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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的记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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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记忆是顽固而挑剔的,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只愿意记住我们愿意记住的,但更多是时候我们被迫记住我们并不想记住的,而这段被迫记住的记忆我们管它叫——痛苦。
夏天刚过去,一连几天的雨让吉云市瞬间入秋,人们纷纷的穿上了秋装来抵挡初秋降温的寒气,天气阴沉,街上满地黄叶,一片萧索的景象。管时雨端着一杯咖啡,在楼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更准确的说,他是在看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急匆匆的从大厦里出来,女人的背影高挑纤细,她来到路边叫出租车,管时雨一直看到她坐上出租车离开才收回自己的视线,管时雨来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线电话叫秘书小马进来。
小马是个二十多岁,个子高大,干练精明的小伙子,他敲门进来询问:“管总,有什么事”
管时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轮番敲打着桌面,面色凝重,小马一看到管总手指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管总一定有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心情烦躁。
小马从毕业入KB公司就跟着管总,先是打杂,后来当管总的秘书助理,再后来管总的秘书辞职,小马直接升任为秘书。
先前小马跟管总在一线城市的时候,自己也配有两个助理,过的轻松自在。今年,自己的头突然放弃了一线的工作,主动请缨到吉云市刚收购的公司来工作,问他愿不愿一起,小马立马点头答应了,因为小马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份工作,打心眼里尊重他的头管时雨。
管时雨似乎忘了小马站在他跟前等待着他的指示,皱着眉盯着电脑屏幕,沉吟许久管时雨才抬头对小马说:“小马你帮我打听一下,米鹿为什么请假?”
小马出了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米鹿是这个广告公司(现在叫KB吉云传媒公司)的市场总监,据小马了解,米鹿虽然只有二十六岁,但在这个广告公司已经工作有八年了,以前的老板非常的器重米鹿,米鹿在这个广告公司里还占有股份,除了工资业绩提成再加上年底的分红,米鹿的收入很可观,也可以说米鹿是年纪轻轻就成为这个城市的新贵白领。
米鹿很漂亮,也很能干,重点是她还是单身,而且据小马观察,在KB传媒米鹿没有任何的绯闻和不良传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今年KB吉云传媒被收购后,公司进行了重组,业务的范围也进行了调整,公司由传统的广告业务开始向企业的战略顾问和拓展培训方面倾斜,为了让公司的战斗力更强,管时雨接手KB吉云传媒后,公司内部进行了重组,辞退了一部分人又补充了不少新鲜的血液。
米鹿的助理乔亚就是今年新晋的职员,平时总跟着米鹿,小马来的二楼的市场部,找到正在电脑前忙碌的乔亚说:“乔亚,你们总监为什么请假?”
“不知道,昨天晚上米姐接了一个电话,脸色非常的不好,提前下班了,然后今天一早直接去了管总那里,刚才下来我才知道米姐请了十天的假,给我交代了一堆的事情才离开的,不过,依我看,应该是米姐家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今天米姐来的时候,脸色憔悴很吓人的。”乔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小马。
小马找到米鹿的人事档案,按照家庭联系的电话打了过去。
小马将他打听到的情况都汇报给了管时雨,管时雨说,今天我的所有计划都帮我取消,你陪我到明远市去,二十分钟后把车开到公司门口等我。
据说每一个天使来到人间都曾经彷徨,上帝说不要害怕,我会派一个人好好守护你的,那个人的名字叫妈妈。
上帝是最大的骗子,他有的时候只是把天使放到人间,然后收走了他们的守护神,让天使独自在人间承受一切。
妈妈在日记里说:这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是天生就很坚强,一种是必须坚强,一种是假装坚强。
在十年前,米鹿已经把这三种人生经历了一遍,先是假装坚强,后来是必须坚强,再后来就剩下坚强本身了。
现在的米鹿已经有了坚硬的外壳,已经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米鹿情绪起波澜。遇到明媚的天空会看看,遇到可爱的小狗会逗逗,遇到乞丐会默默走开,那些王子公主霸道总裁拯救灰姑娘的电视剧,米鹿也很少看,她早就知道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现实里的一日三餐真金白银才是最温暖的。和米鹿住在一起的好友童芷晴每次看电视看到悲情处就泪流满面,每次见童芷晴淌眼抹泪的时候米鹿的心里都升起一丝的小小鄙夷,没见过惨的吧,看看电视就这样,要是生活里真正遇到岂不是要去死呀!
