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七章 ...
-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白·politics isn\'t for sissies·居易
==============
与风波恶对完最后一批账目,更漏已滴过二更。
风波恶刚刚从海船上下来的人,这时再也撑不住,呵欠连天,一叠声告罪,径直回去歇了。
邓百川擎着一盏灯火,于前后院独自巡视过一圈,叮嘱过值夜人员小心火烛,掌灯向后院行去。
时值深春。草木葱茏,花香袭人。这园子乃慕容复在东京的寓居所在,地方不大,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修建得像个具体而微的参合庄,后院象征性地凿出一口水塘,种了几株莲花,聊胜于无而已。
邓百川站住脚,赏了一会儿在夜色里开得如火如荼的一树白芍药。刚要继续行去,忽望见太湖石掩映处,廊下花木缝隙间,慕容复书房窗口微微透出一线灯光。
他心生诧异。待分花拂柳,踅至廊下,向窗内一张望,只见包不同坐于案前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辞。慕容复于一边相陪,沉吟踱步,时不时出言提点一二。包不同或皱眉摇头,或不语颔首,停笔略一思忖,随即洋洋洒洒书写下去。
邓百川不由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年便是考状元时,也不见我家公子爷这么用功过。”说着一抬脚跨入门内。
慕容复抬头朝他望了一眼,含笑招呼道:“邓大哥。”想来早已听见他于院内徘徊的动静。
“非也,非也。”包不同“哼“一声,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道,“想当年公子爷攻书,却不曾找过我老包代笔。如今官架子可大。”
“前日常朝,范大学士奏对割让西夏六寨一事。我当场驳了几句,逼得他下不来台。谁想他回去便连夜赶了这一大篇劳什子,一本递到皇上面前,逼得我不能不答一奏折。”慕容复苦笑。“打仗带兵我行,笔头官司我不行。说不得只能累三哥捉刀。”
说着,他向邓百川一顿首,道:“邓大哥账目盘点完了?”
“回公子爷,帐对妥了。”邓百川应道。“明日一早就呈给公子爷过目。”
“辛苦风四哥了。”慕容复点头道。“下了船不及休养两日,便急着赶来东京相见。”
“风四弟下船时探听得一消息:传闻明年,泉州便要设市舶司,彼时必然要对船只货物课税,因此不敢耽搁,匆匆赶来东京向公子爷回禀。”邓百川道。
慕容复略一沉吟,道:“海事虽稳赚不赔,但现在打点当地中人,却也要花费重金。倘若收归官家,对咱们倒不一定是坏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邓百川点头赞叹。
慕容复一颔首,随即转开去道:“邓大哥这一趟自家中来,邓大嫂可好?阿朱、语嫣可好?”
说到“语嫣”二字,他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托公子爷的福,都好。” 邓百川笑道。“听说我要来东京,两个小妮子闹着要跟来,我好说歹说劝住了。”
慕容复叹道。“要是让舅妈知道,少不得又要生一场故事。”
这时包不同忽将手中笔杆重重往桌上一拍,怒道:“荒唐!”
邓百川俯身望去,桌上摊开一份内廷抄录的范纯仁奏折。一眼瞧去皆是“柔者德也”“以陕西生灵之故”等语,后边附着一本后汉光武报藏宫、马武书。
定睛默诵完毕,他一时哭笑不得,隔了半响,终于笑叹道:“也难为他了,竟寻出这篇东西来驳你。”
包不同如无头苍蝇一般,气冲冲满室乱转,愤然高声嚷叫:“什么‘民生疾苦’!什么‘不如息兵’!摊上这帮文人相公,不知兵事,指手画脚,事到如今,我却明白前朝狄青狄将军的下场是怎么回事了!”
“新法之废,旧法之立,已沦为朋党之争。割地求和,不过也是党争。”慕容复叹道。“‘仁义’二字,翻来覆去,大家空谈而已。难道束手就戮,割地求和,令民宛转就死,便是仁义?”
