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痴羡鱼不如吃咸鱼

2、新生活

　　我们住进了别人家的房子里，在城南的粉墙黛瓦中开始了新的生活。
　　父亲一开始并没有工作，脱离了土地的他不再是沉默却坚强的样子，最初的两个月他只是在街上走动，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在观察自己能做些什么，然而对于当时的我的来说，能被带上街就是一件十分快意的事情。因为街道就在房子的不远处，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走很久路隔很久时间才能上街。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小巧的，和以前生活的环境是那么不同。
　　妈妈几乎不出门，她睡在西厢的屋子里，吃在西厢的屋子里，在西厢的屋子里做女工，聊天。她不常来看我了，我只知道，父亲渐渐和我走得近了。
　　每天我最期待最喜欢的，就是下午吃完饭后一个时辰，父亲照例是走出房门，瞥一眼站在院子里跃跃欲试的我，然后皱一皱眉头，还未开口，身后便多了条忠实的小尾巴。
　　起初父亲不愿带我上街，因着我们两人都是乡下来的，对江南的风俗民情不是很了解。上街碰上许多新鲜玩意儿，父亲还能克制自己，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观察，我这个小孩子就管不了许多，拼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看清楚，那红彤彤的裹着糖霜的小团子，是怎样在小贩子的手上被高高举着，骄傲地令人流口水；看着绣着五毒花纹的小孩肚兜，打扮素雅的江南妇人，街边店铺摆放的画着空谷幽兰的折扇，有两间店面的茶馆；从高高拱起的桥上胆战心惊地走过，从河边垂柳细软的嫩枝间穿过，从幽深曲折的小巷子中跑过。
　　这一切的一切，是多么新奇有趣，在我稚嫩的心灵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最有意思也让我最难忘记的，是父亲在元宵节的时候，带我去看花灯。花灯的展会在城中心，这一带最有名的属跃马桥周围的街市。那天下午的时候父亲没有出去，我跟着他和住的这间屋子的人们一起吃了饭，又跟着胡乱叫了通姨娘姨夫。不过父亲并没有对我这样的敷衍的态度生气，因为我想，他也发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受欢迎的。
　　但是和父亲在一起，来到江南之后，却是十分快活。我们穿好了衣服，顺着早已熟悉的小巷往城中心走去。
　　巷子有一小段没有灯笼照明的地方，显得很是幽深可怕，但是巷子尽头却隐隐传来热闹的人声，斑驳疏离的光影在黑暗的尽头隐约晃动着，似乎在像黑暗中的行人招手。
　　走在前面的人步伐有力，一步一步带领着我走向那摇曳着的光影所在，默默凝视着那快要融入夜色中的父亲的背影，脚步慢了几拍。侧耳倾听，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还有光源处飘过来的丝竹弦乐。
　　前面的人停在了巷口，我回过神快几步追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黑暗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光色击退，潮水般涌回身后，耳边原本朦胧的人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却不知是谁家孩童路边一声呼唤，所有被包裹起来的声音遽然被针尖戳破，热烈明快地回到了世间。
　　车水马龙，光色琉璃，行人如织，丝竹靡靡。
　　一月末的江南小镇，有着最美的景色，最宜人的花灯，最朦胧的爱情。少女结伴出门，手提花灯笑脸妍妍，从街西走到桥东，踏上半圆形的拱桥，河水幽幽映照佳人的面庞，水面泛着荣黄的灯光。男子痴痴在桥下望着，找寻自己佳人的面庞，一方手巾被捏在手里微微出了汗。
　　这边沿街的商贩临着小镇的河水叫卖花灯，果子，贴纸，话本，商户的招牌灯笼也摇摇地映在河水里，一个赛一个得明亮。
　　远处小山的寺庙升起袅袅的香烟，笔直得如同修行的苦僧，却不防被一阵微风吹皱了轨迹，下方寺院的黄灯笼红灯笼一齐抬头，看着它慢慢地，带着笑意远去了。
　　这真像梦啊。年幼的我这样感慨着，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下一瞬间这样美好的场景就再也找不到了。直到父亲牵着我的手微微动了动，我才回过神。
　　“这里人多，我抱你。”
　　父亲低下头看我，那双我永远看不懂的眼睛，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被父亲抱着，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花灯中间，让世界的颜色，印在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