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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命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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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沙起,云重天低,五骑骏马飞驰而过,马上人个个拿斗篷半遮着面容,只听得马蹄一路,从吐蕃边境踏向宋营。
七日前,正是大宋与吐蕃持续近两个月的倾力一战暂时告终,宋军一反积弱之态,追击吐蕃三十二日,连夺熙、河、洮三州方休。
这一队骑士方接近宋军关卡,立刻有布防士兵从隐匿处现身,手中□□寒光闪烁。
领头骑士见状立刻翻身下马,掀开斗篷露出面容,向守军一笑:“是我。”
士兵立刻收起手中□□,欢欣道:“戚大侠,你可算回来了。”他们谨慎地打开关卡:“我们奉命在这里等了你们三天了,顾将军讲了,要是今天再不到,就要带人去寻你们了。”
领头人正是誉满江湖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他难得一展愁眉,示意跟着他的其他几人一同进入宋营:“路上碰到西夏的杀手,要是再甩不开,恐怕是得要求援。”
他口中随意几句闲话里尽都是刀光剑影,使他身后一人抖了一下。那人身边的骑士正要斥责他胆小,却被戚少商抬手止住:“老八你带兄弟们去休整吧,劳烦使臣同我立刻去面见主帅了。”
穆鸠平扯了扯斗篷,引着马轻车熟路寻着营帐去了,到底心里气不平,嘴里念着:“吐蕃人也就这点本事,几次追杀就吓破胆了,还不如顾惜朝呢。”
戚少商一路带回来的吐蕃使臣等他走远了,才有些心惊地问:“戚大侠,听闻你那兄弟老是念叨的魔头顾惜朝正是宋军主将,他当真能跟我们议和?”
戚少商安慰他:“我也好几年没见过顾惜朝了,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性子。不过他要是不肯议和,我总有办法让他肯。”
使臣窥了一眼戚少商,将信将疑。
主帅使人借口军务繁忙先让使臣休整等候,自己抽空先面见了戚少商。中军大帐中,却不是戚少商料想中的顾惜朝,而是一个身着重甲略有眼熟的中年男子。
他先请人:“戚大侠可还记得我?半山先生的誓师宴上我们见过。”
戚少商向他行礼:“是我眼拙了,原来是枢密使王大人。”
王韶以三卷《平戎策》得帝王亲眼,然而直到王安石掌权才得以重用。他为人内敛平和,丝毫不像写出的文章那般锋芒毕露,虚扶戚少商道:“多亏戚大侠不顾安危,深入吐蕃腹地劝服各部首领,使他们与西夏董毡离心,否则我们决不能如此快拿下此地。”
“单凭胆气而已。”戚少商谦逊道,“今日大捷,还是……大人谋略过人的功劳。”
王韶无暇多说,向他确定了与吐蕃商谈的细节,就准备去面见来使,戚少商情知朝堂中事不是自己一个江湖人能轻易涉足的,当即告退。
王韶应允,向戚少商说:“戚大侠连日奔波,尘土满身,刚好我大军驻地中有一处清流可一用。”
戚少商离了王韶处,心里有一点失落。
从逆水寒一事之后,他并不是不知道顾惜朝的消息的。他听说顾惜朝死了,又听说顾惜朝活了;听说顾惜朝打了真的皇帝,又听说顾惜朝被丞相王安石保了。痛恨顾惜朝的人,蔑视顾惜朝的人,嘲笑顾惜朝的人,源源不断地把各种消息传给了戚少商,一刻不停。
一年之前,戚少商收到了顾惜朝前往边境领军攻打吐蕃的消息,他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把剑磨到纸一样薄,终于回了连云寨,召集了旧部前往驰援。
穆鸠平跟着他,一面欢喜一面忧虑:“大当家,吐蕃打下来,边境是不是就安稳了?可是顾惜朝那小人领军,我们还杀不杀他。”
“不杀。”戚少商一路疾驰,“要是他不知悔改,再造罪业再杀。”
当时王安石说动皇帝同意征西,王韶领副枢密使,顾惜朝捡了秦凤路凤翔府统制,尽管有实权,但他们这一支,从王安石、王韶开始就被群臣排挤,更不要说顾惜朝无根无基;戚少商到边境的第一桩事情居然是替顾惜朝把被扣押的粮草抢了回来。
