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是百年》福往福来

2、第二章

　　第二章
　　米晨在一家网络公司工作，为了米鹿爸爸的事情向公司请假了，米晨过两天天就要回去上班了，临走前，叔叔非要婶婶做一桌菜叫米鹿过来吃饭，米晨亲自去请。
　　米鹿从高中起在叔叔家住了三年，上大学毕业工作后，就很少回来这里了，这次米晨说：“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妈，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不喜欢，不过，这次是为了我回去，我们好久都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了，你看我爸爸让我亲自去请你，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个面子。”
　　米鹿答应了，买了很多的水果和保健品，米鹿站在公司的楼下等米晨来接。
　　而管时雨叫人将他的办公桌移到窗前，他端着咖啡看着米鹿坐上米晨的车离开，他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码，晚上小马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将车牌号码递给小马说，帮我查查这个车牌号码的主人和资料。

　　叔叔家仍然住在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小楼里，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房子多年不装修看起来黑乎乎的，家里的陈设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家具，虽然陈旧但被婶婶收拾的很干净，叔叔以前是一家工厂的工人，四十多岁被查出糖尿病后就办了病退，婶婶则一直在外打零工补贴家用，自从叔叔查出患病，婶婶便没有出去工作一直在家照顾叔叔，这几年叔叔的病情加重了，眼睛几乎失明，每天很少出门，大多数的时候是躺在床上静养。
　　米鹿爸爸下葬那天，叔叔本来要参加葬礼，但因为激动血压增高，这个让他又恨又怜的哥哥也勾起了他很多不好的记忆，他感觉天旋地转，在快要出门的时候还是百般的支持不住，没能参加葬礼。
　　那天在墓地上见到婶婶的时候，米鹿就发现婶婶苍老了很多，头发已经花白了，也没有了以前强悍的精气神，不管怎么样在妈妈去世爸爸抛弃她的时候，这个家曾经接纳过她，这样想着，以前的很多不开心的事情，米鹿都不再去想了。
　　一进叔叔的家门，米鹿就大声的喊着叔叔，叔叔看样子很高兴，自己从床上起身来迎着米鹿，米鹿将他扶到床上，问他好点没，现在还准不准时吃药，一边大声的喊着婶婶，婶婶今天看着也很高兴，叫米鹿自己坐，让米晨倒茶，米鹿自己熟门熟路的进到厨房，帮婶婶打下手做起饭菜。婶婶突然说：“米鹿呀，都过去十年了呀，时间真快呀！”米鹿：“嗯！”了一声后，眼睛却有些泛红。
　　十年，那时候米鹿十六岁，来到叔叔家里住，爷爷奶奶都过世了没有人照顾她了，是叔叔婶婶收留了她，虽然后来也有不愉快，但在那个时候毕竟是叔叔婶婶收留过她，那时候叔叔家里还养了一只叫阿旺的狗，米鹿问婶婶：“婶婶，咱家的狗阿旺呢！”婶婶说：“阿旺几年前就死了！”
　　吃饭的时候，叔叔又任性了，不能吃的菜非要吃，说是米鹿来了他也应该打打牙祭了，不然人活着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还有个什么趣！还任性的陪着米鹿喝了一点点红酒，婶婶眼见劝不住也只好随着他了。
　　饭后，叔叔将米鹿叫到房里，良久，说了一句：“米鹿呀，人死万事休，有些事情能放下就放下吧，我看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希望我活着的时候见到你和米晨都能有幸福的归宿，这样到地底下我也好有交代了。”
　　米鹿蹲下身将头靠在叔叔膝盖上说：“叔叔，你要好好的活呀，我还没有发大财没有接你享福呢，等你把福都享完了，再考虑死还是不死。”
