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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五章 ...

  •   “以诸色珍宝建造的淳朴优美的大都
      先可汗们的夏营之所 我的上都沙拉塔拉,
      凉爽宜人的开平上都
      温暖美丽的我的大都
      丁卯年失陷的我可爱的大都。”

      —— 孛儿只斤·这诗朕没写过·妥懽帖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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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要上哪儿?”
      慕容复轻轻一夹马腹,催得它碎步小跑起来。
      “快到了。”萧峰高大的背影在前引路,头亦不回。

      两匹马一前一后,亦步亦趋,不多时已将辽人围猎扎营所在远远抛在身后。
      越走下去,草原越是开阔。时值黄昏,落日将半个天空染得一片绯红,夕照斜斜铺洒在碧绿的长草之上。碧草间星星点点生着黄花,其大如钱,花色金黄,形如莲花却娇小玲珑。越往前走,花开得便愈发繁盛,一望遍地,随风摇曳,金色灿然。马蹄踏在其间,好似步步生莲。
      “这是草原上的野花。”萧峰勒住马头,立在道边等慕容复前来,放了缰陪在他身边,慢慢地走。
      “……叫金莲花。契丹语唤作‘沙拉塔拉’,每年六月开。一直开到秋花都枯萎了,它还不肯落。”他拢住马缰,俯身自地下轻轻抄起一朵,递至慕容复手中。接过看时,七瓣两层,碎蕊平正,果真像一朵具体而微的莲花。
      萧峰道:“这花贱得很,倒像我们小时候田里长的稗子。今天被马踏过,第二天早上就又复生如新。也是奇怪,这么好活的东西,离了塞外,倒种不活。”
      “究竟是要带我上哪儿?”慕容复催马紧走几步,赶上萧峰。
      “好不容易自酒局里把你劫出来,你不先谢我,倒只关心去哪儿?”萧峰一声长笑。
      “……大恩不言谢。”慕容复微笑,松开缰绳,任马一路前行。
      萧峰但笑不语,沉默地又走出一段,忽勒停马头,一扬头道:“就是这里。”

      慕容复随着他眼光望去。只见金莲花摇曳的绿野之上,一座白塔拔地而起,矗立于一座斜坡之上,八角密檐,气势恢宏,塔身刻有一佛二肋侍菩萨及飞天、华盖雕塑,雕像面容栩栩如生,衣带飘飞。
      “皇帝发愿,在这地方新修一座佛塔,派我监工。”萧峰道。“修了整整两年,上月才修起来。”
      他任马打横走了几步,抬头望着明澈深蓝的天空中被夕照染成金黄的塔顶,若有所思,缓缓地道,“……我过来监工的时候,每天就是看着工匠刻石头。我坐在这里喝酒,他们就坐在那里刻石头。一天又一天,一块什么都不是的石头,在他们手里慢慢地出落成菩萨。我就想:总有一天,等到把义父母从宋国接来北方,再把阿朱的遗骨也一并接来,奏明皇帝,安置在这塔里。这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慕容复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忽皱眉道:“好端端的,平白无故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
      萧峰早已一翻身下马,笑道:“不是丧气话。就是好久不曾对人说过了。”

      慕容复随之下马,随在萧峰身后缓缓爬上山坡。极目四望,天苍苍,野茫茫,天地间似乎就只有他们二人,以及笼罩在夕照中的这座白塔。
      方才远处看不真切,走近方知塔身四侧皆刻着佛教偈语。待瞧清塔身文字,慕容复不由得震了一震:迎面赫然大书“寂灭为乐”四个大字,被余晖映得血红,铁画银钩,电光石火,犹如一记当头棒喝。
      乍见这四字,慕容复心头如同被一块大石重重撞击一下。他立在原地,作声不得,如有所悟,一时动弹不得,竟听不见萧峰唤他名字。
      萧峰连唤几声不见答复,伸手扳住他肩膀连连摇撼几下,“……怎么了?莫非魇住了?”
      “……我没事。”慕容复终于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不过听你提起故人。”