尽管如此,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两人都刻意,虽然顾惜朝违规给戚少商的人马在军营里划了一块地盘,戚少商时不时跟着练兵,但是两人竟然连面都没撞见过。
戚少商想着,不论如何,总要见一次顾惜朝的,但他还没拿定主意要用什么态度去见面,他的营帐里出现了一本书。
蓝色的封面,略旧的纸张。
戚少商的心跳得很快。
可是不是。
是王韶的《平戎策》。
戚少商被王韶一说,也觉得全身发痒,立刻决定下河去洗个澡。
营地里转来转去的兵丁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也没见过,他也就熄了打听顾惜朝的心思。
总归带着吐蕃使者回营之前他们还通过消息,即使王韶要占顾惜朝的功劳,总归不会轻易把他如何。
但戚少商还是失落地叹了口气。
平戎策中提出三点拔除吐蕃以瓦解西夏在大宋边境的重压,其一稳民心,当地官员已经着手;其二用重兵,顾惜朝已经被放了过来;其三,暗中潜入吐蕃腹地游说各部首领与西夏离心,显然,这个事情顾惜朝想让他戚少商去。
戚少商当然去了。
他带了穆鸠平跟几个兄弟,一路深入,其间跟顾惜朝都靠鹰隼互通信息。他们开始的交流很简略,不过三五个字,但是慢慢地,绑在鹰爪上的那张小纸条就写满了蝇头小字。
身处吐蕃也常常能听到宋军的消息,顾惜朝的声名慢慢也溢散开,同行的兄弟没经历过那场惨案,不自觉言谈间就带出了推崇,这种时候戚少商跟穆鸠平一向是沉默的。但是有一天,穆鸠平哭着来找戚少商,说:“大当家,我忘不了连云寨的仇,可是假如我再要杀顾惜朝,求你拦了我吧。”
戚少商说:“好。”
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准备好跟顾惜朝重新见面的,或者可以准备一点酒,顾惜朝说他在军中酒量比以前大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战事收尾时,吐蕃木征已经动摇,开始与戚少商松口商议议和一事。戚少商带着木征使者归宋时给顾惜朝传了讯息,后来一路上杀机重重他甚至折损了两个弟兄,然而每每险死还生,戚少商竟总是想起顾惜朝还在大营等他。
这种异样的情绪让戚少商急切地想见一面顾惜朝,好让他确定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大帐里的是王韶。
戚少商原以为只是他们都不肯相见才没有相见,没想到方寸之地,就算想要相见也会不能相见。
英雄气短。
穿过营地的河流很细很乍,河面不过也就三尺宽,上游取水做饭,下游就给士兵们打理自己。
然而戚少商走到河边的时候,气氛却很古怪。
四五个人分成两拨,沉默地泡在水里,谁都不说话,仿佛在对峙一样。
戚少商刚走过去,就看见穆鸠平急切地转过脸来:“大当家!你总算来了,你跟他们说,我,我不杀顾惜朝了!”
戚少商这才看见,这些人外圈还悠悠闲闲泡着一个人,湿漉漉的头发显得更卷,正是他想了一路的顾惜朝。
顾惜朝看到戚少商,懒洋洋从水底下抬起一只胳膊,笑着招呼他:“月明千里故人稀,大当家的也来了?”
戚少商一言不发解开了腰带。
岸边散乱乱地丢着衣服,水里赤条条地泡着几个汉子。
戚少商来了之后,气氛好像一瞬间缓和下来,顾惜朝手下的兵讲着鏖战的惊险,戚少商带去的兄弟说着暗探的刺激,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这会儿跟多年的战友没什么区别。
戚少商浸在顾惜朝边上仔细搓自己身上的泥,专注地像是要把皮肤洗到透亮。
顾惜朝忽然动了一下,水底下光溜溜的腿在戚少商身上蹭了一下。
戚少商几乎要栽进水里,咬牙切齿地想,这还有什么错觉不错觉的?顾惜朝你要是故意的,这事儿别想善了。
他脑子里想得直白坦荡,现实中到底还是侧转了一点身体去遮掩。河水清浅,他隆起的部分实在是很轻易就能被顾惜朝发觉。
然而顾惜朝并没有放过他,变本加厉地拿手指在戚少商背上戳了一下:“伤口挺深的,中箭了?”