　　叔叔呵呵的笑着说：“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就赖着不舍得死了。”
　　米晨笑嘻嘻的进来，递一杯茶给米鹿说：“姐，喝茶，我爸是不是又催你相亲结婚了？估计催完了你就该轮到我了。”
　　叔叔看着米晨说：“你别管你姐了你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
　　米鹿问米晨：“米晨，最近工作怎么样”
　　米晨说：“还能怎样？每天都忙呗！”
　　米鹿示意米晨到阳台上说话。
　　在阳台上，米鹿对米晨说：“我看叔叔的身体又不好了，刚才在厨房悄悄问了婶婶，她说已经发展到肾衰竭了，医生建议叔叔去做透析，可是叔叔不肯，嫌透析麻烦又太贵，说熬一天是一天，在叔叔面前我只敢拣高兴的说，所以吃饭的时候就没提这事，你要劝劝叔叔，治病的钱我来想办法，只要他上医院就行。”
　　米晨手握杯子，眼睛看着远处，良久才开口：“姐，我上班才两年，贷款买了车，回来看他们的时间少，我妈都没跟我说这事，可能是爸拦着妈不让告诉我吧！但回来看看爸情况确实不乐观，你放心我明天就带他去医院！”米鹿拍了拍米晨的肩膀，两个人都静默了。
　　临走的时候，米鹿将一张银行卡放在婶婶手里，说：“婶婶，米晨明天会带叔叔去医院检查做透析，这张卡你留着，总有用处的，如果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家里有什么事情也及时的通知我，婶婶，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就剩下你们几个，你们几个好好的我觉得我工作就更动力十足了。”米鹿说完，吸吸鼻子将快要涌出眼眶的眼泪忍了回去，婶婶红了眼睛，低头答应了，也嘱咐米鹿注意身体，工作不要太累。
　　从叔叔家出来，米晨陪着米鹿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米鹿叫米晨回去，她说，这里的街景好多都没变，跟以前一样，我想一个人走走，米晨笑着说：文艺女青年又要开始怀旧了。米鹿笑着让米晨滚回去，米晨边倒退着往回走边做鬼脸让米鹿到家了给他来个电话，米鹿走走停停，四处看看，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米鹿的妈妈在生下米鹿不久就查出患了红斑狼疮，妈妈为了米鹿坚强的活下去，她配合医生积极治疗，妈妈以前经营的服装店慢慢的也经营不下去转让了，为了治病房子也卖了，米鹿一家搬过去跟爷爷奶奶住，爷爷奶奶有退休工资，衣食住行都照顾米鹿一家三口，时间久了米鹿的婶婶心里渐渐有了怨气，这也是后来米鹿婶婶对米鹿较为冷淡的原因之一。
　　米鹿的爸爸米裕兴起初在一家银行上班，收入稳定，因为妻子的病，经济渐渐紧张，日子慢慢过得捉襟见肘，心情也比较苦闷，心里既舍不得妻儿受苦，但现实是自己又无能为力，开始是有同事约他打牌散心，渐渐的米裕兴打牌越来越上瘾，输赢也越来越大，后来借了很多的高利贷，实在没钱还就偷偷的挪用银行的公款还赌债，后来终于纸包不住火，银行查账，米裕兴挪用公款的事情败露被抓了，判刑入狱三年，那时候米鹿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她已经朦胧记事了，记得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的警察，找妈妈爷爷奶奶询问事情，然后，爷爷急火攻心突然倒地，奶奶呼天抢地，妈妈哭着打120急救，那一天的兵荒马乱深深的刻在米鹿幼年的心里，从那以后，米鹿夜里睡觉醒来总能见到妈妈坐在窗前一个人悄悄的哭泣。
　　爷爷不久就去世了，叔叔婶婶参加葬礼的时候，婶婶就极为不满，当着米鹿的面对米鹿的妈妈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好像是说米鹿的妈妈连累了全家人，还有米鹿，说米鹿也是灾星，从米鹿出生起，家里就没有一件好事。
　　灾星，那是米鹿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灾星，难道爸爸入狱，妈妈生病，爷爷去世都是自己造成的？
　　虽然婶婶的话最终被叔叔喝断，但灾星这两个字已经深深的印在了米鹿的心里。
