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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碎无痕 如今的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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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啸锋和珩儿的消息吗?”
由于许啸锋一整天没有回大虎道场,骆岩和程语曼几乎把电话从当晚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相信三潭棋社那边也是相同的情景。
“该不会出事了吧?”
坐在一旁下棋的吕恒宣忽然冒出一句话。
范韵秋上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呸!恒宣,去你的乌鸦嘴,啸锋和珩儿后天就要办喜事了,哪有像你这么说话的?大吉大利。”
“喂,你们不觉得这种情况很不正常吗?”
邹俊崎玩弄着手上的一朵玫瑰,走上前来。“他们两个人是同时失踪的,又都没开电话,我看不会出什么事。就算遇到歹徒,也奈何不了啸锋,那小子的身手可不赖啊。依我看,他们俩多半是……”
“铃——”
邹俊崎还未说完话,骆岩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
“是啸锋打来的?”
通完电话之后,邹俊崎和众人好奇地凑上前去询问。骆岩便把许啸锋与珩儿昨天去教堂结婚一事告诉了大家,引起一片不满的声音。
“嘿,他们两个也太过分了吧?说好后天结婚,请我们大家喝喜酒的,结果瞒着我们偷偷去结婚,还过了新婚之夜才打电话回来,是不是故意捉弄人?”
邹俊崎有些埋怨地撇着嘴。
骆岩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别怪他们了,听啸锋的语气,他们提前结婚好像不是故意的,应该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答应我说后天一定带珩儿回来,设宴请大家喝喜酒,还是先恭喜他们吧。”
听了骆岩的话,大伙儿只是苦笑着,一个个都坐到棋盘旁边练棋去了。程语曼拉着丈夫的手,走到棋室外面的花园里,看看四下里没什么人,悄悄问他:“啸锋和珩儿真的结婚了?”
“啸锋是这么说的,而且听他那样说,似乎还是珩儿要提前结婚。”
骆岩回想起电话里的言谈。
程语曼吃了一惊:“从前你不是说过,珩儿思想保守,说什么日子就会等到什么日子,我看她也是那样的女孩。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珩儿会要求啸锋和她提前结婚,而且他们还要暂时消失两天,这种奇怪的情况,就算是我在美国的时候也不多见。”
“如果这真是他们俩的意思,我们又何必去打扰他们呢?只要他们过得开心就好,不是吗?”
骆岩轻轻携起妻子的手。
“走吧,我们还是先回去看看儿子,伟伟总由保姆照顾,也不是那么放心。”
程语曼点了点头,挽起骆岩的手臂,两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珩儿,今天你想去什么地方?”
精致的梳妆台前,许啸锋正坐在床边,欣赏着新婚妻子梳头时的美态。原本他要亲自为珩儿梳妆,就好像珩儿当年给他梳头一样,不过他那绑手绑脚、笨拙的动作,实在不敢恭维。于是,珩儿用力将他按到旁边坐下,自己却在那里偷偷地笑。
“去龙潭湖好不好?”
她沉默几分钟之后所作的决定,让许啸锋非常满意。其实不管去什么地方,只要珩儿喜欢,他都会答应,谁叫他那么爱他的妻子呢?如果自己能飞上天,一定会和珩儿一同遨游太空,这才叫新鲜刺激。
“好,今天去龙潭湖,明天我们就回去办婚宴,总觉得我们这样结婚,好像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一切由你决定就好,我没有关系。”
“呐,你差不多也打扮好了,我们这就去龙潭湖吧。”
许啸锋上前环住珩儿的肩膀,像个孩子一样露着欢欣的笑容,以后也许还真能游遍北京所有的风景名胜呢。
但是,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就是完全生在意料之外的事。一道蓝色的光芒突然在房间里闪现,许啸锋和珩儿同时大惊,蓝光消失之际,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轻轻笑了两声,许啸锋倒是没有什么感觉,珩儿却用双手捂住头,脸上露出一种有些难受的神情。
“珩儿,你怎么了?这个女人是谁?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许啸锋担心地扶住珩儿的身体,只见她额前落下豆大的汗珠。
“啸锋,你不要理我,那个人是上帝身边的权天使夜樱,你惹不起她的……”
“什么?权天使?”