      萧峰注视一会儿他脸色,道:“太阳下去就冷了。生火罢。”说完自去周边捡拾干柴,不多时生起一堆火来。
      二人向火而坐,摸出干粮分食,将一只酒袋来回传递。
      此时天色已暗,几点寒星于天幕中闪耀。远处的辽人行营之中,阵阵笑嚷之声,夹杂着马嘶人喊、弦乐鼙鼓,随风若有若无地一阵阵飘过来。
      萧峰手执酒囊,送至嘴边却停住了,凝神倾听一阵,忽笑道:“你听。这便是辽人呼麦。”
      慕容复依着他指点凝神倾听,果然听见一个汉子声音,极低沉,音调宛转悠长,不似唱,也不似呐喊,倒像自腹腔发出的共鸣,奇特却又富于感染力。他仔细听了一阵,不明其意,遂笑道:“唱的什么?”
      “大半我都听不懂。”萧峰笑道,举起酒囊喝了一口,顺手递过。“不过唱来唱去,也就是马啊,牛啊,鹰啊,姑娘啊。”他随口一一列举,眼里笑意渐浓,“今天是紫骝马,明天是枣红马。再转天是棕色的骏马。”
      慕容复忍俊不禁:“你都来了多久了?怎么连契丹话都听不懂?”
      “我听、说大半无碍。”萧峰应道,“文书却大字不识。不过当年执掌丐帮的时候,也不曾看什么劳什子文书。”
      “难为你了。生长大宋,今日却要受这拉扯之苦。”慕容复抬手将肩头貂裘裹紧一些。
      此时夜色已深,群星烂若沸腾,星空激动,夜晚寒气自地面一阵阵上升,说话间口吐白气。但二人守着这堆小火并肩而坐,却只觉得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凝聚在这微渺、闪烁的一方火里。

      “幸亏我是契丹人,不是西夏人。”萧峰微笑道。“否则只怕有一天要跟你兵刃相见。”
      他此语是无心戏言,慕容复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提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掷还给萧峰。
      萧峰接过,却似忘了喝,定定注视了慕容复一会儿,忽恳言道:“你放心。不用管什么胡汉之争。有一天实在到了这步田地,你我携手退隐便是,管它什么江湖,什么朝堂。一起去塞外放马牧羊,岂不痛快?”
      慕容复没有马上接话,起身半跪着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直起身子望了一会儿火势,方低低地道:“萧兄。以后这种放马牧羊的话,还是少说罢。”
      “何出此言?”萧峰一怔。
      “前朝范文正公有云,‘先天下之忧而忧’。你这样的人,天生合该是放在战场上平定江山、解万民于倒悬之苦的封疆大吏。若是庸庸碌碌,在塞外放马牧羊过一辈子,就算你甘之若饴,只怕老天也不允。”慕容复道。

      他背对着萧峰半跪在火堆边。金色的火光不住跳动,映在他头发上、锦袍上,在夜色里勾勒出一轮浮动的、忽明忽暗的轮廓,边缘模糊开薄薄一层光晕,然而看不见他表情。
      “一将功成万骨枯。”萧峰长笑一声,并不以为意。“我不求为皇帝开疆拓土,只求能劝诫他少造杀孽,就算是我这辈子的造化了。”
      慕容复沉默一会儿,以手中柴棍慢慢拨动火堆,叹道:“伴君如伴虎。前朝太/祖初定天下,第一个罢免的便是我家先祖慕容延钊殿前都点检一职,因为当年他便是在这个职位上起兵,夺了寡母幼子的皇位。如今朝中对武将防范至此,到时候我即便不能功成,只求身退还不容易?……倒是你。如今既有契丹皇帝义兄,又有大理皇子义弟。若有朝一日真要抽身隐退,只怕这些便宜哥哥弟弟不肯放你。”
      言毕他似自己也觉好笑,一哂,将手中枯柴扔进火堆,走回来坐下。
      “你又来了。”萧峰皱眉笑道。“难道我不曾跟你提过义结金兰这话?你自己说说,我提过几次?碰了几回钉子?每次不乐意的又是谁?”

      慕容复但笑不答。又侧耳凝神听了一阵,忽蹙眉笑道:“你不觉得?这呼麦倒像咱们中原一位旧相识说话的模样……”
      “……段延庆。”不等他说完,萧峰已接过下半句,应声将这三字说完。
      二人皆心照不宣,捧腹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萧峰擦着笑出的眼泪道:“每次听他们唱歌,我都想起这段老大来,只苦于这里无人知道他。每次我都想,你要是在这里就好了。”他一笑,点点头,不再说下去。
      慕容复点头叹道:“这次正事办完,我倒有心多留一些日子,只可惜家中还有一桩事情未了。我舅妈琢磨着今年将曼陀山庄整修一番,说好秋分过后开工。慕容家男丁稀少,如今家中除了我,竟没有一个说得上话、断得了事的成年男人。我舅妈年少寡居,性情古怪,这你是知道的。这桩差事本来交给邓大哥包三哥游刃有余,她却说什么也不许外姓男子上岛。最后说不得还是要我来主持。”
      “好好的,又兴什么土木?”萧峰笑道。“莫非要急着给你表妹说人家?”
      他本是戏言,不料慕容复却正色道:“出阁也不急于这一时。”就算是默认了。