　　小孩子总会认为大人的愤怒都是自己不好引起，这种混账的逻辑害了多少孩子。米鹿从那时候起就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是灾星，如果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米鹿无忧无虑的童年从那个时候起就真的结束，她开始沉默不说话，将自己的心事完全的隐藏起来，日子过的小心翼翼，只要是让家里人高兴的事情，米鹿都尽量的完成，比如做个乖孩子，做个成绩好的优等生，这些都能取悦家人，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家带来片刻的欢愉，就这些短暂的欢愉也是米鹿生命里的阳光，迷恋这种阳光让米鹿拼命的自律，严格的要求自己，米鹿生怕哪些事情会触怒家里的人，害怕家里人会因为她再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情。

　　从那以后，妈妈在一家商场里帮人干起了打褊织补的活，因为缺钱，妈妈的治疗也断断续续，三年后爸爸出狱的时候，妈妈的病已经很严重了，爸爸失去了工作，只能在外面打零工，奶奶因为连受打击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米鹿那时已经上小学了，在三年级的时候，妈妈还是去世了，妈妈的死对爸爸来说似乎是致命的，他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开始每日喝酒，借酒浇愁也不工作。
　　家里因为有奶奶，米鹿的生活还算正常，每天回来有奶奶操持家务给米鹿洗洗涮涮，爸爸对米鹿来说只是一个影子。
　　家里经济状况不好，每次学校里要交钱都是米鹿最为难的时候，她通常都是嗫嚅着跟奶奶说，奶奶总是颤巍巍的到里屋去拿她的小钱包，在里面抖抖索索的拿出钱来，每次奶奶都说：米鹿呀！奶奶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呀，这样将来才有出路，你看你爸已经不能指望了，奶奶以后就指着你了！每次米鹿都点点头，用牙齿紧紧的咬着嘴唇。
　　那个时候米鹿唯一能赚钱的渠道就是卖废品，米鹿的口袋里总是揣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上学放学的路上米鹿会捡饮料瓶，但米鹿是不会去翻垃圾桶的，因为不想衣服很快脏了，穿到学校会背嫌弃，米鹿性格里有强韧的部分，她不认为捡饮料瓶会丢脸，奶奶以前跟她一起买菜的时候就捡饮料瓶，奶奶说，靠劳动不偷不抢的，为什么丢脸！
　　成绩优异的孩子在学校里总是会受到优待的，并没有太多的孩子嫌弃米鹿捡饮料瓶，相反，大多数孩子都挺照顾米鹿的，有喝完了的饮料瓶都直接的给米鹿，除了少数孩子恶作剧的整米鹿，明明喊她去拿饮料瓶，等米鹿走到身边的时候他们反而将饮料瓶扔进了垃圾桶，男生在那里挤眉弄眼嘻嘻笑着的时候，米鹿都是涨红了脸，然后深呼吸一下平静的走到垃圾桶里将饮料瓶捡了起来，这时候那几个男生都哄笑着，每当这时，米鹿都握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念着妈妈日记里写的话：遇到故意为难你的人，你要表现的比他们更强，如果你示弱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相信妈妈日子不会总这样的。
　　每当遇到这样窘迫的时刻米鹿内心的小宇宙都会爆发，她在心里狂喊，我不会总这样的！
　　米鹿的发泄就是写字，画画，拼命的练习，往往画着写着，逐渐沉浸在书法与绘画里，渐渐忘记了屈辱忘记了愤怒忘记了难过。尽管那个时候米鹿一回头看到的情景是——奶奶斜靠在床头风烛残年，而爸爸就靠着墙，喝的烂醉。
　　即使是这样，米鹿也觉得有亲人在身边总归好过自己一个人孤独的面对，但最让米鹿难以忍受的是喝醉的爸爸，他嘴里模糊的喊着米鹿妈妈的名字，有时候又喊米鹿给他拿酒，酒瘾上来的时候，会去抢奶奶钱包里的钱去买酒喝，奶奶每次抢不过，都会坐在地上呼天抢地的哭：我是做了什么孽喲，老了还要受这样的苦！
