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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放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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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箱晒过的,抬进去,搁右边放着;这两天有些潮,把箱子都打开来,把书能摊的摊一摊,哪天天好了,还得再晒。”
我指挥着小太监把书一箱一箱抬进养心殿,心底对这个地方有些排斥,养心殿东暖阁--慈禧垂怜听政的地方;这里还是雍正以后所有清朝皇帝的寝宫,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里,难道真像历史学家说的,因为篡位,所以不敢住在乾清宫,怕面对康熙?
小太监收拾完毕退了出去,我打开一箱晒过的书,依次往书架上摆放,有时兴起,就捡一本来看几页,如今只有看书,才能让我心神平静,不去想那些想忘忘不掉的故事。
“奴才给四贝勒请安,爷吉祥!”众太监的声音整齐响起。
放下书,行至门边屈膝行礼,请过安直接告退。
他却没有让我走的意思,进门后屏退了苏培盛,问我道:“听说你二月里又病了,可是那次地动惊着了?”
那次地震打消了我对他的恨意,但我依然怕他,也排斥他的强势。
“劳贝勒爷费心了,奴婢无恙,贝勒爷若没有吩咐,奴婢告退了。”
我再次告退,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说:“皇阿玛将这养心殿的事宜交于我了。”
言下之意,如今我归他管了?我暗叹倒霉,认命地说:“奴婢正在整理书册,请贝勒爷示下。”
“你继续吧。”他捡了本书,坐在榻上看了起来。
我背对着他收拾着那些书,感到背后凌光射来,紧张之余,动作更小心谨慎,无形中加重了劳动强度,累得汗水连连。
一连十数日,我们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度过的,他悠闲地看书,我小心地收拾。偶尔他问我几句话,我也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时不时带些点心来,让我吃,我就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吃;生怕再惹恼了他,招来那天那样的屈辱。
“在皇宫里学会隐藏自己原是好的,但你既然对所有人都不隐藏,在我跟前也大可不必。”
我正站在梯子上往书架的上层放书,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难耐,更多的是冰霜,惊得我脚下一哆嗦,花盆底滑进了梯子的横杆里,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双脚还挂在梯子上,上身已重重摔打在地面,胳膊肘杵在地上,痛得我眼冒金星,动弹不得,泪水奔涌而出。
他也吓了一跳,弹跳着从榻上蹦下来,把我抱至榻边,拉过我的胳膊,准备撸起袖子检查伤势。我使劲地抽手,胳膊肘在惯性下,又狠狠撞上身后的榻桌,疼痛钻进心里,眼泪又涌出了一拨。
“别乱动,给我看看。”他有些许烦躁,我亦不敢再妄动。
他拉开袖子,我看到肘上皮开肉绽,点点殷红滴下。
“好在没伤到筋骨。”他自怀中掏出一方冰蚕丝帕子,覆在我的肘上,“忍着点。”
还没反应过来,丝帕在肘上一紧,针扎一般得疼,不尽哼出了声。
“怎么每次见我都这般狼狈?”他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说,伸手欲抹去我脸上的泪,我把头偏过躲开了。
的确每次见都狼狈,第一次被撞倒在地上,然后是削苹果划破了手指,再然后……,今天又磕烂了胳膊。我放下袖子,并不理他,若不是他,我何至于如此狼狈?