米鹿的业余生活安排的很满,她每天下班后还要画插图很久,这是她的副业之一,从上高中开始,画漫画画插图投稿的稿费就已经成为她生活费来源之一,参加N多的大赛,很努力的画画稿或者写文字都是为了获得奖金,是的,十几岁的米鹿就知道生活必须自己挣,没有依靠的孩子就得学会在雨里尽力奔跑才不会淋湿。
米鹿疯一般的存钱,她和童芷晴住的九十平米的小屋是米鹿自己置的第一栋产业,米鹿电脑上有账本,每天的支出明细都清清楚楚,每次月底存钱达到她的理想米鹿都会兴奋的尖叫,大眼睛里放出光芒,每当这个时候,芷晴都会嘲笑她:米鹿你就是葛朗台,你看看你兴奋的小眼神,就像地主查看自己仓库的余粮一样。
每次芷晴说的时候,米鹿并不反驳,她想起了亦舒笔下的喜宝说: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样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从未困顿过的人是体会不到金钱带来的安全感,如同从未饥饿过的孩子不会知道食物的美味一样。
米鹿的缺钱惶恐没人能体会,那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身上一没有钱就心慌惴惴不安,不知道明天住哪里不知道明天的饭在哪里,这种惶恐不安是身处安逸富足环境长大的芷晴无法体会的,米鹿也从未向芷晴说起过她内心的感受,有的时候,米鹿都觉得自己对金钱的积攒与迷恋已经达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这也似乎成为米鹿心里的隐疾,她要深深埋起来不让人看到.
妈妈离开米鹿已经有十六年,十六年,从十岁到二十六岁,这是一段需要母亲陪伴成长的最好时光,米鹿缺失了,这十六年,米鹿都是自己一个人磕磕绊绊的一步一血泪的走出来的。妈妈留给米鹿一个日记本,妈妈将她的担心,思念,不舍,牵挂都写在里面,每当米鹿感到生活艰难到自己无力支撑下去的时候,就会翻开看看,日记上有纸条标记,写着我的米鹿十一岁,我的米鹿十二岁,每一年,妈妈都详细的写着,妈妈在日记里幻想着米鹿长大的样子,想象着米鹿会遇到怎样的困惑,该怎样面对,每次米鹿都小心翼翼的翻看妈妈记录她正当年的那一部分,不敢翻看下面的日记,她不知道妈妈会写到她多少岁,害怕突然有一天日记翻到某一页会终止,她害怕那样的情景出现,那会让她觉得世上真的再无牵挂她的人,她的人生从此真的没有了依靠。那本日记是米鹿力量的源泉,只要有日记在只要看了妈妈的话,米鹿就感觉妈妈还在身边,妈妈还在牵挂她,这世界上还有人在爱着她。
正值秋天,这是米鹿不太喜欢的季节,阴雨,落叶,秋风带来的萧瑟都让米鹿无端的陷入到忧郁中,更重要是米鹿想到她是在秋天失去妈妈的,这种心底隐藏的伤痛就像表面看起来已复原的伤疤一样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提醒你那痛苦的过去。
在九月初一那天,米鹿心神不宁,总预感着会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到晚上快下班的时候,米鹿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电话里一个声音非常好听的陌生男人问道:“你好,请问你是米鹿吗?”
“是的,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律师,我姓曹,叫曹安华,请问米裕兴是你的父亲是吗?”
米鹿愣在那里几秒钟,脑袋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电话里曹律师还在喂喂的询问。
米鹿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的声音明显的弱了下去,她回答:“不要跟我提这个人,我不认识他!”说完米鹿挂上了电话。
米鹿的呼吸有些急促,一些雾一样的东西迅速的涌入了她的双眼,让她觉得压抑喘不过气来。
助理乔亚看到米鹿的神情有异,迅速地跑过来问道:“米鹿姐,有什么事吗?”
