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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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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死于途中,首鼠两端的追随者无所适从,食腐者在这饕殄盛宴中大快朵颐,于是大地之上的纪念碑越来越多,世间却永无宁日。”
—— 热心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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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雪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温柔、安静的一点点飞雪,试探地、小心翼翼地悄然落下。很快变成不怀好意、来势汹汹的一场大雪,沉默而肃杀,如一支衔枚疾走的大军,潜入这个寒夜。
落雪本应当是无声的。可是高遵裕在率军急行的暗夜里,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它自大地深处生发,由远而近,滚滚而来,穿云裂石,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雷。他于马上勒住缰绳,心生敬畏,随他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来,于暗红色的夜空下看见盛大的、愤怒的落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见的是大雪的声音,或是走错季节的一场雷雨:他错了。
那是黄河决堤,大水奔袭的声音。
慕容复勒住缰绳。他立在刘昌祚身后,居高临下,望着脚下汹涌奔流的一片大水,冷静镇定如他,这时也不由微微变色。
现在大水奔涌的那一片地方,正是环庆军撤离的营地。转瞬之间,已成泽国。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看惯了太湖三千里烟波浩渺。水的声音和气味,早已化为燕子坞日常底色的一部分,无时无刻不在那里,伴他读书、练武、入睡。谁想这温柔的波光也有如此令人胆寒的一面,是可以杀人的力量:在这种规模的天威面前,无论是再高深的武功,还是再勇敢的军队,几乎都没有招架还手之力。
纷纷扬扬的大雪里,灵州城城门缓缓开启。红色的天空下,一队白袍骑兵疾驰出城,向着环庆、泾原大军撤退的方向追赶而去。
刘昌祚注目眺望一眼敌情。他心知这时西夏人追来,便是要乘胜赶尽杀绝的架势了。忽厉声喝道。“郭成!上前听令!”
郭成一直随伺身后,这时拨马上前,沉默地一拱手。
“你骑一匹快马,带选锋队人马,速速南行,与姚麟将军会合,见机行事,护大军上牛首山去。我与慕容、乔峰率亲兵在这里断后。”刘昌祚道。
郭成乍闻此令,脸色发白。他猛一抬头,看向刘昌祚忧虑深重的神色,再看向他身后一脸云淡风轻的慕容复,和神色如常的乔峰。
作为久经沙场的将士,郭成太知道,这一别多半便是生离死别了。
然而军令如山倒。“服从命令”这个天职早已深深刻入他骨髓血液。大敌当前,莫说抗命,就连半分拖延都不可能容忍。
他一咬牙,滚鞍下马,一掀袍单膝跪倒,向着刘昌祚沉默地深深一拜。
他身后一片兵士随着纷纷跪下,同样一语不发地拜了下去。
“你们好好的。”
郭成随即长身立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嘴唇有一点抖。
“哪儿有那么容易。”慕容复却淡淡地应了一句:“兄弟几个还等着喝你喜酒呢。”他唇边殊无笑意,眼里却含着轻微的戏谑和暖意。
郭成翻身上马,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毅然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领军疾驰而去。
刘昌祚望了一会儿郭成远去的身影,忽而提起手中长剑。
“弟兄们,”自这一场大病,他清瘦了许多,鬓边风霜之色又添几分,然而这时眼光却沉重如铁,炽热如火,在这些陪他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的亲兵将领脸上,一个个地看过去:
“今日你我的任务,便是阻拦在西夏追兵和泾原、环庆二军之间。务必守住了。”
“……守住便是胜利。”
那夜宋军得了密报,悄然连夜拔营退去。直至天明,西夏探子方探得泾原、环庆二军大部俱已退走,大惊之下,派人决了七级渠。
仁多菱丁料得后军尚未走远,自己却也不亲来,派出麾下二员猛将率军前去。
这一队追兵匆匆出城而去,一路向南。行至一片大水边,忽见微明天色之下,大雪纷飞之中,水中一片高地之上,一员大将高高坐于马上,这时弯弓搭箭,从容不迫,对准了他们:不是刘昌祚却又是谁?
