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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世界一·清穿纪(已重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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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承乾宫的产期,定在了初冬。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顶,风卷着第一场雪的寒意,刮得廊下宫灯不住摇晃,光影凌乱。
殿外,康熙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作响。
他已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身形挺拔如宫墙外的苍松,可那紧抿的薄唇与偶尔抽动的眼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里面情况如何?”
他第三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德全躬着身子,额角的冷汗冒出来便被寒风吹干,声音发颤:“回皇上,太医说……说娘娘胎位正,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康熙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殿内隐隐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痛呼,像一把无形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一生南征北战,平三藩,收台岛,何曾有过此刻这般无能为力的煎熬。
产房内,血腥气与蒸腾的热气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阮媛枫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鬓发,湿冷地黏在苍白的脸颊。
阵痛如最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她的神志彻底吞没。
她咬着唇,贝齿几乎要陷入柔软的唇肉里,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呼喊,脑中却保持着最后一丝属于执行者的清明。
不对劲。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非正常的速度流失,不是生产的消耗,更像被某种外力强行抽离的虚弱感。
“娘娘,用力!”
看到头了!””
接生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却在此刻显得有些飘忽遥远。
阮媛枫调动起最后一丝力气,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股解脱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哇——”
一声响亮清越的啼哭,如破晓的第一道光,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生了!
生了!
是个小格格,母女平安!”
门外的康熙听到哭声,那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眼底漫上难以抑制的狂喜。
可这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血!”
止不住的血!”
娘娘血崩了!”
产房内,接生嬷嬷那声凄厉的尖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的欢欣。
康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思考,便一脚踹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带着满身寒气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阮媛枫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雪地里被遗忘的宣纸。
她身下,鲜红的血液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洇开,染透了层层锦被,那刺目的红,带着滚烫的、腥甜的铁锈味,正无情地宣告着生命的流逝。
太医们已经乱作一团,有人手忙脚乱地施针,有人端着参汤却不知如何灌下,个个满头大汗,却根本无法阻止那汹涌的颓势。
“救她。”
康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一把揪住院判的衣领,双目赤红,“朕命令你们,救活她。”
院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抖如筛糠:“皇上……娘娘她……脉象已散,臣等无能,求皇上恕罪。”
无能……
康熙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看着床上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人,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忧,会柔声唤他“表哥”的女人,正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一股灭顶的绝望与暴怒,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理智。
“废物。”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药案,珍贵的汤药瓷碗碎了一地,褐色的药汁与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
“朕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刚出生的皇八女被乳母抱在怀里,许是受了惊吓,哭得愈发大声。
康熙的目光被那哭声牵引,落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脸上。
那是他和映月的孩子。
他走过去,从乳母颤抖的手中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抱着女儿,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是破碎的哀求:“映月……你看看她,我们的女儿……”
“你睁开眼看看她……”
然而,床上的人,再无回应。
阮媛枫的意识正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累。
身体的痛楚已经远去,只剩下一种灵魂被强行剥离的虚空感。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她从那具沉重冰冷的躯壳里拽了出来。
世界,瞬间安静了。
她漂浮在半空中,低头便能看到产房内那场无声的闹剧。
她看到康熙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跪在她的“身体”旁,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此刻肩膀剧烈颤抖,像一头被困的、悲伤的野兽,无声地嘶吼。
她看到李德全老泪纵横,却还强撑着指挥宫人收拾残局。
她看到太医们跪了一地,面如死灰。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人身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尤其是康熙。
他抱着女儿,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良久,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用一种近乎于酷刑的平静,下达了命令。
“传旨。”
“用最好的药材,吊住贵妃的性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得殿内众人心头发颤。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哪怕她从此只是一个活死人,朕也要她活着。”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承乾宫的一切用度,便按旧例,不得有误。”
他要将她的身体留下来,用整个大清的国力,为她续这一口气。
阮媛枫的灵魂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知道自己没死,只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
而这一切,绝非意外。
她的灵体感知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察觉到,一股阴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曾在此处肆虐,此刻正有一缕微不可见的丝线,从她的“身体”上,遥遥指向永和宫的方向。
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答案已不言而喻。
灵魂的形态,让她摆脱了物理的束缚。
她心中念头一起,身体便轻飘飘地穿透了承乾宫厚重的宫墙,如一缕青烟,朝着那能量的源头飘去。
夜色深沉,永和宫内却亮着灯。
没有产房的血腥,没有新生儿的啼哭,只有一片诡异的死寂。
阮媛枫穿过殿门,看到了那个将她推入死局的女人。
乌雅氏正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一张苍白却带着扭曲笑意的脸。
她拿起一支赤金嵌宝的凤簪,在指尖缓缓转动,眼神里是得偿所愿的快意与癫狂。
佟佳氏,你终究还是斗不过我。
你死了,你那个刚出生的女儿就是个没娘的废物。
而我的胤禛,我的胤禛……
想到胤禛,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扭曲了。
就在阮媛枫冷冷注视着她的时候,乌雅氏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疲惫,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阮媛枫的注视下,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乌雅氏的身影,并非是离开,而是在原地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被投入水中的一滴墨,渐渐淡化,最终凭空消失在了妆台前。
人,不见了。
阮媛枫的灵魂体微微波动。
她飘到乌雅氏方才坐着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只在空气中留下一股极淡的、非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涟漪。
是空间波动。
阮媛枫的意识中,一片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她冷冷地勾起唇角。
很好,你的底牌,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