米鹿稳定了呼吸,挥了挥手说:“没事!我先下班了!”
米鹿走出公司的大门,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米鹿小姐,你的父亲米裕兴已经去世,他委托我处理他的后事,其中有些东西需要你亲自来办理,请务必回我电话!
米鹿看完短信,手指痉挛的握紧手机,忍不住狂奔起来。
半个小时后,在烟雨公墓里,米鹿来到一座墓前,跪倒在那里,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嘴里喃喃的念着:妈妈,他死了,妈妈,怎么办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夜里,米鹿还是联系了曹律师,第二天米鹿向公司请假了,她去了明远市。
在平度律师事务所米鹿见到了曹律师。曹律师,一个三十出头,有一头浓密黑发,细长眼睛高鼻梁英气逼人的小伙子,他一身黑色的西服,非常礼貌的接待了米鹿。
一定是米鹿的神色吓住了曹律师,曹律师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很关切的问:“米小姐,没事吧?看你脸色非常不好。”
米鹿疲惫的摇摇头答道:“没事!”怎么会没事,从昨天接到曹律师的电话到现在,米鹿几乎没有合眼,以为已经忘掉的往事呼啸而来,历历在目,米鹿没有哭,只是心里一阵阵酸痛像海浪的潮汐一样不停的拍打着她,痛感慢慢传遍全身,有些记忆就像肿瘤一样,潜伏在身体里,一旦适当的时机触发了它,它就会全面爆发来侵蚀你,让你再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在曹律师眼里,这个个头高挑身材纤细的女孩,大大的眼睛红肿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外套黑色风衣,长长的披肩发,神态疲惫而绝望。
曹律师知道一个人面对亲人去世总是难以接受的,当初和米裕兴接触的时候听米裕兴提起过,他说他和女儿关系紧张,已经多年未见,还不确定女儿是否会同意来处理他的后事,所以起初米鹿电话里的回应他一点也不意外,但见到神色惨然的米鹿他又很难把她和昨天那个决然的女孩联系起来,但是到了晚上,米鹿倒是主动给他打了电话,问第二天到哪里见面,需要带什么东西等等,听起来语气平静情绪也没有任何的起伏,可是今天见到的米鹿却让他有些吃惊。
曹律师告诉她,她父亲的遗体在殡仪馆,只等待她去办理相关事宜火化,米鹿听完后问了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其余的米鹿并未多做询问。
昨天接到曹律师的电话后,米鹿想了许久还是给叔叔打了电话,叔叔卧病在床,没法前来,婶婶向来不管这些事情,所以就叫米鹿自己看着办。
米鹿请求曹律师陪她一起办这些事情,曹律师并未推辞,说:“你不说我也会陪你一起办理的,这是委托人委托的事情之一。”
那天的天气阴沉,火葬场里的人不多,除了米鹿,还有另外一家也在办丧事,那一家人多浩浩荡荡的,跟米鹿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米鹿甚至听到有人小声的议论着她,殡仪馆里有小型葬礼,整理仪容,放哀乐,亲人可以见故去的人最后一面,米鹿和曹律师去的时候他父亲的遗容已经整理好,穿了黑色的寿衣静静的躺在那里,米鹿缓缓的走过去,看着躺在那里瘦削苍老的男人,这个男人给了他生命,也给过他爱,但更给了她巨大的伤害,如今这个男人就这么的离开了她,从她的生命里彻底的消失了,米鹿心里没有悲伤只有悲凉。
以前因为有恨意米鹿坚强的活着,想活给这个男人看看,现在他居然死了,这个世界上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都消失不见了,她从以前的疑似孤儿变成了真正的孤儿了,米鹿没有泪,只是眼神空洞的盯着睡在那里的那个人,仿佛要将那个人的一切深深的烙进脑海里,又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的埋葬。
曹律师在旁边默默的看着米鹿,这个女孩脸上的悲凉落寞和无助竟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心疼的感觉,他走到米鹿身边,不自觉的用手搭在她的肩上,想给她一点支持和力量。
殡仪馆的师傅来推遗体入火炉焚化,一道铁栏杆将米鹿隔在外面,米鹿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只是默默的,没有眼泪没有呼天抢地撕心裂肺,只是感觉心口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沉的她都要窒息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最后,那个躺在那里的人变成了手里的一捧灰烬,人的一生就是如此,来自于尘土最后归于尘土。