许啸锋猛然想起了几天前遇到的若梵,听说若梵是“大天使”,尽管若梵看起来很严厉,却还能给他一点有人情味的感觉。可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夜樱,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明显的表情,就算她在笑,那笑容也似冰封的一样。尤其是她盯着珩儿的那种眼神,让人看了只会觉得厌恶。
“珩儿,你还没忘记我夜樱是上帝的权天使啊。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有人会提前来接你,而且这个人不是若梵而是我吧?”
夜樱抖着衣袖,出一声冷笑。
“若梵自从亲手惩罚倩儿之后,一向对惩罚天使的事感到很难办,她跟倩儿和你呆久了,难免会受到些影响,所以这也怪不得她。没办法,谁叫她心软下不了手呢?那么这个光荣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要交给我了,我做这种事一向干净利落,你这个多余的天使不也知道吗?”
“不管是若梵还是你来,我都不会跟你们任何一人回天国的,我已经是啸锋的妻子,无论如何都要和他在一起!”
珩儿努力地站起身子,咬住下唇,对夜樱作出顽强的反抗。
“我也绝对不会让珩儿回天国!如果上帝有感情的话,他应该为他有珩儿这样出色的儿女感到荣幸才对!”
许啸锋的声音亦斩钉截铁,就算他根本无法和天使对抗,至少也要尽可能留住珩儿。
夜樱纵声长笑:“好一对情比金坚的苦命鸳鸯,珩儿,你也听到这小子出言诬蔑上帝了,你说我应该如何罚他,来维护上帝的名誉呢?”
“夜樱,你敢动啸锋一下,你也就一样对上帝不敬!”
珩儿紧蹙着双眉,挡在许啸锋的身前。
“你这个丫头说什么?我不过要处罚一个凡人,怎么又是对上帝不敬?”
夜樱又恼又气,觉得珩儿的话莫名其妙。珩儿却一把拉过许啸锋的手,只见一道粉红色的光辉闪过,让夜樱顿时傻了眼。许啸锋看到这个骄横的“权天使”竟会露出如此神情,同样诧异非常。
“什……什么?这个东西是……”
“没错,这就是上帝赐给我的那块粉色横玉,它象征着棋天使代上帝行使命令的意志。夜樱,虽然你是权天使,和若梵有着同等的地位,但你们都没有权力动戴着这块横玉的人。因为啸锋就是我奉上帝之命选中的人,他身上有着振兴中国围棋事业的重任,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就是和上帝的意志直接作对!”
“好,我……我没有办法动这小子。可是你——珩儿,你爱上一个凡人,还为他失去了天使的圣洁,你已经罪无可恕!”
夜樱无奈地把目光从许啸锋身上转回,却用更锐利的眼神锁住了珩儿。
珩儿紧握住许啸锋的手,眼中含着泪水。许啸锋这才明白这块横玉的意义,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只觉得心头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为什么他偏偏是上帝选中的人,他可以背上振兴中国围棋事业的重任,珩儿却偏偏因为爱上他而必须接受上帝的惩罚?天上人间,孰隔一线,为何相爱的两人,总是有一个要代表着错误?他搂着她,流不出眼泪,半晌才出极低的、包含着痛苦的声音:“珩儿,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你回天国去吧,至少你现在跟她回去,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惩罚……你快走,快走……”
“不是你的错,啸锋……我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你?除非夜樱把我的命拿去,否则我死也要留在你身边,绝不离去……”
她轻抚着他的脸,滚烫的泪水润湿了他的衣襟。
夜樱在旁看了,越愤怒,这人世间的爱情,竟然会比上帝的命令来得更重要。她若是再不行使她的权利,恐怕连她也无法将珩儿带走了。
“好,珩儿,既然你死也要和这小子在一起,那我就让这小子亲眼看到,她的妻子会因为他受到多么可怕的惩罚!”
她猛地举起右手,霎时间,蓝光一闪,布下了一个与外隔绝的结界,许啸锋终于看到了珩儿那属于天使的原貌。头顶金色的光环,肩上纯白色的羽翼,她果然是天使,圣洁得连人间所有事物都会在她面前逊色的天使!可就在这一刹那,夜樱已然化身为一名执戈者,锋利的金戈落下之处,许啸锋听到珩儿痛彻心扉的呻吟。她的羽翼被折断了,头顶的光环也消失不见,周围都是鲜红的血,浸染了那片失落的纯白。
“珩儿……珩儿!”