“筝儿……”他嘴唇微颤,半张了口,似有话说,最终只淡淡道:“你回去休息吧。”
如果心上的伤口也能像胳膊上的一样,该多好。只消五、六天,肘上的伤已结了痂,有点痒,我轻轻抠掉那一层紫色的痂,露出透亮皮层下粉红色的新肉。
“怎么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
四阿哥从书桌上那一堆空白扇面中抬首,看到我的小动作,没有责备,倒还有些心疼。
养心殿不是我愿意来的地方,只是乾清宫的气氛更让人烦躁。
“姐姐,昨儿个我见着十三阿哥的新福晋了!”奇娜兴奋地冲进我房里,告诉我她见着胤祥的福晋了。
“奇娜!”我喝住她,不愿再听一个字。
“嘻嘻,”奇娜眨着眼睛,一派小女儿的天真,“姐姐,奇娜知道,不能议论主子,可是这十三福晋长得跟姐姐很像呢,大家都说你们像是姐妹俩,可是我瞅着,还是姐姐更好看些。”
“奇娜,你几时变得这么聒噪了?”我起身走向屋外,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只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对奇娜说:“今儿个的饭,你不必吃了。”
出了房间,远远瞅见小福子站在值房外,原来康熙正在召见胤祥。有多久了,我没见过胤祥?他不愿见我,我也刻意回避着他。我躲在角落静静疗伤,却总在以为好了的时候,伤口又再次裂开。
转身走向养心殿,多么可笑,诺大的皇宫,竟然没有我可以去的地方。
我放下袖子,不再去管那些伤疤。坐在榻上,看向书桌后的四阿哥,淡淡地问:“贝勒爷可见过十三福晋?她长什么样?”
大概没想到我有此一问,四阿哥迟疑了片刻方道:“她跟你长得很像。”
我点点头,转过身子,看门外的天空,既不明媚,也不阴霾,灰蒙混沌的一团,没有任何内容。
原来真的是逢场作戏,只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那胤祥必是在我之前就已爱上那兆佳氏了吧?
回房时,奇娜跪在我房里。
我走到她身前,平淡地说:“我只不许你吃饭,并没要你跪着,你起来吧。”
“姐姐,奇娜说的都是真心话,求姐姐别气恼。”奇娜拉着我的裤腿,低声抽泣。
我深深叹气,将她拉起来。
“奇娜,十三福晋是皇子福晋,我只是宫女奴才,你将我二人作比较,是大不敬的罪过。即使你在他人跟前不说,但你心里存了这样的想法,一个不留神就会露了出去。我今儿个罚你,是要你从心里边牢牢记住这次教训,免得日后再犯。”
第二天开始,四阿哥让我帮他抄写佛经。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抄完这一句,胸中窒闷,搁了笔,走到门外看天,今日的天空依然阴沉。
“抄了这几日,可有所得?”四阿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老师般提问学生一般。
我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回地面。
他负手上前,并不看我,沉吟道:“心若无尘,一花一世界,一鸟一天堂;心若静,已如涅磐,风声物语,皆可成言。”
心态决定生活,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那样的境界,言易行难,真做得到,世间便不再需要佛法来普度众生。
涩然垂眸,“奴婢没有慧根,参不透这里的禅机。”
他喟然叹息,“筝儿,你不是参不透,是不愿放下心中执念。”
“贝勒爷既然知道,又何必叫奴婢苦修了这几日。”
“磨磨你的性子也好。”
“奴婢可不是贝勒爷。”
说完,我有点后怕,乖乖回去抄经。
康熙曾斥责四阿哥胤禛“喜怒不定”,所以他才参禅论道,修身养性。我说这么一句,无异于揭他伤疤。没想到,他一反常态,竟大笑了起来,笑得明朗纯粹。果真是喜怒不定,让人无法捉摸。
接连抄了几日,着实无趣,我就此停笔。
“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抄佛经了?”四阿哥一进养心殿的大门就问。
我请过安,正正经经地回答道:“奴婢怕参透了佛法,忍不住要出家做姑子去。”
他倒是没笑,还认真地说:“不会,你推崇仓央嘉措,必不会出家去的。”
才开始抄经时,为了表示不满,我抬出仓央嘉措大加赞誉,以为他会气得七窍生烟,谁知他竟称赞那首著名的“十不”诗“情真意切”,叫我好生意外。
我笑了一下,“我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珍馐美味。”
五月,康熙封元瑞为和硕温恪公主,下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不日便要启程。我去向她道别,走到咸福宫外,却是脚步踟蹰。自胤祥向康熙求旨赐婚后,元瑞召过我几次,我全都推脱了,不愿再见故人,只因回忆是伤人的利器。
转身欲走,又想起她此去怕是再难相见,终是抬脚踏进了宫门。
元瑞今年已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沉稳端庄,内敛成熟。我向她道喜,她眼中泛起一丝伤感,旋即碎开,换上让人安心的笑容。我知道她会勇敢面对自己的未来,却仍为那个结果揪心不已。
和元瑞、元瑄攀谈了几句,忽然就无话了。
起身告退,元瑞走下来拉了我的手,惋惜叹道:“玉筝,你和皇兄,你们,你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极力避开的话题,被人轻易拈起,我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笑,“奴婢与十三爷原也没有什么,公主何出此言?”