　　每当这时，米鹿都跪在奶奶身边，一边恨恨的看着爸爸踉跄离去的身影，一边安慰奶奶，米鹿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过得比任何人都好一定要带奶奶离开这个家。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米鹿上初中，上初中后学习的开销更大，米鹿家的生活现状街坊邻居都有耳闻，大家也都很同情米鹿和她奶奶，所以哪家孩子有旧的衣服鞋子都送给米鹿，米鹿都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买新衣服了，因为都是别的年龄大的女孩子淘汰下来的衣服，长的短的，肥的瘦的，米鹿只要能穿下的衣服都穿，那个时候的米鹿是没有资格挑剔和嫌弃的，她的身上永远是旧衣服，甚至是大妈级的衣服她都曾穿过，因为附近有好几所中学，所以米鹿的身上也穿过好几个学校的校服，有的时候连老师都会问米鹿，你怎么附近每个学校的校服都有啊？米鹿淡定的说：我家里哥哥姐姐多。
　　唯一让米鹿骄傲的事情就是她的成绩从来都不让人操心，米鹿知道自己身无所长，没有什么可以跟别人比，自己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成绩，米鹿并没有完整的时间用来学习，奶奶年纪渐大，爸爸指望不上，米鹿从小学开始就慢慢养成了自己规划时间自己自律的生活方式，早上起床，奶奶已经将希望馒头都热好，起床的时候米鹿就用小录音机放英语磁带，吃完骑上一辆邻居淘汰下来的烂自行车去学校早自习，在学校的每一分钟对米鹿来说都是珍贵的，她要利用一切的时间来学习，在学校是自由的，可以抛开家里的烦恼，一心一意的学习，因为几乎不与同学们有更多的课外交流，米鹿甚至连班上同学的脸都没认全。
　　她知道同学们都背地里叫她怪人，米鹿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妈妈的日记里说：一定要培养一种爱好，最好这种爱好能成为养活自己的工作，这样你生活的每一天都是有趣的。
　　米鹿爱书法，爱画画，她的闲暇就是趴在桌上没完没了的写写画画。因为没钱去课外的辅导班请专业的老师教她书法和绘画，米鹿的字和画都是自成一体，先是找到自己喜欢的字帖就没完没了的练习，看到自己喜欢的画就没完没了的临摹，直到自己写出来字自己满意并自成风格，直到自己画出来画美轮美奂得心应手，时间久了，米鹿的字越来越好看，画的画也越来越有味道。
　　米鹿练习的废纸都是从废品收购那里买来的，米鹿经常到附近的废品收购转悠，去卖自己攒的饮料瓶废纸盒，也顺便淘她喜欢的字帖和喜欢的书籍，米鹿通常都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来，没有老师指导，米鹿就自己练。
　　放学后，米鹿还要到菜市场去买菜，奶奶腿脚不好，已经许久不能出门，家里买菜买米换煤气交水电费都由米鹿完成，为了节约开支米鹿买菜都是捡最便宜的买，看到哪个菜贩子的菜快卖完了，就过去以极低的价格将剩下的菜全包干，时间久了，菜场里卖菜的都认识米鹿了，每次有剩下的菜都主动的喊米鹿卖给她，生活已经将米鹿锻炼成了一个精明的小市民。
　　回到家里，别的孩子都能坐在桌前安静学习，米鹿要赶紧洗米蒸上，然后洗菜切菜炒菜一气呵成，做好了饭喊奶奶吃，把爸爸的饭菜留起来，剩下的时间米鹿要收拾家里，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等这一切干完了，米鹿才开始自己的学习，为了争取给自己的爱好留下一点时间，学习米鹿都是见缝插针，能完成的作业都高效率的完成，然后她会在桌前写写画画，开始她的梦想遨游。
　　妈妈的日记里在写给米鹿十岁的话语里就说过，不要为打翻的牛奶而哭泣，事情即使搞砸了也没有关系，赶快想办法补救，挽救，哭泣懊恼后悔都是没用的。米鹿牢牢的记住了妈妈的话语。面对生活里的困难米鹿从未抱怨，也不觉得那是别人眼里的苦，仿佛那些天生就是她该承受的。在学习家务的过程里，米鹿将妈妈说的话发挥到极致，饭菜不可口就少吃，记住下次怎么做就行，别人的埋怨和闲言碎语就当风吹过，只要自己知道错在哪里，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就行，米鹿的脸上没有同龄孩子的稚嫩与乖巧，只有平静与淡然，不管生活里再出现任何的打击，她都能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