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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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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t what the best is take the worst to be. ”
—— William Shakespe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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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得怎么样?”
慕容复熟悉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熟悉,然而又极为陌生:他鲜少如此,焦灼到近乎失态。
院门口有马匹嘶鸣。有人声轻声交谈。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胄轻轻叩击腰间佩剑,是乔峰听熟的声音。
慕容复随着四下弥漫的暮色出现在门口。他身披银色甲胄,头发于脑后束起,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忧虑的纹路。他肩上的猩红斗篷在水蓝的夜色里像野火一般,眼睛里也燃烧着野火一样的光彩。
那一刻乔峰略略怔了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年轻骄傲,意气风发的慕容复。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于东京有幸得见的是一个“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慕容复。他像玉一样冷静、世故、八面玲珑,赴该有他的约,结交该结交的人,对一切人和事都没有特别的兴趣,透着丝丝缕缕的疲倦和燃烧成烬的气味。
自司马光驾鹤西去,旧党把控朝野。慕容复身居殿前禁军军马司指挥这个不容易得罪亦不容易讨好的职位,这五年间,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波澜大概就是率领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禁军,轰轰烈烈抵抗了一回由东京城衙门主导的南熏门内贫民窟拆迁,并因此而受了一次处分。
他像他那匹御赐的白马,英俊而不合时宜,踽踽行走在东京的街道上:他们哪里是政治动物。他们属于边关和连天的烽火。
这几年大家都忙。慕容复和乔峰差不多一年才能见上一面,每次不及叙尽别后诸事,匆匆即又分离。上一次话别的时候,乔峰瞧见慕容复鬓边多了几茎白发。当时他半天没能说出话来:边关的风霜未能摧折的,东京的繁华却险些做到了。
慕容复脚步带风,大踏步穿过厅堂,径直走向坐于桌边,上身赤裸,半缠绷带的乔峰。
他只瞟了一眼乔峰肩头的伤口,随即抬眼环视一圈室内各人,目光如电,沉声又问了一次:“怎么回事?”
他并未提高音量。但这一问明显已带了压抑的火气。
阿朱头埋得低低,给乔峰上药,不敢回答。
若换成平时,王语嫣早就迎上去抓住慕容复衣袖不肯松手,今天看表哥脸色不善,她不敢造次,只躲在包不同身后,听他这么一问,顿时“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是他们丐帮的人伤了乔帮主,还放蝎子咬伤了包三哥……他们……他们好不讲理!”
“三哥!”慕容复一声断喝。“你刚刚也在场,你是明白人。你来跟我解释一下。”
见慕容复怒成这样,包不同哪还敢插科打诨,恭恭敬敬地道:“回禀公子爷,表姑娘、阿朱连同这位大理的段公子离家出走,说是前来东京寻公子爷。我得讯前去寻找,于无锡杏子林外追上了几位姑娘少爷。不想竟撞见丐帮叛乱……”
说到这里,他面露迟疑神色,向乔峰瞟了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虞神色,遂一五一十将事情来龙去脉分说明白。
听完这一篇故事,慕容复不语,负手于室中缓步兜了一圈,于段誉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冷冷地道:“不想大理王子履我大宋境内,久仰久仰。”
被他轻描淡写,一语揭破段誉身份,众人皆露出惊异神色,面面相觑。
段誉受宠若惊,疾忙客套还礼,“国家栋梁”四字才说一半,慕容复已经一拱手打断他道:“甲胄在身,恕不全礼。”
他亦不等段誉回礼,一转身将他晾在原地,自顾自走至王语嫣跟前,沉下脸道:“你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跑出来,舅妈知道么?”
王语嫣并不敢应,呜呜咽咽,泪下更急。慕容复年长十岁,对她从来百般纵容,何曾说过她半句重话。这时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似心一软,脸色阴晴不定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放柔声音,道:“让她知道了,自然又是一场闹。……少不得我替你担待下来罢了。”
他一转身,向着阿朱,正色道:“表姑娘年幼不懂事。阿朱,你是我慕容家的人,这话我却不能这么说你。”
他这话一出口,别人尚罢了,王语嫣却脸色一白。慕容复此语,分明是把她划作了慕容家的外人。
阿朱闻言立即双膝跪下,含泪道:“公子爷,阿朱知错。”
慕容复沉默一会儿,叹道:“知错就好。起来吧。”
他不再追究,自转身去查看乔峰伤势。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三刀六洞,贵帮好大的阵仗。”他只望了一眼便皱眉道。
“轻伤,不碍事。”乔峰温然道。
“也亏得你们丐帮,竟下得去这手。”慕容复一声长叹。
他见阿朱给乔峰涂抹药膏的手直抖,遂解下腰间佩剑搁于桌上,拉过一把椅子,于乔峰身边坐下,吩咐道:“三哥,劳烦你把前日御赐的金创药取过来。”
包不同巴不得这一声,脚不点地一阵风去了,不多时去而复返,将一只碧玉圆盒双手呈上。慕容复接过盒子,看也不看地旋开,凑至鼻端嗅了一嗅,以指尖挑起盒中气味芳香的黄棕色药膏,薄薄涂覆于乔峰肩头伤口周围。
乔峰脸上肌肉微微一动,身下坐的椅子“喀嚓”一响。
“算你运气好,刚巧前日官家赐了这个。”慕容复边上药边不留情面地道。“下回你再要逞英雄代人受过,好歹提前知会一声。我好跟皇上讨药去。”
“这是何苦。”乔峰苦笑。
“你给我住口。”慕容复余怒未息。“我接到命令,说西夏一品堂在这一带有异动,星月兼程带兵赶来,非但不见一品堂的人,遇见的还都是熟面孔。”
他嘴上不饶人,见乔峰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手上动作却顿时放缓,问:“……疼不疼?”
