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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养心 ...

  •   五月下旬,康熙北巡,带走了一、二、十三、十五、十六几位阿哥。我依然留在养心殿里整书,除了每天要面对四阿哥,这不失为一个好差事,没人催促,没人捣乱,想整了整两下,想歇了歇一会儿。
      四阿哥歪在榻上看书,我收拾完,发现他躺着睡着了,想就这么走了,终究不忍心。今天下了暴雨,温度很低,他来时虽打了伞,衣衫也湿了大半,这会儿就这么睡着,醒来非要感冒不可。
      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取下他手里的书,放在榻桌上,为他盖上毯子,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力道之大,痛入筋骨。四阿哥猛地坐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待他看到自己身上的毯子,迅速松了手,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但他眼底一闪而过地杀机,令我毛骨悚然,我的身体骤然绷紧,哆嗦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对……对不起。”
      “筝儿……”
      他伸手想要拉我,我惊慌地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有些失落,手定在空中许久才缓缓收回,他重重叹气,“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怕我。”
      我惊魂未定,看到他起身,又连连后退数步。
      他眉峰纠结,背过身走向门口,声音充满了无奈,“我原不想如此的,上次的事……唉……我说过不会再迫你……筝儿,你不必如此怕我的。”
      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个背影,此时显得绝世孤寂,那一声叹息,竟撞在我心上,疼了一下。
      无论是胤禛还是雍正,他是个渴望被人理解的人,他做的事,希望被人肯定,对他说一个“是”字。可是,他选了一条寂寞的帝王之路,注定要称孤道寡,于是连睡觉也提防着周遭。
      忽然觉得心中苦涩惆怅,这个人,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勉的皇帝,却也是最受非议的皇帝。在我心里,他该是和李世民一样的帝王,却不懂为何他得到的是与李世民截然相反的评价。
      他抬脚跨出门槛,我冲口喊了一声:“喂!”
      他转身以目光询问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唤住他,编了个理由,说道:“上次,你带来的粽子,很好吃。”
      端午节那天,他带了几个粽子,我剥开来,看到糯米泛着淡淡的褐色,有些不敢相信,“肉的?”
      他微微点头,“你额娘是杭州人,想来,你爱吃肉粽。”
      记得那天我连吃了两个,剩下的全都打包带回了乾清宫。
      他听我提起粽子,有些诧异,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便走了。

      摊开宣纸,想练练字。小瑞子不再替我送信,我也不再写信,那几日抄佛经,发现字有些退步。
      还未想好写什么,笔已落下,“胤礻”,陡然停笔,愣愣看着那个不成字的字,以前练字,每天都会将这两个字写上数十遍,如今竟然已成了习惯。
      眼底泛起薄雾,我努力将它逼回。
      此时,四阿哥已进了门,正向我走来。来不及遮掩,迅速落笔,将未写出的“羊”字换成了“真”字。
      他看了看我的字,唇角勾起似是而非的笑,“写得好!”
      我自然知道,他夸的并不是我的字,信手在前面添了“冷面王”三个字。果然,他的脸冷了下来,我将眉毛高高挑起,意思是: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他摸着自己的脸,认真地问:“我真的很冷吗?”那样子竟有些像个犯错的小孩。
      我放下笔,微微一笑,“你只是不爱笑,其实你笑起来的时候,也挺亲切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仍旧是不笑,转身坐在榻上,从食盒里拿了粽子出来。
      我有些意外,“这个时节还有粽子?”
      他对我的意外甚为不屑,淡淡说道:“想吃便有。”
      我伸手去拿粽子,看到他的冷脸,没了食欲,“奴婢给贝勒爷讲个关于粽子的笑话吧。”
      “嗯,说吧。”
      “有一天,包子和米饭打架,米饭人多势众,见了有皮的就打,什么包子、饺子、馄饨……全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粽子被米饭逼到墙角,情急之下,扒开自己的衣服大喊:‘看清楚了,我可是细作!’”
      我讲完,四阿哥木呆呆地看着我,半天,象征性的干笑了两声。
      我撇撇嘴,“贝勒爷何必强颜欢笑。”
      我这么说,他反倒笑得真实了,“想逗我笑,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这个法子比讲这些个无聊故事更有效。”
      我悄悄“切”了一声,不再理他。

