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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

  •   李义曾和李翀说过,他可以宠着顾家,李翀却需恩威并施。李翀能明白这道理,那是他外祖家,本朝首富,把着户部和军需,李义镇得住,他却未必,恩宠过盛不是好事。那明白归明白,感情上他还是对母家颇有依赖。

      李翀此时看了眼他舅舅,哂道:“既然这样,顾卿觉得,闽浙总督选任谁合适?”

      顾士卿道:“臣于防务一事不甚了解。殿下还是问问武将们的意见。”

      李翀道,“顾家这些年掌着军需,跟武将也是熟的。但说无妨。”

      顾士卿思忖片刻:“臣想,或可直接在地方提拔。据臣所知,浙江巡抚罗文在任上干得不错。”

      李翀看吏部尚书,林如松的顶头上司,两朝老臣蔡深。蔡尚书年岁大了,半养老状态,平时不怎么说话,此时李翀征询地看着自己,于是道:“殿下。臣以为可。”

      李翀脑子里在想看过的官员档案,记不太清这么个人。不由得心想,从前太傅教他所谓知人善任,说得容易,做到却要花好大功夫。

      “杜卿?”李翀看杜守仁。

      杜守仁虽被李义复了职,然职位在一群重臣里仍是最低,李翀问他任一品总督的意见,在一群人看来,这显然是太子将来的宠信近臣了。杜守仁是顿了一下,“臣……臣倒是有个想法,只怕说出来不妥。”

      李翀道:“说吧,错了不怪罪你。”

      “罗大人臣上回南下见过一次,印象不深。臣想……可否让小秦爷先担起此职……”杜守仁道,“闽浙如今情势复杂,冯宪出了事,军心不稳,皇上派了施将军去建火器营,施将军年轻有为。可听闻也诸多阻滞,还是需有极大威望的下去……臣思来想去,只有秦家,小秦爷是我朝第一有名望的军侯嫡孙,是秦同将军嫡子,更是皇上养子,身份不同一般,再寻不出第二个。只有他去才能镇住从前的那些人。再者,昨日朝会,小秦爷自请南下,可见他自己也十分愿意……”

      林如松看了看杜守仁,秦衍匿名从军,朝堂上的大臣都知道。阿克占的投诚书是秦衍带回来的,这话李义在朝中说过几次。虽没明说这是大功一件,但李义的赞赏全写在脸上,找机会给个重职是肯定的了。只是秦衍年岁尚小,还无任何历练,闽浙总督在地方实权大,眼下冯宪若被革,这个职确是个好机会。

      李翀一口回绝:“不行。”

      杜守仁一怔。

      在这断然回绝后李翀又解释道:“他年纪尚轻……”

      杜守仁就不吭声了。此时便有不识相的武将插话道:“只要是我朝军人,没有不服秦家后人的。小秦爷只凭此姓便可号令将士们,殿下大可放心。”

      李翀凉凉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蔡老尚书摸了把胡子道:“以臣所见,小秦爷确实是个合适人选。只是……”

      李翀抬眉:“只是什么?”

      “只是小秦爷从未有过实战,若是沿海起战端,怕是难以应付。”

      李翀道:“他这次回京,带了关外神鹰,一己之力说服关外大部投诚,足见胆识智谋俱佳。”

      他这一出话让一众武将都摸不着头脑,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林如松静静听完,道:“殿下,闽浙总督是重职,掌两省军政,边海防务,小秦爷既有家族之威望,也有勇有谋,加之边军从军之经历,可算是好人选,唯一不足只是年纪尚浅,小秦爷胸中有天下,若在此任历练一二,将来必能成大器。”

      李翀已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纯粹不想刚回来的秦衍又走。他舒了口气静下来,而后道:“先让罗文代理。待我和父皇议一议。”

      林如松道:“殿下英明。”

      打林如松说过这番话后,李翀过后把这段话在脑中盘桓了许久,底下朝臣说了什么有大半没过心。

      他还不懂事的时候,曾想过,将来秦衍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但秦衍瞒着他去了边关,他第一想法是要他回来。李义在奉先殿和他说过:“你若不愿意,一道命令也能让他回来。

      从思虑里回过神来,李翀听到下头有人问:“殿下,冯宪是功臣之后,先帝曾赐有恩旨,若非通敌误国之大罪都可宽赦,还请问殿下如何处置?”