许啸锋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再一遍,她倒在他的怀里,苍白而带血的脸上露着一丝苦涩的微笑。他无法想象天使折翼的痛苦,只看见珩儿此刻的情景,仿佛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生命。她抬头,半启星眸,伸出无力的右手,碰到他手上那块横玉,动听的声音依旧温柔。
“啸锋……天使折断羽翼,虽然很痛苦,但我……却觉得好快乐。因为这一刻,我……依然在你的怀里,我能听见……你呼唤着我的名字,我还能……听到你的心正在为我而跳动……”
“珩儿……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那么痛苦?我爱你,为什么却不能让我和你一起承受所有的痛?为什么我们能同甘,却不能共苦呢?”
“不,我不要那样……我只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可是你……你却有太多太多爱你的人。为了他们,也为了我……我要你答应我,别为了我放弃围棋,更不要放弃你的人生……你不要流泪,你要笑着,永远让我爱着的那个笑容挂在你的脸上……啸锋,你没有失去我,有围棋的地方就有我,我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身边……”
她吻了他的唇,轻轻闭上了眼睛,带着无比的安详,她就这样沉睡了。转瞬之间,许啸锋见眼前闪过彩虹般的七色光芒,夜樱的身影消失了,珩儿的身躯也化作了点点流星。结界打开,一切如常,若不是再也不见珩儿在身边,许啸锋一定会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幻梦。
他永远不会忘记珩儿化作星尘的那个瞬间,好像烟花般灿烂,亮了、灭了,只在刹那之间,凄绝而美丽。他没有为她流泪,伊人已去,灵魂却已相系,手上的横玉依旧能感觉到珩儿的温度。
许啸锋仔细看着那块粉色的横玉,却现上面刻着几行娟秀玲珑的字。是珩儿临走时用她的灵魂铭刻在这玉上的吗?他默默地念着那些字:“海峡吹来翦翦风,魂系北京千千梦,经纬交错深深情,天堂红尘恋恋心。”
这是珩儿最后留给他的话?许啸锋一向不懂诗歌体的文字,但珩儿的这几句话,他却一看就能明白。他将另一只手覆盖在这块温润的玉上,久久无法放开。粉红——属于少女的颜色,不是纯白,代表着珩儿是在人间长大的天使,好像生长在海峡对岸最小却最美的一朵蝴蝶兰。也许,她不久就会回归到她的家,乘着一只小船,上面有一片雪白的风帆,漂呀漂的,慈祥的父亲就站在海的彼端等着她。
“珩儿,下个纬度,我们再相遇,好吗?我会等着那一天,不管是几生几世,我都会带着你最喜欢的笑容,下属于我们的围棋……”
(2oo8年3月)
新年过后,北京又迎来了春天。山上的冰雪刚开始融化,草叶上挂着的露珠儿并不惹人注意,但悄悄冒出的一点绿,却仍旧标志着春的到来。行人自然不会知道,在冰雪消融之际挣脱出冬的桎梏,而努力去迎接春日的小草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但能注意到这点的人,其中就包括了那个来自火热山城的青年。
“许啸锋九段,你好啊!”
