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软耳朵的虫

1、御部屋

　　享保二年（一七一七年）三月。
　　牵连达一千五百人之众、历时长达两年之久的“绘岛事件”已经逐渐销声匿迹，数以百计的戏院重新开张，虽然由戏子与大奥里的女官纠葛所引起大奥大清洗的“绘岛事件”在当时是如此的可怖，但是恐怖的气氛随着新春的到来已经逐渐消散掉了。
　　这个时候的江户人口众多，但是这是一座男性主导的城市，女性数量比起男性的人数少了二十万不止，适龄婚配的女子就更少了。江户有句话，叫做“铁炮和女人，都不能轻易出箱根关口”，那是因为江户的女人大多是各藩大名居住在江户的夫人和妻妾们，具有人质的性质，自然不能轻易放出去。
　　承平日久，世道繁华，身居江户的大名夫人们穷极无聊，自然开始追求各种各样的娱乐。
　　武家的女人自然要有武家的气概，戏子之类的娱乐是不能示之于大众的，只能在华丽的服饰和别致的发型上下功夫。不知道从何人开始，流行起了一种“鹿染”，就是在先染成紫色，再套染有鹿斑纹的料子上用烟头在斑纹的鹿角上烫出一个个小洞，露出底下的绯红里子颜色。
　　半匹素绸只要银子半两，这样的料子，一件就要金子一两。
　　奢华之风所至，上至大奥，下到町人家的女人，都陷入了狂热的追求之中。而身居居城的将军对此却是乐见其成，同时，酷爱能乐的他对男性特别是若众的服装也是高度关注，因此，将军身边的小姓们也花费心思于自身的装扮上，一时之间，不管是后宫所居的大奥还是将军平日居处的中奥，都犹如百花齐放，令人赏心悦目。
　　在这样的风气之下，来自吴服町的御部屋年越屋纪子被调到了将军侧室阿定夫人身边，作为阿定夫人在服饰上提供参考的顾问之一。
　　“来自吴服店的女孩子，怎么都会对世间的风尚有点独特的见解吧。”以这样的理由一起被调到阿定夫人身边的女孩子一共有三个。
　　纪子确实算得上个美女，但是在这花团锦簇的后宫里就不起眼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嫉妒交加，挖苦道：“那个流浪武士的女儿，知道怎么制作能够填饱肚子的粗劣饭菜就够了，能懂得什么流行风尚呢？”
　　“御部屋”大多来自江户和京都，这些在大奥里奉公的侍女，她们有的在一定年限之后就会出去嫁人，在大奥里“奉公”只为了锦上添花，感受小笠原礼仪的熏陶，这样的女孩子出去后是江户里大商家们抢手的媳妇人选；但更多的是承担着光复门楣的希望，抱着“就是死在宫里，也要求得出人头地”的心思，义无反顾地进入大奥，以求能被将军看中的，因此，也难怪她们怨气冲天了。
　　更何况，年越屋纪子的身份成谜，据说她的真正父亲只是一个卑贱的流浪武士，虽然说有御用商家年越屋的担保，叛逆之类的事情肯定是牵连不上的，但是这样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孩子，竟然越过了京都贵族们的后裔得到了将军侧室身边的出彩机会，难道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侍女们的怨气让纪子在御部屋之中深受排挤，有时候侍奉阿定夫人回来得晚了，侍女们居住的长局就被关闭，徒留纪子在外面徘徊，或者妆盒莫名其妙地被打翻，或者衣裾上沾到了不知名的污物，如此种种，实在是令人困扰。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可能早就受不了这种冷待而求饶了，然而纪子面对此类事件，往往只是一笑置之，这更让恶作剧的侍女们不满了。
　　“想想她的出身倒也不奇怪，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呢，粗糙的衣食和上等人的冷眼，不正是流浪武士人家的家常吗？”有人暗地里如是奚落说。
　　不管外界怎么变化，纪子仍旧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阿定夫人是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现有的三位妾室之一，将军的正室早在登上御台所宝位之前就已去世，另一位阿清夫人在生下当时还是纪州藩藩主的吉宗将军长子长福丸之后就御褥辞退，从此一心念佛不问世事，在这种情况下，后宫空虚的将军身边，暗地里争夺宠爱的手段层出不穷，纪子被人嫉妒也是毫不奇怪的了。
　　新入主江户的德川吉宗倒是对后宫没多大的兴趣，反而对身边的小侍宠爱有加，但是到底是一国之主，后宫之中妾室屈指可数也太不成样子了，当主持将军后宫的御年寄奉第六代御台所天英院之命试探将军时，这位来自纪州藩的“土包子”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说：“那就先挑五十人吧。”
　　大奥里京都出身的女官们在暗地里嘲笑这位将军果然不愧是纪伊藩那种小地方出来的大老粗的同时，一边又为了这五十个美女的名额争斗得你死我活，纪子对“成为公方大人的五十个漂亮偶人之一”这种事毫无兴趣，婉言推拒了阿定夫人的举荐。