“玉筝,你敢说你对皇兄真没什么吗?”元瑞的眼神咄咄逼人,如今,连一个小女孩也要将我看穿。
我偏过头,不愿她看到我的脆弱,凄然一笑,“一切都是奴婢妄想。”
“玉筝,你看错皇兄了。打从你进宫,我们就认定了你会做我们的皇嫂。我记得很清楚,那年他让我向德母妃讨个伴读,他说他想讨一个落选的秀女做福晋,但是要为额娘守制,怕三年后,那女子早已嫁人,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留在宫里。之后,你与皇兄的一切,我看在眼里,我们都希望能早日喊你一声‘皇嫂’。玉筝,你与皇兄彼此有情,若是因为误会分开,实在不该。”
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做了伴读,被困在这皇宫里,如今找到了罪魁祸首,我心里竟然是空空一片,没有恨也没有怨。
逢场作戏,这四个字,像四柄钢刀,字字剜心,杀人于无形。
是我误会他吗?他又为何要对我绝情?
真实也好,误会也罢,胤祥对我无论是真是假,历史都是不会改变的,一切都无法挽回。
有一滴泪滚落下来,我抬手将它抹去,“公主,此番路途遥远,您多保重身体,奴婢告退了。”
走出正堂,看到我原来的那间屋子房门大开,桂儿正端了水盆出来,她看到我,微笑道:“这些年,姑娘的房间未曾改变过,您进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走进屋子。
床上的枕头,还是当年砸到胤祥的那个;书桌上的文房四宝,还是当年胤祥送的那套。
墨要平正,重按轻推,圈大力匀。初研,水宜少,磨浓了,再加水,再磨浓。墨要磨得浓淡适宜,太浓易使笔锋胶涩难用,太淡又易透纸。
胤祥的话犹在耳边,只是人已远去。
一滴水珠掉进了砚台里,接着又有几滴,打湿了砚台。
取了墨慢慢研磨。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磨。就泪磨墨,原来真有此一说。
捡了支紫羊兼,细长的笔杆上刻有一个繁体的“宝”字,在胤祥教我写字后,我才看出,那个小小的字是他刻上去的。
展开二尺白宣,笔尖写出的是胤祥的字体: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那一夜梦中相会你是白色无根莲我是红色彼岸花你苍白如雪我妖红似血
你落落于天山镜池水沄沄我寞寞在幽冥黄泉路漫漫那一刻爱上你命里劫数无路可逃无所可逃
我会一直等三千日斗转星移你终于老去我依旧沦陷
你来到渡口前方暗河黑水潺湲投以我浅浅一笑孟婆汤碗已空
你踏上奈何桥心静如水心沉如石我合上乱花枝心痛破碎心死无望
我脉脉花香的缠绵抵不过苦涩寡汤的忘却我还活着没有灵魂只有□□却坚持爱你
眼泪打散了墨迹,晕开一朵朵黑色的花,妖冶诡异。我将宣纸缓缓撕开,撕碎,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纵。
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捂着脸跑出咸福宫,想擦眼泪,却发现帕子落在了屋里。
一方蓝色丝绢伸在我眼前,是八阿哥,他,是来长春宫给良妃请安的吧。
草草擦了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八阿哥,“回头奴婢将帕子洗干净了,再还给贝勒爷。”
他不答话,凝眉注视我,之后,似乎又向我身后扫了一眼。我扭头回望,却被他拉进怀里,“筝儿,你总是让人心疼。”
“贝勒爷……”我双手在他胸前推了推。
他随即放开了我,说:“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