      李翀心里痛恨此人在他南下之时百般阻挠,行事风格更是让他厌恶至极。

      但处置冯宪也非看他喜好的事儿。李翀看问话的刑部尚书:“审出什么来了么。”

      如李义所料,刑部尚书曹宁对着冯宪,自然是审不出什么,对李翀的问题也只得照实回:“冯宪称今年连续暴雨决堤兵力都用于救灾和安置流民,他说……皇上圣旨有谕安民是第一要务,他全力调兵救灾方才让海寇有可乘之机……且海上有匪盗自古不是稀奇事,不是他无能。唯一肯认错的,就是让海匪占了时机上的便宜。”

      李翀冷笑了一声。

      曹宁:“殿下看……”

      “皇祖父施恩冯家,那就赦了吧。在京中寻个宅子给他住,找人照应一下,免得他住不惯。”李翀这样答。

      “这……”曹尚书略显为难。

      李翀道:“父皇将此事交给我。如有问题我担着。你去办吧。”

      曹尚书躬身道是。

      下了朝,也没乘步辇,走在去御书房的宫道上,把侍卫们留在后面,一路想自己对秦衍,为何总想把他留在京城。杜守仁说的对,秦衍定不愿意被拘束京中,他在禁军边军都待过,去地方任上历练是个好选择。

      这是秦衍也想要的,可他心里就是不愿意。

      这一路,有许多从前他和秦衍的幼时记忆,初入学堂时来给父皇检查功课走到这,他每次来总是心有忐忑,秦衍就拍着他的背说,你怕什么?还能吃了你吗?他那时心想,父皇这样宠你,你自然是不怕他。

      下雪天,秦衍推他走快两步,等他回头时一个雪球刚好打在他额头上。他弯下腰去捡雪,又顾虑等下见了父皇衣服湿了仪态不好,于是拍拍手站起来,整好衣冠。秦衍隔着老远笑他,而后在父皇面前说,翀连打雪仗也不肯,怕弄脏衣服来见父皇会挨皇后娘娘的骂。李义听完,就免了他那二日的功课请安,让他和秦衍尽情玩。

      至于后来常常出宫去,多数也是秦衍拉着他。

      如果没有秦衍,他幼时恐怕还要老气横秋上许多倍。他喜欢跟他在一起,以至秦衍出宫后,这个皇宫里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走到西暖阁,在外听到秦衍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脚下一顿。

      “殿下。”隔着不远,他在外站了好一会儿,听到朱禀天跟他打招呼:“皇上和秦爷在里头说话说了一整个上午。常有笑声,想是心情不错。”

      李翀朝朱禀天点点头。

      等内监出来请他,他进了暖阁,见他父皇和秦衍盘坐在地上,李义半眯着眼,秦衍在给他读书,李义时不时打断:“我记得这里不是这样。”秦衍道:“是您记错了。”李义也不自己去看,就点头让他接着念。

      听到李翀走近,李义睁开眼来。

      昨日是挨骂着走的,眼眶还红着。李翀见到他父皇今日心情好,走过去蹲在他脚边:“爹。”

      李义笑笑地看他,那眼神里暗示着记得他俩约好的秘密。李翀无奈地点头。

      “我有事要跟父皇汇报。”李翀去看秦衍,秦衍于是把书合上,把李义扶起来,站起说:“政务的事儿我也不懂,就不听了,我先出去。只是你少聊会儿,让父皇休息。”他说完对着李义低声道:“明日再来给父皇请安。”

      “你也听听吧。”李翀伸手拦住他,“杜守仁荐你去闽浙总督之任,林如松也赞同。你意下如何?”