      养心殿里简直就是皇帝的藏宝库,不但藏书,还收藏古玩、字画、各类珍品,这不,又送来了一大批名人字画。我抽出一卷,展开来,是一篇《岳阳楼记》,落款处写着“董其昌撰并书”。
      “在看什么?”
      四阿哥无声地出现在我身边,吓了我一跳,我怀疑他是个幽灵,走路总没声音。
      把字伸到他跟前,他看了一眼,问道:“你看这字如何?”
      “自然是好的。”
      “哦?好在何处?”
      他这是存心考我,我慢慢卷起那幅字,“奴婢可不懂得鉴赏,不过这董其昌的名号还是知道的。”
      “投机取巧。”
      他的话总听不出褒贬,我也懒得分辨,继续卷着,突然又展开了来。
      “怎么了?”我的动作勾起了他的好奇。
      我歪着脑袋看这幅字,“嗯,我觉得他的字有些眼熟。”
      “是吗?”四阿哥若无其事地问。
      我看看他,又看看字,有了答案,“你的字!”
      他欣然点头,又问道:“你可看得出,我的字与他的字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可难不倒我,我收好卷轴,恭敬答道:“贝勒爷的字更加贵气。”
      他不吭声,只挑眉示意我继续。
      “董其昌不过是个文人,而贝勒爷贵为皇子,随便写两个字拿出去卖,都比董其昌的字值钱,这难道不是贵气吗?”
      幻想他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他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反倒叫我哽住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别别扭扭叫了一声:“胤禛。”
      他满意地笑了,“下次再叫错,看我不罚你!”
      想做鬼脸,终是不敢。

      六月的天气,酷热难当,今日更是沉闷异常,压得人上不来气,不知是不是暴雨将至。
      往养心殿去,在甬道内被人截住。
      “妹妹,玉筝妹妹!”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呼喊。
      我转过身,看到陀瑾奔跑过来,她鬓发蓬松,衣衫也有些凌乱。她跑到我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妹妹救我!”
      我被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嘛?”
      “玉筝妹妹,求你救我,救救我!”陀瑾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我一阵茫然,她早已被太子收了房,艳压群芳,受尽专宠,此番求救,又不知为何事而来。冷意浮上全身,淡淡对她说道:“姐姐言重了,我早已帮不上姐姐的忙了。”
      “妹妹!”她惨然唤一声,泪如雨下,身子也跟着颤抖,如寒风中的枯叶,“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求妹妹看在往日情分上,无论如何要救我啊!”
      迎面过来四名太监,看到我们,立刻奔了上来。陀瑾听到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惊恐从地上爬起来,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瑟瑟发抖,口中含混不清,不知念了些什么。
      四名太监不容分说,架起陀瑾便走,陀瑾死命地挣扎,紧紧拉着我的胳膊,关节都已泛白,而我的手臂也被抓出道道红印。
      太监将陀瑾击昏,拖了回去。我怔怔看着他们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知是何滋味。陀瑾,你若有求于我,我未必不会答应,你不必如此计算布局,做这样一出戏的。
      心中烦乱,返回了乾清宫。坐在房里,看外边黑云压顶,忽然一道银光乍然照亮天空,紧接着雷声轰隆,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泄了下来。
      “吓死人了!”奇娜匆匆跑进廊下,收了手里的伞,额上沾了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我拿了条手巾递给她,笑道,“你这丫头,说话没个忌讳,下场雨也把你吓成这样?”
      她擦了雨水,小脸仍是余悸未消,“姐姐不知道,刚才我听人说,毓庆宫有个宫女,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让活活打死了,好吓人呢。”
      “你说什么!”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袭来。
      “我说刚才有个宫女……”
      “现在人在哪?”我突兀地打断她。
      “在……在敬事房吧。”
      我冲出房门,不顾身后奇娜一声声的“姐姐,伞!”
      一路狂奔至敬事房,衣服已经湿透,重重压在身上,竟有些上不来气。
      厚厚的宫门慢慢打开,两名小太监抬了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雨水淋湿了白布,熨帖出尸体的身形。
      我颤颤地伸手,却没勇气揭开布单。在真相之前,我还可以告诉自己,那个不是她。
      “她可有遗言?”我问其中一个太监,声音沙哑哽咽。
      太监摇了摇头,抬着担架走了。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徒留一地积水,却并未带走一丝灼热,太阳出来,反倒蒸起滚滚热浪,熏得人窒息头晕。
      直到此时,我方警醒过来,陀瑾说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原来是“我不想死”。如果我早点听清,我不会任由他被太监带走,那她也许不会死;如果我当时坚决一点劝她远离太子,她也许不会有今日的下场;如果我一开始就不要给她希望,她也许会平安呆到出宫;如果…… “如果”,也许是世界上最卑微的字眼儿。
      原来,竟是我一手将陀瑾推进了深渊。无论前生后世,都是我对不起她。陀瑾……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胤禛的话凉薄的像冰。
      我不知道胤禛如何得知陀瑾的事,或是关注我,或是关注太子?没必要去分析。呆呆看着天空,今天的天蓝的纯粹,却无法净化我罪恶的灵魂。手里握着郁金香簪子,那不是陀瑾的遗物,而是胤禛赠与我的礼物,说是完璧归赵,实则提醒我陀瑾的咎由自取。
      陀瑾的故事,是个再老套不过的后宫故事,太子的一位侧福晋小产,在陀瑾的房里搜出了麝香。
      孰是孰非并不重要,谁陷害了谁也没有人在乎。这就是真实的皇宫,男人在殿前翻云,争夺天下;女人在后宫覆雨,争夺名位。人在这里幻化成欲望的恶魔,吞噬别人,也吞噬自己,皇宫才是真正的修罗地狱。
      我想,没有嫁给胤祥,或许是我之所幸。耍心机,我不是不会,而是不屑,靠谋算维持的宠爱,是让人窒息的虚假幸福。
      “筝儿,你可有心愿?”胤禛的话从身后传来,难得的温柔。
      我靠在门边,脱口而出,“我想要自由。”