他提起墨壶,往砚台中注了几点清水,执墨条缓缓研磨,出了一会儿神,道:“我却不懂,汉人的仁义之心是什么道理。”
邓百川不能接这话。他默然片刻,试探地道:“倘若能趁此变乱之机,经营西夏势力,大约也可对我有所裨益。”
慕容复挪过一页废纸,提笔模仿包不同笔迹试写了几字,边写边徐徐道:“邓大哥有心了。只不过,我也算与他们打了几年的交道。西夏人上至皇室,下至平民,生性阴狠善妒,反复无常。复国大业,恐怕不可指望。”
邓百川不再多言,一躬身,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慕容复默然片刻,道:“西夏人独畏大辽。自澶渊之盟,大宋与辽,已七十余年不兴兵刃。辽国君主耶律洪基一向与汉家亲好,联辽抗宋只怕亦非易事。我听闻辽宋边界,有汉儿游民,心向汉家;深入辽国境内,亦有汉人义军势力。若能先借大宋之力剿灭西夏,使其两败俱伤;再收编抗辽义军,为我所用,则辽国亦不足为惧。彼时,我于江南、山东二地的慕容义庄羽翼已丰。里应外合,顺势起兵,复国又有何难。”
包不同、邓百川闻此语皆脸色肃然,齐声道:“公子爷深谋远虑。”
“山东、江南二地,慕容义庄草创一事已有眉目。接下来收编游民、开垦阡陌、秣马厉兵,还要劳烦二位哥哥奔走。”慕容复道,说着袍袖一拂,于案前坐定,拂纸执笔,道:“三哥,你念我写罢。”
包不同应了一声,于案前踱步,冥思苦想起来。
邓百川见状出言告退。他正要退出去,慕容复却忽然叫住他,道:“后日我去一趟江宁,为王介甫奔丧,再去洛阳。劳烦邓大哥安排备马。”
============
太阳已经西斜。满园皆是馥郁的牡丹香气。丐帮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猜拳、垂钓,投壶,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春和景明,流觞曲水。乔帮主好风雅。”
慕容复凝神盯着棋盘,头也不抬,顺口说了这么一句。
乔峰不答,于对弈的二人旁边悄然打横落座。
“乔帮主海量,今日想必跟弟兄们喝得尽兴。”奚长老笑着接口道,伸手落下一黑子。
“今天来的客人少说有二三百人。我瞧贵帮主倒真是尽兴,来者不拒,跟人人都干了三大碗。”慕容复微笑,伸手至棋篓中摸出一枚白子。
“我确是有些过量了。”乔峰笑着打圆场。
慕容复手执棋子,在棋盘边轻轻叩着,凝神思索下一步棋路。闻他此语,抬头似笑非笑地道:“原来如此。”
乔峰望着他微笑,刚要作答,这时忽然一阵风吹来。
二人原是坐于山石后对弈。石边疏密有致,植着几株牡丹,几近一人高,鹅黄魏紫,花朵几乎有碗口大小,开得华美烂漫。这一阵风起,落英缤纷,棋盘上、棋篓中,杯盘中,慕容复的白衣、发上,纷纷扬扬,俱落满花瓣。他大概也喝了一点酒,眉梢眼角微微泛起酡色。
乔峰一时忘记了刚才想说什么。他顿了一顿,忽转开话题道:“这次呆多久?”
慕容复轻轻拂开棋盘上一瓣落花,面露歉意,道:“本想多留两天,但不巧月初王介甫过世了。只怕乱中生变。我得尽快赶回东京。”
奚长老闻言,摇头叹道,“王相公虽然一意孤行,力排众议,推行新法,一生却当得起‘孤介正直’四字。我听闻,他这一去,虽是政敌,也无不哀恸。”
慕容复沉默一会儿,忽道:“真要论起来,青苗、差役,并非恶法,本意是富国强民。然而几年前我在边关,却见多了当地百姓饱受新法之苦,有的人家偿不清青苗债务,卖儿鬻女,倾家荡产。细究起来,还是上行下效的问题。 ”
“去了一个‘拗相公’,又来一个‘拗司马’。”奚长老感叹。
慕容复并未立刻接话,于棋盘上落下一子,方道:““拗司马”并不是那么拗。前日高太后召司马相公与我入对,商谈割六寨与西夏一事。谈到夜深,说服了他,六寨只交还二寨。但如今他卧病不起,已不能朝。只不过朝中力主割地求和的臣子,却不止司马相公一个。”
乔峰刚才一直沉默,这时却忽地开言道:“慕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挑眉道:“但说无妨。”
乔峰正色道:“西夏六寨,兰州、塞门、安疆、米脂、浮图、 葭芦。这其中有一寨还是当年你我并肩打下来的。这几个地方,田地贫瘠,不能耕种。地非险要,不能守御,如同鸡肋。倘若西夏与宋边界起了冲突,首当其害的,还是当地民生。倘若交还这六寨,便解决宋夏之争,不费兵卒,亦不令民生凋零,又何乐而不为?”
慕容复耐心俟他说完,并不立即回答,提壶斟了一杯酒,仰头一气饮尽,方摇头道:“并非长远之计。乔兄,你想想,西夏虽为小国,却不甘臣服于大宋,国民以战养战,倾国之力,屡屡犯境。乔兄岂不闻:非战之罪?”
他顿了一顿,叹道:“推行新法的王介甫人品没有问题。反对新法的司马相公同样当得起‘正直坦荡’四个字。他二人行事都无愧‘仁义’之称,然而一个陷民生于水火,一个害得朝堂分裂。这又岂是‘仁义’二字所能解的僵局?”
乔峰忽地“哈哈”长声大笑,笑罢恳切道:“我是个粗人,又喝多了酒。说错了话,你莫要怪。”
“我若有心怪你,只怕早就跟乔兄生分了。”慕容复微笑,复斟一杯酒,仰头饮尽。“不怕乔兄笑话,我也是武人出身。这一两年身在朝堂,步步留心,如履薄冰。倒是跟丐帮兄弟们相聚时最是自由自在。”
“既然这样,将军常来便是。”奚长老笑眯眯地插嘴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也免去我们听乔帮主时时念叨。”
慕容复不应,垂头注视残局,眉心渐渐蹙紧,手执一枚白子,举棋不定,沉吟了半天,忽丢开,将面前棋盘一推,大笑道:“我认输了!奚长老好棋艺。晚辈哪敢多来讨教?倘若走动得再频繁些,只怕我全副家产都要输给贵帮了。”
“那又怕什么?”奚长老一五一十地数着棋子,仍是笑眯眯地道。“反正迟早都要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