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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馋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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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明景德兰心头扬起百舸千帆的时候,那个一直扑倒在灵柩上痛哭的女子蓦然转过身。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明景德兰和她四目相对。
仿佛隔了一世未见,不曾想再见她时,她还是那么美……(咳咳,明景德兰你醒醒啊,不要忘记隔壁老王!)
然而被那一双因为流泪而略微红肿却丝毫不掩其姝色的美眸看着,他不由得脚步一个虚浮,踉跄着就跪倒在地。
很好,见了一国的太后,他现在的身份属实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很正常,很正常。可是心底里,却难过得像刀子在割肉。
试问,天底下有哪一个男人愿意以这般窝囊的样子出现在心爱人的面前?宁可死好吗!
他试探性地再抬起头搜寻那双眼,很想辨别那双美眸里传递出的信息,然而,太后她老人家早已经扭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明景德兰万千思绪里,此时最明显的应该是……失落,关于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儿子和隔壁老王什么的,都暂时忘到爪哇国去了。唉,男人的劣根性,劣根性啊!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人喜欢做接盘侠,在明知自己是喜当爹的情况下依然愿意接受梨花带雨的美人入怀。
然而现实,还有更让他揪心的事情。
“嬷嬷,你怎地叫来这样一个腌臜货进来,平白玷污了这处的洁净,也干扰了陛下长眠。”李婵娟言语中透露着不满,一双美眸望向那边掖着手的刘嬷嬷。
被唤作“腌臜货”的某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再细细一琢磨这个词,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什,什么玩意?腌臜货?他明景德兰是个腌臜货?
李婵娟,你个软妹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骂人了!你爹爹李阁老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
然而还不算完。
“赶紧把他给本宫丢出去,春雪,你把他跪过的地方擦干净,不要污了陛下的英灵。”她说着再次瞥了他一眼,不过那目光冷冷的,带着蔑视和嫌弃。仿佛看他一眼都犯恶心似的。
明景德兰气坏了。心想,哎呀,李婵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刚才的春花秋月什么的顷刻间烟消云散,明景德兰被她这两句怼的,羞愤欲死!
怎么就腌臜啦?怎么就污染环境了?他这身衣服虽然破了一点,但是眉娘每天都给他洗好吗?跟那些家伙比起来,他不知道干净了多少倍,怎么就埋汰了?
宫女们都被自家主子的怒火吓坏了,全都瑟瑟发抖两股战战。这档口,也只有把她从小奶到大的乳母刘嬷嬷敢上前回话。
“主子,此处太过阴森了,阴气过盛的地方对女子不好,奴婢是担心您。那个呆子不过是奴婢找来给娘娘充充阳气的,待您离去,奴婢自会料理好他。保准他干干净净的,绝不污染了这里半分。”
李婵娟还是不悦,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再看水晶棺里的“明景德兰”一眼,却因为有一个外男在,再放不开情绪。
回过身望了一眼墓室外的断龙石。
过了今日,断龙石下,她的兰郎便真的和她再难相见。她有一肚子的委屈和相思要告诉他,却再也不得说了。
片刻后,李婵娟起身,带着一群婢女准备离去。
而明景德兰始终跪在她们不远处的墓室门口外面,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他的屈辱,他的愤恨,他的遭遇,又有谁能理解?
在刚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仿佛还没有走出自己前世的戏,但是直到现在,撞见她见自己时那冰冷无情甚至是憎恨的目光,他也该清醒了。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风姿蹁跹的年轻帝王了。
他的母后,他的青梅,早已经不会再认识他。即便他说破了嘴,也不会有人信,此刻这个土鳖是明景德兰。
万念俱灰,也不过如此了。
李婵娟带着人从他身旁走过,虽然离得远,却依然被他嗅见了他曾经熟悉万分的淡淡馨香。那是她独有的香气,她曾说,要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让他一个人嗅。
说来可笑,当她喜获麟儿,荣登太后之位时,还会来这里缅怀他。
这个女人,他居然是从未曾懂过的。
带到众人除了墓室,刘嬷嬷早已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东西放在她的锦囊里,用帕子包得仔细。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太后赏赐你的果脯,甜得很,快吃吧!”
那颗果肉饱满,鲜艳欲滴的梅子,散发着阵阵诡异的幽香。
皇宫内苑,表面上富丽堂皇,背地里才真是腌臜阴毒滋生的土壤。宫内女人的斗争,手段繁多,层出不穷。
这枚鲜艳美丽的果脯,恐怕也是她们惯用的手法之一。
明景德兰冷冷地看着。
他迟迟不肯吃的举动,让慈祥妇人面上的微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凉的冷笑。
“吃吧,追随帝王而去是你的荣幸。明日你的一家老小会收到白银五十两,足够他们享用了!”
区区五十两白银,就想买他的命?
人命,在这些人眼里竟然是这样的不堪如蝼蚁吗?
他的祖先,明景王朝的列祖列宗呕心沥血创建的国度里,滋养的却是这样的一群魔鬼?
他低下头,看着刘嬷嬷那只保养良好的小白手。回忆里,跌落望星台的那一刻,他最后的视角里也是这样一只手。
虽然并不是同样的一只,可他分明看得出它们同样的邪恶和罪孽。
谋杀皇帝和谋杀平民有什么不同?那都是鲜活的人命啊!