刘昌祚箭法极佳,从无虚发,名震西夏,在夏军中有“箭神”之名,凡是他射出的刻有他名字的箭矢,往往被西夏官兵捡回去,当作宝物供奉起来。这时见他亲征,虽是败军,然而神威凛凛,立于大水之上,竟有一人拒千军万马之势。西夏军一时为他气势所慑,无人敢前进一步。
刘昌祚冷笑一声,将右手一松。那一箭如流星赶月,激射而出,说时迟那时快,阵前一员大将躲闪不及,“啊”地一声,胸口中箭,栽下马去。
他的这一箭开启了接战的信号。
这时,忽闻杀声震天。西夏人俱是一惊,却见周围如同天上掉下来一般,突然冒出几百名宋军,气势滔天,携哀兵之勇,冲杀过来。
西夏军自恃人多势众,原本存了轻敌之心,一接战之下,却隐隐觉出有几分蹊跷:这些宋兵人数不多,却分成十几支小队,俱由一名将士打头,全凭他手中旗号为令,于西夏军阵中左冲右突。
几趟穿梭下来,宋军死伤颇盛,阵型溃散,士气却丝毫不溃。他们刚才用以冲阵的阵型隐含奇门八卦之象,将西夏军阵割裂得一时无法收束。西夏人此来确存了轻敌之心,却不料宋军竟勇猛难缠至此,当即打点精神,凝神对敌,拼杀一阵,仗着兵力强盛,竟是又慢慢将战局扳了回去。
这一战着实惨烈。
喊杀声、马嘶声,惨呼声,响作一片。众人皆立于及腰深、冰冷的水中战斗,便是有绝世武功也施展不开手脚,这种时候,一切都退回了最原始的拼杀和肉搏:人和兽之间的争斗。
二尺深的积水已被鲜血染红。有的地方,兵士尸体已然高高垒起,堵塞了水流。有的宋军尚保持着与敌接战的姿势,便英勇地死去了。
一团混战当中,战场上的高手分外扎眼。
刘昌祚喘一口气,环视战场一圈,一眼扫去,正好看见慕容复身陷战圈当中,正在独自苦战。他稍一分神,脚下一绊,跌入齐腰深的水中,一时爬不起身。敌人见他露出破绽,更不打话,高高举起枪,朝他当头劈下。
“慕容!”见他遇险,刘昌祚心急如焚,伸手便至背后去摸箭,不想却摸了个空——他的箭已经用光了。
刘昌祚心生绝望,却忽闻一声虎吼,却是乔峰赶到了。他这时救人心切,手下哪肯留半点余地,人尚未至,一式“亢龙有悔”掌力已然毫无保留,汹涌推出,前招刚至,他身形飞掠不停,于半空中后招已然又到,又是一招“亢龙有悔”,连绵不绝,后招连着前招,排山倒海,势不可当,后发先至,顿时将慕容复身前那人轰得筋骨尽碎,连人带兵器飞了出去,跌入水中。
乔峰抢上一步,将慕容复自水中搀起。他们根本不及交谈,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倚靠着彼此的背脊,再次扑入恶战当中。
将最后一波西夏人的攻势打退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
雪仍然落得急。
刘昌祚倚着手中剑柄,喘息了一会儿,环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神色恻然。
这时,漫天大雪之中,一骑人马冲风冒雪,于天边疾驰而来,马背上一面“刘”字旗于雪中翻卷。
“钤辖!”传令兵远远在马背上便已高声喊了起来。
“刘钤辖!”他不待驰得近了,一翻身滚鞍下马,于水中双膝跪地,全身颤抖,嘶声禀道:
“前方来报!俞辛、任诚二位将军前去驰援环庆军撤退,双双战死!”
刘昌祚脸色发白,极力撑住剑柄,勉力稳定心神,顿了一顿,似乎用全身的力气才微微点了一点头:“郭将军可有消息?”
那传令兵竟差不多哽咽起来,一字一句地道:“姚……姚将军率军退至牛首山下时,遭敌埋伏。郭将军为其断后……乱军丛中,不知下落!”
刘昌祚闻言,一闭眼,老泪纵横。
他身边的慕容复乍闻此言,脸色雪白,整个人晃了一晃,立足不稳,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
“慕容!”乔峰见他吐血,又惊又痛,一步抢上前去扶住。
慕容复不眠不休,已连撑了两天两夜。急行军再兼一番苦战,便是铁打的也撑不住,此时再闻此噩耗,急怒攻心,因此吐血。
他这一口血吐出来,神智反倒瞬间清明许多,整个身子犹如仍然浸在水中,飘飘荡荡,全无半点分量。
他定了一定神,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乔峰听不太懂的话。
“参合陂……大概也不过如此罢。”
元丰四年 ,也即公元1081年,格里高利纪年极其普通的一个年份。
那一年,阿莱克修斯·科穆宁起兵发动政变。他推翻了拜占庭国王尼基弗鲁斯三世,兴复科穆宁王朝。中期拜占庭时代宣告终结,黄金与蜂蜜的繁荣年代即将到来,史称“科穆宁中兴”。
波列斯瓦夫二世,“复兴者”卡齐米日一世之子,被废黜的波兰国王,去世;死因据说是被人投毒,但是这一点未能得到史学家的证实。未来的法国国王路易六世呱呱坠地。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六世迎娶了勃艮第公爵罗伯特一世的女儿康斯坦丝。
慕容家世代想要兴复的大燕已经亡了686年。那是一头不可企及、不可触摸的白鲸。
那年五月,金发碧眼的诺曼人向拜占庭帝国进发,但却在春日的亚得里亚海上遭遇了一场来得莫名其妙的暴风雨。他们最终于冬天抵达都拉索城下。刚刚继位的阿莱克修斯一世披挂沉重的金色铠甲,率军亲征。战场上,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剑,剑尖在强烈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1081年。
这个世界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宋赵氏王朝西北边境的灵州城不过是全球视野内一场普通的溃败。在这场战争里,慕容复促成了一些事情,阻止了一些事情,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剥夺了另一些人的性命。然而灵州城一战,还是如史书所载的一样失败了。
一只蝴蝶双翅掀动的气流,最终未能豹变成大洋彼岸的一场风暴。
不管是心如琉璃的慕容公子,还是武功昭著的拜占庭皇帝,大概都没有办法知道这些。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