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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章 才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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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崔皓的对望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愣愣地与我对视而不闪躲,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这么细致地去审视他。
不是要将他的五官拆开来评分,我没心思去一一描绘他隽秀的样貌,只是望进他褐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我从来不曾想到,他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纤弱,气质也文弱的人眼里能藏得下一个人,那个曾经欺辱他的络邑朗清,那个被他扭曲的我,还有现在映在他眼眸里的我。
这个大眼瞪小眼的游戏,最终以他的轻声咳嗽而宣告我的胜利。
我微微一笑:“这些批注是你和宜王的秘密吗?不能告诉我的话,便不强人所难了。”
他一怔,摇了摇头,道:“这只是我与宜王闲来无聊时写的,不料王爷当真了。”
“说给我听听吧。全当你我闲来无聊随便说说。”
“此处:倚靠太后,暗助丞相。有两个用意,第一是拉拢丞相;第二是分化太后和皇叔允。”他言简意赅地回答完了,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下一个问题。
“如果你站在小皇帝这边,太后,皇叔允和丞相,你先除去谁?”
“皇叔允。”
“何故?”
“太后毕竟是小皇帝的母亲,即使揽权对小皇帝的皇位暂时没有威胁;丞相乃是外臣,要犯上作乱必有诸多考量;皇叔允是最大的威胁,他本为皇室宗族,又大权在手,自然不会安安分分地做一个王爷。”
“那么除去皇叔允之后呢?”
“太后。”
“这又是为何?”
“太后倚老卖老,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不尽早除去,小皇帝永世不得亲政。丞相则可以怀柔政策安抚之,静候时机再行处置。”
我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他所说条理分明,再看那段历史记载,确实是最好的分析结果。我没有继续发问,而是信手再翻了翻那部书。许多地方的批注见解独到,不仅有政治方面的,还有关于经济金融的,文化风俗的,从中不难看出崔皓和宜王的政治抱负。
我手里翻看着书册,口里不住叹息,皇上为何不喜爱宜王呢,明明是治国的人才偏偏被埋没。
成鼎的科举其实有很大的弊病,每年举国各州各省各县都要上报名单,入得推荐名单的学生才能来尚京考科举,而这推荐名单里的人非富即贵,平民就是有才能也考不了。是以在成鼎的政治体系里,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科举其实不过是为敛财,很难从中挑选出真正的栋梁之才。
有才能有抱负的平民要想实现政治理想就只能去做幕僚,若是有幸遇上伯乐才能平步青云。只是这样的人寥寥无几。
我心里很清楚崔皓此人有安邦治国之才,倘若能入朝为官,应为百姓之福。虽然我对皇位江山没什么兴趣,也不想理会游方说得千古帝王的预言,但是一个和平时代,一个和谐的社会却是人人都想拥有的,包括我。所以只要崔皓有做官的意愿,我当然全力帮忙,朝中那些吸血鬼一般的贪官早让我恨得牙痒痒了。
“崔皓,抱歉,若是我早些发现,定会推荐你考今年的科举。”
崔皓摇摇头,苦笑道:“不瞒王爷,崔某并无入朝为官之意。”
我本想问他为什么,只是转念想起他父亲,便猜出了十之八九。
“是因为你父亲?”
他低着头不做回应。
“若是宜王坐上皇位,你会帮他吧。”
一听这话,他猛地抬起头瞪我,一副无法相信的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良禽择木而栖,我能理解。”
没想到这次我猜错了,他含笑摇了摇头,说道:“一旦入仕,必失本心,太多不得已,太多不尤人。”
我有些想笑他说话老气横秋,却心知他所言半分不假。若说生在帝王家是天生的无奈,那么入朝为官就是后天的无奈。人在追求什么,得到什么的同时都在失去什么,问题只在于如何衡量其中价值。在崔皓心中政治抱负可能远不及自由自在的平静生活来的珍贵。
这话题越来越沉重,我赶快挑起另一个话头,问道:“对了,你可知韩俊和邵龙去哪里了?”