思及此,明景德兰霍然起身,一扬臂打翻了刘嬷嬷手里的果脯。转身往李婵娟那边奔去。
在刘嬷嬷眼里,无论是李府的家仆亦或是宫内的宫娥婢女,都是逆来顺受的。君要臣死,臣岂敢不死?她绝不曾想,这样必死无疑的人还敢这般猖狂反抗!
她吓得大惊失色,一时间乱了分寸。眼睁睁看着那个暴徒,几步撵上了前面快要走出墓区的李婵娟。这才吓得大喊出声。
“保护太后!保护太后!”
然而,李婵娟一行人也没想到会突生变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头上一股力道袭来,紧接着脖子一紧,居然是被刚才那个腌臜男子挟持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欺负着。可他的手臂死死地箍着她的脖子,另一手上紧紧捏着她的发簪,对准了她的咽喉。
婢女们吓得嗷嗷直叫,顷刻间滚落成一团。
他们此时身处墓区拐脖处,还有几十米便是阳光普照的外面,然而仅仅是这几步之遥的地方,却给了明景德兰最有利的机会。
刘嬷嬷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和一众婢女一起狼哭鬼嚎,吵得明景德兰脑瓜仁疼。
“闭嘴!你们谁再嚷嚷一句,我就和你们主子同归于尽!”
众女瞬间缄默。
臂弯里的李婵娟身子僵硬,一张小脸煞白。
明景德兰看着,除了内心深处一点点怜惜外,居然很爽是怎么回事?
麻蛋的,不是说老子是腌臜货吗?被腌臜货搂着的感觉,不错吧,妞儿?
“大,大胆……刁民!你这样,就不怕被诛九族?”怀中人还在负隅顽抗,也是硬撑着皇家气派。
明景德兰嗤笑一声。
“老子早就没九族了,一个流浪汉罢了,还怕死吗?不过现在好了,我死了居然还有堂堂一国的太后陪葬,岂不爽哉?”
众女绝望。
谁能想到啊,居然是一个绝户,这下好了,人家没软肋。
李婵娟万念俱灰,艰涩地吞了一口津液,一张俏脸失尽血色。
“好汉,你……莫要冲动……若是想要钱财,本……我乳母那里有,你且去取来,若远走高飞也必然可以保证一世无忧!”
明景德兰仰头大笑。
“哈哈哈,区区五十两够干屁的!”
“不是五十两,是五万两!”刘嬷嬷大吼。
“滚开,你个老妖妇!”
明景德兰也用那种看垃圾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随即,扽过李婵娟就往墓地外面走。
众人不敢靠前,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直到这样出了墓地,外面的监工和李婵娟随行的人全都被吓住了。
只可惜,大内高手此时也没用,毕竟太后的命太金贵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子现在要走,带着你们的宝贝太后,谁他妈的都不许跟上来,否则就等着给你们娘娘收尸!”
跨上马,带着李婵娟一路风驰电掣。
那些蠢货果然是不敢跟上来。
他带着她,就这样在马上奔驰,直到来到了一片芳草地。已然是深秋初冬时节,这时候当然没有青草落英。却因为沿着河道,又因为阳光正好,而带上几分诗意。
他一手握缰绳,一手箍着她纤细的脖颈。
起起伏伏间,她肌肤细腻温热的触感,几次让他走神。
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和她共乘一马,在皇家的牧场里闲散地溜达。
然而回过神,却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亡命之徒。
左右不过是一个死过一次的游魂,他只是担心会连累眉娘一家。不过好在,他只是在村子外的集市里被抓去充壮丁的,抓的人、集市上的人没几个认识他的,就算有能认出他画像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家的人。
不过,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勒住缰绳,马儿慢慢停下。
他翻身下马,逆光站着,仰着头对马上僵直着身子的李婵娟道。
“我现在放你回去,这马自己能找回去。而且,我估计救你的人也马上快来了。”
李婵娟瞪大眼,仿佛第一次看清面前这位男人似的。
只见他衣衫破旧,不过却还算整洁。整个人很瘦削,却分外结实。那一张脸黝黑,看起来似乎有些岁数,不过听他说话应该是个年轻人。
此时的他,真的打算放自己走?
她抿了抿被风吹得有些干涸的唇瓣,没有吭声。
他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馋馋,你小时候就爱吃,却是一个怎么吃都吃不胖的妙人。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这我一直知道。可是今天,我似乎才第一次看清了你。馋馋,我知道在后宫中要存活下来不易,可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年少时的单纯。”
李婵娟呆若木鸡。
馋馋?
这是只有那人才知道的,也是那人给她取的雅号。只因她爱吃,他又喜欢看她被美食诱惑时的馋样。于是便取了她名字里的那个“婵”字的同音字,唤她做“馋馋”。
可是,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
明景德兰调转了马头,不顾她惊诧莫名的目光,自顾自说。
“回去之后,不要派人寻我,无论你是想要寻仇或是怎样。今日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你是一国之母。”
言罢,他猛地轻拍一下马屁股。
高头大马一声嘶鸣,撩起马蹄往来时路奔去。
马上的李婵娟惊诧地扭过头,望着他。
“果脯那般甘甜,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下次不要让下人拿它来害人了,知道吗——”
晚风轻送,霞光漫天。
她的发丝飞扬在风里,那一双定定望着他的眼里,写满了震惊和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