乔峰并未立即答话,紧紧地闭了一闭眼,方应道:“……还行。”
“知道疼就是好事。”慕容复叹道,合上盒盖,接过阿朱递过的手巾拭手。
这药膏果然立竿见影,眼看伤口渗血慢慢止住,青紫红肿亦逐渐消退。
“每天早晚各上一次药,过几天就好踏实了。”慕容复道,将药盒掷给乔峰。
刚刚他全副精力投注在伤口上,这时方注意到乔峰颈间以细细的麻绳系着一枚环状汉玉。玉坠悬于胸前,他毛茸茸的胸口上却刺着青郁郁的一个狼头,张口露牙,状貌凶恶。
慕容复皱眉。他依稀记得在哪里过这个刺青,一模一样。似乎是在边关那几年的岁月里,在某个极为混乱的情形之下,惊鸿一瞥,于偶然间得见。他正苦苦思索,阿朱却忽然突然“咦”了一声,道:“公子爷,这不是你的……”
乔峰忽然打断了阿朱的话。他抬起头来,望着慕容复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是契丹人。”
慕容复吃了一惊。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是在什么样的机缘和情景之下得见这个狼头:那的确是在边关。
他率一支五人骑兵队伍于前方斥候,鬼使神差,犯了只有无经验的年轻军官才会犯的低级错误:那几日连日阴雪,没有太阳,难辨方位。他们迷了路,越走越远,待到察觉时已不慎深入西夏腹地,无法回头。
一天清晨,他们撞上了一支百余人的西夏骑兵。即便武功高强如慕容复,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西夏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耗子的猫群,好奇而充满怜悯。
关键时刻,一群辽人救了他们。他们并非正规骑兵,只是刚好经过的寻常猎户,见西夏人多势众,再兼之辽人与西夏边境多有冲突,本能地对汉人伸出了援手。辽人人数虽少,然而勇猛无匹,以一当十,杀得西夏人落荒而逃。
慕容复喘息未定,拍马驰前,以契丹语道谢。
适才拼杀间,一名少年的胸膛为长矛所划开。他躺在那里,大睁着美丽的、碧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天空。风拍打着他划破的皮袍前襟,露出他年轻的赤裸胸膛,胸前刺着一个狰狞的青色狼头,已为干涸的鲜血染得赤红。
辽人成年男子沉默地围着少年站成一圈,双手交叉于前胸,不发一语,静默地垂首哀悼。
半晌,领头的一位老人唱起了一首调子古老而粗粝的哀歌,歌声划破长空,像一只孤独的鹰隼。众人纷纷应和。
歌声住了,老人双手一分,撕开前胸衣襟,露出前胸刺的一只青色狼头,同行的汉子亦纷纷撕开衣襟,露出前胸狼头刺青,迎着漫天朔雪,仰天长啸,声音里皆是悲恸愤怒,盘旋在白茫茫的草原和铅灰色的天空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他们合力将少年的尸体抬上马背,向慕容复一行沉默地点头致意,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这个狼头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现在与乔峰胸前的这一只狼头重叠,溅着星星点点的猩红:那是乔峰的血。
乔峰在说话,语气平静而有条理,将今日杏子林中这一场关系他身世的巨变一一道来。他并不避忌在场的人。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避忌的了。父母之仇、家国之恨,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将他的世界翻了一个掉转。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眼睁睁瞧着他一个,眼神或惊惧,或猜疑,或厌恶,或同情。乔峰却只望着慕容复,就好像眼中除了他再没有旁人,坦荡而磊落,不求原谅,亦不求理解。
乔峰简单讲完在杏子林中发生的那桩故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随即自言自语,有些艰难地重复了一遍,慢慢地咀嚼着这五个字,似乎在掂量这一事实的分量:
“我是契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