“我只知道白虎门的白公子来找过他们二人几次,后来便向尹兄告了假。”
真是古怪,他们到底搞什么呀。
我们两人从批注的话题里绕出来,隐隐约约听见打更的声音,原来已经过了戌时,于是我便告辞回王府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次白虎门。白老爷子试了试我的功夫,只微笑着夸了一句“长进不少”,没再教我其他招数,让我好好练习学过的就完事了。我去找白飞飞,问她白翼去哪里了,结果一样是一问三不知。而后几天,我很想懒倒在床上,什么都不去想,等容涵俊他们三人回来以后暴揍一顿解解气。
为了容涵俊,我半夜大闹博王府,搞得尚京百姓人心惶惶的,倒是意外地瓦解了博王府里江湖势力,也帮了白翼。
在暨门关,尹正嵘给我密件里说:白翼将他在博王府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容涵俊和钟少龙。吕广明着是青帮副帮主,依靠着博王,为博王吸纳江湖人才,其实是暗中扶植自己的江湖势力。欧阳大人带着祀正门的人把博王府养着的江湖匪类都下了大狱,可是吕广的势力却丝毫无损。
吕广将自己和自己的势力掩饰得很好,老谋深算,他将真正有实力的人收为己用,却不留在博王府,而是派去全国各州各地,乃至锡镕文至。白翼觉得吕广此人绝不简单,于是暗中进行调查,发现他与盘王暗中亦有联络,其中一次正是钟少龙来尚京之前不久。白翼自然而然地将吕广和御剑山庄和容府被灭门联系起来,又再做追查,隐约觉察出吕广与钟容两家命案有关系,便告诉了钟少龙和容涵俊,把他们俩也拖进了他得到侦探队伍里。
容涵俊和钟少龙一听跟自家的血海深仇有关,那可不发飙嘛,立马开始动用自己在江湖上的力量,借着“精武门”的名号四处对吕广明察暗访,虽然他们行事小心谨慎,但终于还是引得吕广起疑。吕广不仅派出了青帮的人四处打探,还有他的心腹,容涵俊和钟少龙曾经两次被吕广的手下设下陷阱暗中伏击,虽然都全身而退,却被识破是身份,于是吕广便不再出手,而是将他们的情报送去了祀正门,借由祀正门的捕快来对付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二人,就把事情告诉了尹正嵘,给我发了密件。
据周炎所说,他会暗中跟来,是容涵俊交代的。吕广的眼线一直紧盯着他们,若是密件被吕广的人劫了去,我暗中搭救他们,私自窝藏朝廷钦犯,甚至夜闯博王府的事情就会曝光。为了不连累我,唯一的方法就是保证这封迷信安全地交到我手里。
这又是博王又是盘王,又是朝廷又是江湖的,我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管得过来嘛?!倘若吕广的势力真如此之大,为人如此深沉奸狡,他们三个贸贸然地去探人家底细还不得出事呀。江湖仇杀,一个不好就小命玩完,我来得及救嘛?!白翼真能管闲事,为了义气就把老父和姐姐扔到一边,又不见了踪影;容涵俊也是,把妹妹留在我这里就安全了?出了事还不是我兜着?虽然我能理解他们报仇的意志有多强烈,换做是我,我可能比他们更冲动,可是他们就一定要先斩后奏嘛?也不给点提示,好让我做点心里准备。冲动是恶魔呀。
哎,烦。容涵俊三人,烦;高露婕那边也烦。
苦恼加郁闷,躺在床上我都不安稳。
没了高露婕,我还能向谁诉苦?如果当初来到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该怎么活过来?没有了高露婕可以相互倚靠,我是不是会独立些也更自私点?或许正因为有她在,我才能维持着过去的开朗,悠哉和闲散。
孤独和寂寞是魔鬼,在舔舐我的精力和活力,将我拖入无尽的黑洞,消磨我的感官,只留下叫人窒息的冰冷。
最后我站在里宜王府的大门口。碰碰运气吧,应霖绪,你也该出现了吧,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我随着秋微入到内院,远远瞧见宜王,崔皓和薛璟围坐在凉亭里。
我向宜王问了好,聊了几句,就直奔主题:“十哥,可否借薛姑娘聊两句?”
宜王看了看薛璟含笑道:“那得问薛姑娘自己。”
薛璟点点头,道:“好。”
我与薛璟便一同离开了凉亭,完全没有注意到崔皓眼里流过的一丝落寞。
薛璟带着我一直逛到跨院,才说道:“靖王殿下与她错过了。”
虽然只是来碰运气的,但是听她这样一讲,心里还是失落惆怅。
我强撑起一个微笑,道:“是吗,还是错过了。”
“呵呵,靖王与她果然是密友,说得话都一样呢。她也是用这种口吻说得这句---是吗,还是错过了。”
薛璟笑得娇媚,绝不是应霖绪会有的眼神表情。她们真的只是皮囊相像而已啊。
“靖王不想知道她与我说了什么?”
应霖绪说了什么?我眼睛一下亮起来,猛地点头。应霖绪是个能不言语就不言语的性子,平时都我叽叽喳喳讲不停,她说出口的话绝对有用有意思。
薛璟笑道:“她说的不就王爷您嘛。说了许多您从前的旧事。”
不是吧,这么没重点?我又复垂头丧气。原还以为她有法子把我弄回去呢。
“王爷莫要失望难过,她再来自然会来找您的。王爷要是闲来无事,便在宜王府稍作休息吧。崔先生带来了新做的曲子,刚才宜王正想让我与崔先生合奏呢。靖王是来得巧了,不如一齐听赏一番吧。”
于是,我应了薛璟的邀,回到了凉亭里。
崔皓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谱曲能写诗,才学一流,我忽然觉得留他在书院教书是屈才了,只是他不愿意,我也就不提那为官之事,由着他吧。
我其实根本不懂听曲,只是坐在一边发愣而已。薛璟和崔皓的琴箫合奏在我出征离京之时听过一次。换了一首曲子再听来,却有另一番感觉,淡淡地,慢慢地遣走我心里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