      秦衍扶着李义,李义倒是丝毫不意外,侧过头对他道:“你昨日在朝中说要南下,今日就有按着你心意说话的了。瞧瞧这人缘多好……”

      李翀昨日打断秦衍自请,今日又一口回绝了杜守仁,此时不说话地盯着秦衍看。

      秦衍知道他那眼神的意思。开口道:“昨日一时情急,没细想。今日想了,还是愿在父皇身边多陪陪。”

      李义在案前坐下,不再和他俩玩笑,回复了平日里办公的神色,“从前让你袭爵你说无功不受封。如今你大了,有志向想实现,我不会拦你。”

      他瞥了眼李翀。李翀这一路走过来,都在心中纠结,此时垂首道:“都看衍自己的意愿。”

      秦衍默了会儿,“我朝海防和边防一样重要,这些年于海防上下的功夫不多,若是去累积些实战经验,为我朝海防加固做些事,我是愿意的。”

      李义道:“今日不同往日,国力强盛,如今北境安稳,朕也欲加固海防,你若有心,朕就拟旨……”

      他话没说完,秦衍打断道:“可是眼下,我想在爹身边侍奉尽孝,等爹的身子好转了再为国尽忠。”

      “我这身体可好不了咯。”李义的眉心轻卷着,口吻淡淡的,眼中却带着说不出来的深远,仿若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秦衍静静地听,看出来他不太舒服,抬手去给李义揉太阳穴。

      李义侧身拍拍他的手:“你心里有我这个爹,也有翀和符儿两个兄弟。今日,你和翀在这。我也和你们说说心里话。”

      李翀垂首:“儿臣谨听父皇训导。”

      “衍,将你在锦绣丛中养大,是我的私心。然这十余年却没法子养出你的闲气娇气。你到底还是秦家之后,胸中有安国之志。我是既觉得生气又觉得宽慰。”

      李义对秦衍哂道:“老实说,我几次想给你改姓,让你姓李,封你做个亲王。但又舍不得秦家无后,尤是秦肃一事过后,更不愿意秦家留这样一个声名。要说名是虚的,可也关乎天下人怎么看你。思来想去,还是没让你改。”
      秦衍低声道:“谢陛下。”
      李义顿了一顿,道:“你爹秦同,本有四字遗言留给你。我嫌他古板。给扔了。“
      秦衍微愣道:“什么?”

      “他让你世代尽忠。”李义舒展眉头,缓缓地道:“实在是古板得不行。李家无需你尽忠,哪天李翀他当这个家当得不好,你就把他从那个位子上赶下去。”

      秦衍无奈摇头:“翀听了这话该睡不着了,您就别开玩笑了。”

      “历代臣子没有不整日山呼万岁的,历代君王没有不想千秋万代的,可有真的万代么?”李义指了指书房墙上的地图:“只有这个,才是万代的。不是我姓李的,也不会永远是一姓的。”

      李翀跪下道:“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让父皇失望。”

      李义看了一眼这个行事作风过于端正,不像自己的儿子,微微点头。心里想的是,小孩还不知道前路有多难。

      李翀又道:“闽浙防务不可一日无将,儿臣已让浙江巡抚罗文暂代此职。冯宪暂软禁于京。我想其家属必会进京打点,儿臣也想看看有哪些京官与地方大员有联系。此安排是否合适,还请父皇示下。”

      李义的手搓着案上一块太医给他暖心的磁石,笑着看他:“说了让你全权处置,就这样办吧。”

      他说完起身,又是玩笑道:“昨儿被皇后说了。说我在书房时间太长了,命我未时前就去她那报告。她那炖着一堆的汤汤水水,我可不陪你们了。”

      李翀和秦衍想看一眼,都道:“儿臣告退。”

      他俩出了御书房,相互都很有默契地静默了一段路,直到秦衍要与他分道,李翀拉住了他的手,几次纠结后还是说,“我知道你的心不在京城。可父皇眼下这样,全然做好了……准备……你……还是别走了。”

      秦衍“嗯”了一身:“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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