路过的人,只要认识他的,都会朝着他问声好。穿着风衣的他只是微微一笑,透出如当年一样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只是自由的许啸锋,从没把自己当作那个还是第五届天龙杯决赛上战胜崔银翔、为祖国争得无上荣誉的世界冠军,向人挥手之际,手上的粉红色横玉闪耀着独特的光辉。
关于他手上的横玉,别人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甚至觉得像许啸锋这样知名的九段棋手,带着一块女孩子用的玉,是一种怪癖。因为自珩儿被折翼的那天开始,除了本来认识珩儿的人之外,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姑娘,她留下的仅仅只有一本《叶纬龙全谱》,整编印着的是许啸锋的名字。当年许啸锋对朋友们所说的事实是珩儿因为得了绝症而猝死,大家都为他感到极度遗憾,也为珩儿之死甚感惋惜。但对于这个话题,许啸锋每次都只会说到这里,即使是骆岩和程语曼,也问不出进一步的答案。
跨进大虎道场的门,狼犬“黑子”还是如往常一样,扑过来迎接他,舔得他一脸的口水。走进冯大虎的“革命棋室”,大家还如以往一样练棋,只是这里多了两个常客,一个是年轻却资深的围棋记者方紫蝶,另一个是从韩国来的外援棋手崔东赫。
关于这两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骆岩倒是为他们牵上红线的人。据说方紫蝶因为一次采访邂逅崔东赫,那小子的骄傲甚是令她反感,但采访之后,他却请她吃了顿晚餐。崔东赫说起了当年在大虎道场输给珩儿那一局,谈吐之间,方紫蝶现,原来这个人只是嘴硬、脾气倔强,心里却非常喜欢中国文化。于是,会说韩语的方紫蝶和崔东赫的距离便越走越近,加上骆岩是崔东赫早就认识的老对手,自然充当了现成的媒人。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便成就了一段跨国婚姻,这对新婚夫妇还在中国买了新房,让许啸锋感慨万千。去年,他自己也有了一个新家,只是家里缺少了女主人。
“啸锋,你来得正好,你快点帮咱们评评理,是崔东赫那小子下出无理手,还是我就应该这样输掉一盘?”
邹俊崎依旧穿着大红大绿的t恤和开洞的牛仔裤,用扇子指着坐在那边的崔东赫,拉着许啸锋不满地走到终局的棋盘旁边。
许啸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仔细看了看两人复盘,之后,他浅浅一笑:“俊崎,不是小崔的无理手,是你自己的问题,你看这白棋第66手,不是一步缓手吗?”
“喂,你要不要说得那么明白啊?帮外国人也不帮我?”
邹俊崎撇起嘴,不高兴地叉着腰。
许啸锋笑着将手搭上他的肩头,“我才没有帮他,倒是你啊,你别以为人家是外国人,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崔自从跟小蝶拍拖那时候起,学会的中国话就已经不少,你当心他会用中国话跟你杠上喔。”
“闹就闹,谁怕谁啊?”
邹俊崎把脸一扭,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许啸锋,带着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许啸锋,你真的很不够意思,自从珩儿死了以后,你一天比一天稳重,越来越不像从前爱疯爱闹的你了。到底我是应该为你成为能和崔银翔棋坛争霸的第一人而高兴,还是要为你的转变而感到悲哀呢?”
“傻瓜,我都二十七岁了,难道还能像小孩子一样疯狂吗?大概只有像你邹俊崎这种大怪物,才会还用大红大绿掩饰你马上奔三的实际年龄,难怪没有姑娘肯嫁给你。”
许啸锋的话说得邹俊崎脸上的青筋都快凸了出来,但很快的,邹俊崎感到了另一种兴奋。因为他的好兄弟还能用这种“恶毒”的方式调侃,就证明他还是许啸锋,并没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对了,小崔,你不是刚和小蝶回韩国探过亲吗?银翔哥他还好吧?”
许啸锋忽然想起了身在远方的崔银翔。
崔东赫点着头,用他那不太标准的汉语回答:“他很好啊,据说他很快就要结婚了。”
“崔银翔要结婚?”
令人震惊万分的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那个长期被称为神、不食人间烟火、抱守禁欲主义的崔银翔竟然要结婚,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凑在一块儿,询问着崔东赫,想知道崔银翔到底是准备和什么样的姑娘结婚。偏偏崔东赫的汉语又不太好,有的字老说不准音儿,等得众人心急得堪比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他们才知道崔银翔的未婚妻姓李,名字叫倩儿,从前似乎也是围棋手。因为那姑娘身上老揣着一柄扇子,上面有“贤雄”二字,据说是日本名誉棋圣、年近七旬的老一辈世界冠军棋手竹野贤雄亲手所赠。
“那个白衣天使倩儿,果然和银翔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吗?珩儿,你又知不知道?你现在……又在哪里?”
许啸锋悄悄转过头,对着手上的横玉喃喃自语,远方的天空,依然是那么蓝,如海的颜色,白色的云朵飘着,如汪洋中的帆。他记得自己家里挂着唯一的一幅画,就是叶纬龙的《下个纬度》,此刻的景象,和画中的景色好像、好像……往日的梦,碎过不留痕迹,珩儿,她看到他在微笑吗?他一直都坚守着那个承诺,没有为她落下一滴伤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