      “你干得好事!”
      我正在练字,胤禛怒气冲冲地丢过来一个小纸包。疑云缠绕,我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特别的事。放下笔,将纸包拆开,里面还是一个纸包,再拆开,依然是纸包,连续拆了五六个,在我不耐烦的时候,看到了纸包里面的一小片纸,上面写了两个字--挠挠。
      我不禁大笑起来,一手指着胤禛,另一手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人,自己看过,知道上当就算了,居然又一层一层包好再还回来,也不嫌累得慌。
      笑到最开心的时候,我忽然止了笑声,颓然坐回椅子,掩面而泣。
      那两个字,是我写的;那纸包,是我一层层包起来的。那年在草原,胤祥手臂上起了些疹子,好了之后,我包了这一团纸包给他,说是家传的秘方,让他只有痒的时候才能打开看,只是不知他何时给了胤禛。
      胤禛走到我跟前,揽了我的身子,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腹部,用手轻轻抚我的头发。
      “没想到你这么爱哭。”
      “你逗人笑的手段太拙劣了。”

      又到了吃荔枝的季节,往年也得过康熙的赏,不过终归数量有限,今次,康熙不在宫里,这个馋如何解得?
      我轻唤了一声正在写字的胤禛,“贝勒爷?”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如今七月天了。”
      他又蘸了毛笔继续写字,慢条斯理道:“你几时也学会绕弯子了?”
      “我想吃荔枝!”我痛快地张嘴。
      他停了笔,抬眼看我,我热切地企盼他说“好”,谁知他断然道:“没有!”
      垂下眸,哼了一声:“知道了。”
      耳中听到他低笑了两声,再抬头,他已正了神情,说道:“说错了话自然该罚。”
      我想我还是有些聪明的,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我错在哪了,低低唤了一声,“胤禛。”
      隔日,他便带了十来个荔枝过来。
      伸手去拿第七个,他却把我的手打开,“不许再吃了。”
      “为什么?”我才吃出点味道,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他温言道:“你体热,吃多了上火。”
      “你怎么知道?”我反问。我又不是他,吃多了就难受。
      他迟疑一下,说道:“总之吃多了没好处,想吃明天再吃。”
      我撇撇嘴,不甘心地盯着剩下的荔枝,“带来了又不许人吃。”
      “我并不知道装了这么多。”
      刚一张嘴,他已堵了我的话,“若不听话,明儿个便没得吃!”
      悻悻作罢,又想起件往事,问他道:“你有没有吃过炒荔枝?”
      “炒荔枝?”他迷茫问道。
      “嗯。”我不停地点头,“千万别吃,很难吃的。”
      又过了几天,我正剥开最后一个荔枝,他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果然很难吃。”
      “啊?什么?”
      他半恼半无奈地说:“炒荔枝!”
      “咳咳……咳咳……”荔枝的汁液呛进嗓子,咳得我满面通红,“你……咳咳……你真吃了?”
      他拿眼睛瞪着我,也不说话,像个受了气的小小子。
      我喘匀了气,微笑道:“早说过了难吃嘛!”
      他又瞪我一眼,写字去了。
      其实,我那天是突然想起便说了一句,没有作弄他的意思。他是谁啊?除非我活得不耐烦了,否则绝不敢作弄他的。没想到,这人居然也有这么憨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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