　　最终，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吉宗将军在听取了御年寄的汇报，愉快地欣赏了面前的五十位容、色、声俱佳的美人的曼妙身姿之后，面对一众热切的秋波，说出了令众美女大惊失色的话：“既然诸位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那么想必是不必为出嫁发愁的，那就每人赠送一份嫁妆，自行出宫嫁人去吧。至于容色欠佳的，就请专心奉公好了。”
　　这话一出，诸美人中花容失色的、茫然不知所措的、暗中窃喜的都有，更有甚者，有人当场就昏倒了过去，那倒下的身姿，即使是铁石心肠的石头菩萨也会心软，然而造成这一切的江户之主对此毫不怜惜，携着惊疑不定的爱妾阿定大笑着离去。
　　阿定夫人居住的局屋本来正因为主人可能的失宠哀叹不已，御部屋们都心神不定，都在猜测，会是哪位美女先得了将军的眼，是六代御台所天英院身边的崛川，还是月光院身边的玉琴？这两位都是公认的风姿出众、无与伦比的绝色美人，可是不管是哪位，已经二十多岁还没有生下小少爷的阿定夫人失宠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的命运了。议论纷纷间，传来“将军大人驾到”的通报声，几乎怀疑是在做梦，可是切切实实地是将军来了。
　　于是局屋内一片混乱，因着忧思将军选美的事情，高级女官们疏于打扮，草草梳了头发就坐在一起相对哀叹，于是突发之下，竟然无法面见将军，做粗活的针女们更是头脑发晕，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到东边，连平日里主持局屋杂物的道子御年寄也找不到人了。
　　在这一团乱麻中，纪子不得不站出来，命令去针女们去取出阿定夫人珍藏的、专门用来招待将军的茶具，准备茶饭，铺设好被褥床铺，以及命人去烧洗澡要用的热水，高级女官们急着整理妆容，竟默许了这么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对着整个局屋发号施令，那情况实在可笑极了。
　　于是等吉宗到来时，看到的是井井有条的局屋，一切预备一如平时，一点也不见错乱。
　　纪子带着针女们跪在门口迎接将军以及犹自喜不自禁的阿定夫人，吉宗环视了一眼，似乎还算满意。经过纪子身边时，他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早知道？”
　　纪子似乎早有准备：“随时准备伺候好夫人和您，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
　　将军若到后宫，本应由总管御年寄提前通报的。
　　这份气度落在德川吉宗的眼里，觉得这个女孩子甚是有趣，于是隔天，将军就对主掌大奥事务的御年寄说了想法：“把那个女孩子调到御中臈去吧。”
　　御中臈是将军身边的高级侍女，也是将军姬妾的后备人选，虽然说名义上，整个大奥里的女人，将军都是想要宠幸哪个就哪个，但是宠幸之前都是必须由御年寄出面安排，将人调为御中臈的，否则也太名不正言不顺了些。
　　御年寄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为将军安排令人欣悦的身边人本来就是她的职责所在，然而当她找到纪子，告知将军的意思的时候，纪子竟然回答道：“陋姿惭颜，能得将军大人贵眼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在我进宫之前，父母已经为我安排了亲事，因此恕我不能从命。”
　　不管御年寄怎么劝说，年越屋纪子只反复说着这句话，拒绝被调成将军侧室后备役的御中臈。
　　即便是“拒绝殿下的命令，可能会给家里的人带来灾祸的”这样的话，回答也是“订婚即是结婚，如果有背信弃义的想法，还配活在人世吗？比起辱及家门的不幸，再怎么样的灾祸都一点都不令人害怕了呢！”
　　无法可想的御年寄只能将年越屋纪子的话委婉地转达给了询问的将军。
　　不愧是能在将军直系血统断绝之后在“御三家”里被挑选出来成为天下之主的人杰，听了这样的回答，吉宗将军大笑说：“这个女孩子很有趣呢，既然她不愿意，那算啦。”
　　其气度实在是让人佩服。
　　不过吉宗对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印象深刻，问了一下，知道这个女孩儿其实并不是御用商家年越屋的亲生的女儿而是养女，就说：“等这个女孩子离开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吧，到时候我给她赐一份嫁妆，让她在夫家不用被欺负。”
　　这个时候的江户甚至整个日本，町人家的女孩子到大奥和其他藩主、武士的宅邸进行“奉公”以抬高身价是非常流行的事情，如果不是町人家的女孩子，如医师、农民、流浪武士等人的女儿想要进入这些高贵的宅邸，就必须拜町人为养父母，然后再以町人之女的身份去“奉公”，吉宗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这样的荣誉落在了一个身份低下的御部屋身上，可以说是非常荣耀的了。
　　“不过，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养育出这样大胆的女儿呢？实在是非常好奇呢。”

作者有话说

　　马丹，死猪不怕开水烫，越到考试我越浪，坑个人来扛一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