戚少商背上的肌肉起伏了一下,回答他:“嗯,前天的事情了。”
顾惜朝凑近了看:“你一路带着这个伤口回来的?看着倒是还好,你当心别碰到水。”
戚少商几乎能感觉到顾惜朝吐息的轻重,心烦意乱地回答:“原本箭上有毒,后来我拿内力化解了。”
顾惜朝很轻地问:“跟我那时候的毒比,如何?”
“差得多。”戚少商把身上的脏污洗得差不多了,低沉地对顾惜朝说,“我从未见过那么毒的毒,每次发作起来,都恨不得把你开膛破肚,掏心挖肺。”
顾惜朝在他背后顿了一下,收了手坐回原处:“原来如此。”
这一回换了戚少商过去看他:“你这伤又是怎么弄的?”
顾惜朝拨开头发,把整个后背给他看:“不得已提前引爆了火药,走迟了被崩出来的碎石伤的。很久以前了,新皮都长好了。”
戚少商伸手在他背上抚摸了一下:“还是留疤了。”
他有些欣喜地察觉到手掌底下顾惜朝的脊背也在轻轻颤抖。
于是他说:“顾惜朝,你还捅过我一刀,几乎把我捅死,还记得么?”
“记得。”
“你要看看那个伤口么?”
顾惜朝有些疑惑地转身,不太明白一个陈年旧伤有什么可看的。
戚少商笑了笑,酒窝深深的,抓了顾惜朝的手拉到水下。
顾惜朝没能摸到那个他懊恼过捅得太浅也懊悔过捅得太深的伤口。
他在微凉的水流里摸到了一个坚硬而灼热的物什。
穆鸠平说到当时千钧一发,戚少商斩落身上羽箭,持剑连毙三名杀手,堪堪突出重围,众人不由一同敬佩地看向戚少商。
这一看,就有那么一些不对劲。
戚少商跟顾惜朝坐得很近,近到顾惜朝的身体都挡住了戚少商的手臂。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戚少商不以为意地笑笑:“箭伤不在要害,可惜他们为了射这一箭暴露了自己的首领,这才让我轻易突围。”
与戚少商的大方自如不同,顾惜朝却显得局促地多。他一反常态地一语不发,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头发贴在他脸颊上,湿漉漉的分不出是河水还是汗水。
他的亲兵注意到了他的这种异样,有些担心地问:“顾将军怎么了?”
顾惜朝猛地仰起脖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戚少商这时候才把手从水面下拿出来,拍了拍顾惜朝的背:“泡得太久了是不是?”
顾惜朝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难受得紧,不甘示弱也把手贴着戚少商的腰腹滑下去:“忧心王大人同吐蕃使者的商谈罢了。”
戚少商方才一番搓磨中只觉得顾惜朝生涩无比,还在暗暗得意,没料到他只这片刻就重整旗鼓要来报仇雪恨,赶紧打起精神接招:“王韶方才见了我一面,跟我确认了木征那边的想法,倒是没对那些我们商量出来的条件说什么。”
“王大人跟我们一条船,要是船翻了,他恐怕还沉得更快。我担心的是朝堂上那些所谓的稳固派,不肯乘胜谋利,最后关头强迫我们退让三分。”顾惜朝呼吸一滞,手停在了戚少商大腿上:戚少商竟然开始揉捏他。
“如今只怕不说三分,退得一分变法就要满盘皆输了。”戚少商见顾惜朝慌乱地领悟了自己的用意,大为振奋,“然而此刻你我能做的太少了。”
“未必,诸葛是稳固派首领,但此时和谈的条件对皇帝坐稳江山有没有利,他应当是看得明白的。”顾惜朝只觉得戚少商的手越去越不是地方,河水都要被带进自己的身体,一时无措,只得把自己的腿勾到了戚少商腿上,“怕就怕他要顾虑手下官员,平衡多方利益,拿和谈的事情压制变法。”
戚少商立刻紧紧夹住顾惜朝的腿不让他抽回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他顾虑的是谁?容易杀不?”