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米鹿接到了米晨的电话,米晨是米鹿叔叔的儿子,他在电话里说:“姐,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通知我呢,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接完电话的米鹿向曹律师道谢,她说:“曹律师,今天真谢谢你了,帮我处理这么多事情。”
曹律师说:“不客气,其实我只是帮助你完成了委托人的心愿,这也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不过,我个人建议你还是要好好休息,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家里有人过世总归是大事,你还是请家里人来协助你,因为在明远市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
“谢谢,我堂弟一会就会赶过来接我,回去后我父亲安葬后事我会自己处理的。如果曹律师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去忙了,我已经耽搁你一上午的时间了”米鹿客气的说。
曹律师说:“不在乎这一会儿,我等你堂弟过来就走,只当是陪米老先生最后一程。另外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米小姐你签署,我想等米老先生的后事彻底安排好了,你还得来明远一趟。”
米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里,曹律师在门口眯缝着眼看着远处的一片树林,树林下的石凳上,米鹿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寂静的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一身黑衣的米晨急匆匆的赶来了,他大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结实,眉眼和米鹿有几分相似。
米鹿介绍曹律师给米晨,简单的说了下情况,米晨向曹律师道谢后带着米鹿离开了。
曹安华倚在车旁,看着离去的姐弟俩,内心对米鹿充满了好奇。
而殡仪馆门口不远处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小马和管时雨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小马问:“管总,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吗?”
“不用了,米鹿既然选择隐瞒这件事情肯定有她的道理,我只想看她现在好不好,毕竟是她爸爸过世。”
管时雨很想打电话给米鹿,发个短信也行,但他似乎没有什么立场,早上米鹿来请假坚持说是家里发生了一些事必须请假,管时雨明示暗示,米鹿都未透露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何况米鹿的年假还没有用,他没有理由不批假,最后只有告诉米鹿:如果有需要一定要打电话给他,公司虽然只是她工作的地方,但公司也是她坚强的后盾,员工遇到困难公司不会坐视不管。米鹿道谢后离开了,米鹿的神情分明就是家里出了大事,只是管时雨没想到是亲人过世。
管时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陷入这样的情绪,明明关心米鹿却说不出口,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被称为大叔级别的男人也会生出小儿女的心思,管时雨自己苦笑了一下,看到有人协助米鹿,有人接米鹿走,管时雨似乎放心了,只是那两个男人看起来都不错,管时雨的心里又默默的有了一丝丝的不舒服,米鹿乘坐的车离开了,管时雨也叫小马开车回吉云市。
在回吉云市的路上,米晨边开车边问她:“姐,回去打算怎么办?”
米鹿想也不想的回答:“先将骨灰寄放在市殡仪馆,找人看了时间后和我妈妈合葬在一起,当初安葬妈妈的时候就已经多留了墓地。”
一星期后,米裕兴的骨灰和米鹿的妈妈沈秋合葬在一起,整个仪式就米鹿,米晨,米鹿的婶婶,还有米鹿的好友童芷晴参加,简单肃穆。
米鹿一个人在坟前站了好久,她在想,妈妈在地下还会爱这个男人吗?这个给自己带来如此大伤害的男人,妈妈会原谅他吗?米鹿的心情是复杂的,在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哪里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是有怨恨的,是有诅咒的,希望自己强大起来活给这个窝囊憋屈的男人看看,可是一旦自己怨恨的这个人从世上消失了,心里反而是落寞的空旷了,没有了恨只有痛只有这个男人随着记忆带给她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