      萧峰愣了一愣方笑道:“平时我瞧在眼里,王姑娘对你确是一往情深。”
      慕容复叹道:“……她那颗心,我岂有不知道的?可你道语嫣喜欢我什么?她在曼陀山庄长到这么大,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母亲对她管教甚严,平常见得到的适龄男子也就我一个。她这一腔少女心事,不放在我身上,却又放在哪里?待她长大了,有了别人对她好,也就慢慢把我忘了。”
      萧峰不语,捡起身边树枝拨火,盯着火堆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地道:“就算以后有别人对她好,要忘了你,只怕也不容易。”

      慕容复闻言苦笑:“……西夏未灭,何以家为?我这一生戎马倥偬,实在不忍蹉跎她青春。”
      萧峰思索一会儿,道:“若是王姑娘母亲性情乖戾,教女无方,论理你是慕容家单传长子,由你为王姑娘主持人生大事,也算是名正言顺。”
      慕容复点头道:“我在东京时倒颇留意了几位世家子弟,论相貌、家世、人品,都不至于委屈了语嫣。至于你那位姓段的义弟,自从见了语嫣一面便念念不忘,死缠烂打,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他若是寻常人家子弟,我倒愿意做主将语嫣许配给他。哪怕是出身寒门,只要人踏实上进,以我舅妈家财力,招他做个上门女婿又有何不可。只可惜……”他轻轻一摇头。“……此人竟是大理王室世子。”
      “不幸生在帝王家。”萧峰已知他意,亦长叹一声。

      慕容复顿了一顿道:“还有一层原因。我冷眼旁观,这位段世子倒像极了他那个风流父亲,是流连花丛之人。他爱语嫣,不过爱她花容月貌,对她的性情脾气则一概不知。岂不知,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待有朝一日,朱颜辞镜花辞树,他还能像今日般专情如一么?……更何况此人生长帝王家,迟早是要做皇帝的。等有朝一日身登大宝,三宫六院。到那时候,语嫣又被他摆在哪里?”
      萧峰默然,低头拨火,隔了片刻温言道:“我那义弟虽贵为世子,却愿意和我这个江湖草莽义结金兰,他为人天真烂漫,有一颗赤子之心。就算当了皇帝,恐怕也不至如此凉薄。”
      慕容复闻言冷哼一声:“萧兄此言差矣。不凉薄的人,哪里成就得了万世基业?但凡有一腔血尚烫手的,只消坐上这个位置,蹉跎几年,血也就冷了。”
      萧峰笑道:“那也未必。我瞧你要是做了皇帝,未尝不是个好皇帝。”

      他此是戏言,慕容复听了却觉得心头一跳,勉强笑道:“这又是什么胡话?刚刚还问何时挂冠求去,这会儿又要我当皇帝?”
      “怎么就当不得?”萧峰笑道。“只许我开疆裂土,不许你君临天下?”说罢提起酒囊连饮数口。

      他等了半天不见慕容复答复,有些奇怪,转头去看时,却见他正怔怔地盯着自己,脸色苍白。
      “我说错了什么话么?”萧峰愕然。
      慕容复不语,一味望了他半晌,忽肃然道:“有一天,倘若你我二人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萧兄。我望你切莫留手。”
      他这句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缓缓吐出,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萧峰再不提防他竟出此语,着实愣了一愣:“怎么突然……”
      “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慕容复打断他,“萧兄,到时若你还肯念及我二人今日半点情分,还望也全力以赴。”
      萧峰一言不发地瞧着他,目光从诧异逐渐变成坦诚温和,隔了一会儿,温然道:“我答应你就是。”

      慕容复闻言深深一闭眼,脸上忽有了血色,似了结了一桩大事。
      他避开萧峰的眼光,提起酒囊,咕嘟嘟灌了一气。辽国酿的酒性极烈,入口如一条火线,热辣辣一路灼烧下去,顿时引燃胸中那点郁结不平,一场大火,转眼间烧成白茫茫空荡荡一片白地。
      他以手背抹嘴,略微平定一下心神,旋即立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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