顾惜朝说:“不容易,也不太难。”
戚少商突然松开了顾惜朝,面庞上显出痛苦的神情。
顾惜朝身上被他纠缠的温热褪去,愣了一下,去拉戚少商:“伤口浸水了?”
戚少商嗓音沙哑地说:“一点点,你来给我换药吧。”
顾惜朝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戚少商还没有得到安排的住处,就直接去顾惜朝的营帐里安顿了自己。
他的伤口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痒。
他审阅着顾惜朝翻开的书,未打完的棋谱,还要架在墙上的剑,只觉得自己的伤口越来越痒。
顾惜朝就在这时候拿着伤药回来了。
他立刻把顾惜朝扑在了地上。
顾惜朝斥责他:“戚少商,你疯了么!”
戚少商说:“我要是疯了,刚才在河里,就什么都做完了。”
顾惜朝把戚少商掀开:“我好像突然想起来我们两个是仇人,数年不见的仇人,重逢了不该是生死相搏?”
戚少商:“我正要与你生死相搏。”
顾惜朝发力掐住了戚少商的咽喉:“戚少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戚少商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你我都硬成这样,你说我什么意思?”
顾惜朝挣扎着说:“我不明白。”
戚少商抱住他:“我很久以前就不明白了,然后我就觉得,等我看到了你,说不定就能明白。”
顾惜朝急促地喘息:“那现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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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0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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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惜朝腰酸背痛地去找王韶。
王韶笑他:“我就说戚大侠不会因为那些旧事要你的命,你还非得要避上一避。”
“不是怕他要我的命……”顾惜朝烦闷地想了想,说,“算了,他还不如要我的命呢。”
王韶劝慰他:“我还是有个好消息的,吐蕃这边打下来的地盘九成不能叫我们吐出去了,上面意思,在此地设立熙河路。”
顾惜朝眼睛一亮:“当真?”
王韶目光落在地图上:“这是我大宋,新的疆土。”
戚少商找到穆鸠平时候,他正在跟着顾惜朝那几个亲兵试弩箭。看见戚少商,他立刻兴冲冲地过去献宝:“大当家,这就是把那些吐蕃人吓破胆的神臂弩,是顾,顾惜朝改制的。”
戚少商看着那□□点了下头。
穆鸠平看他神情肃穆,也就收敛了话头,问:“大当家怎么了,难道我们又要杀顾惜朝了?”他吃了一惊:“大当家,该不是你昨天已经失手杀了顾惜朝了?”
戚少商无心与他玩笑:“我要是一早杀了顾惜朝就好了。”
穆鸠平一头雾水:“大当家你早就说要杀他了。”
戚少商说:“现在不行了。”
穆鸠平安慰他:“从前能杀的时候,大当家你也没杀。”
戚少商盯着自己的手掌:“不一样,现在我不单自己杀不了他,也不能让别人杀他了。”
穆鸠平想起往事:“一样的,从前你不肯杀他,也不让我杀他。”
戚少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我跟顾惜朝睡了。”
穆鸠平有点激动:“大当家,你还敢把他当兄弟?”
戚少商说:“不是当兄弟的那种睡,是夫妻间的那种。”
穆鸠平一时反应不过来戚少商说了什么。
戚少商反倒平静下来:“我跟顾惜朝之间的事情,我已经抽不了身了,你是我连云寨最后一个寨主,于情于理,这件事我不能欺瞒于你。倘若你看不下去要杀我,我绝不还手。”
穆鸠平盯住了戚少商:“大……大当家?”
顾惜朝身着甲胄,远远出现在练兵场那一头。
穆鸠平看了一会儿顾惜朝愈来愈近的身影,沮丧地说:“大当家你答应过,如果我忍不住要杀顾惜朝,你会拦着我的。要是你死了,那可怎么办呢?”
顾惜朝已经到了两人跟前,眉头一扬道:“我大宋新得六州疆土,谁敢死!”
戚少商抓了他的手臂:“不敢。”
苍穹中一只黑鹰破云而来。
fin
一年一度清明节。
穆鸠平给阮明正烧纸:红袍姐,上回我没敢说,息城主嫁了赫连小妖,你的嘱托我怕是完成不了了。不过你高兴一点,大当家搞到了顾惜朝,肯定不会打一辈子光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