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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天凉好个秋 等着我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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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岩仰卧在病床上,神情安详,似在迎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窗户半掩着,他隐约嗅到了桂子的清香,原来天气已经入秋了,他前些日子竟完全没有觉。带着淡淡凉意的风透过窗的缝隙,吹过他的际,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阵凉爽,就算只有很短的时间,也仿佛有一种告别炎热、尽情享受微风轻拂之感。
在住院期间,冯大虎、骆文君、冯逸舟和桂雅轮番照顾着他,许啸锋和珩儿也常来探望,让骆岩分外感激。而唯一没来看过他的人,只有程语曼。许啸锋告诉骆岩,自程语曼出院之后,他每天都去探望过她,她却说想一个人静一静。骆岩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实际上他最希望见到的人,仍然是这个跟他有着特殊关系的女子。难道经过了这场意外,她还没有走出自己内心的阴霾,还在执迷不悟?但是,他不能逼迫她去想通一些事,除了是孩子的父亲以外,他再没有别的身份,加上程语曼天性好强,越是逼她,她可能越会反抗。若不是与亲人相认的事让他感到了温暖,他或许还会一直记住那天程语曼飞奔下楼之前所说的话,以及她那让他心头滴血的神情。然而,她的近况到底如何?没有人知道,连许啸锋也不清楚。
“骆岩……”
病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姑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让欠起身子的骆岩不禁颤抖了几下。
“语曼?”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那一步一步*近他的姑娘,的确就是程语曼。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她竟然会在这时来了这里?他有些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是要跟他再次划清界线吗?还是……他注视着她的脸庞,试图猜测她的心思,却又无法猜透。
“你躺下,别坐起来。”
程语曼的纤手抚上他的肩膀,用一种很小心的力度将他按回病床上,那温柔的细语,是骆岩从未听到过的。
“语曼,知道你和孩子都没事,我很放心。我知道你始终无法接受我的感情,所以我也不会勉强你,只要我能像以前一样时常照顾你和孩子,也就心满意足。因为到了现在,我能和爸爸、弟弟相认,已经是一种还不算迟来的福份,我也祝愿你有天能找到一个真正爱你、你也爱他的好男人。”
骆岩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的话,仿佛打好了草稿似的。也许把这番话说完,他心里积压的所有不开心的事都会随风而逝,也可以把他和程语曼之间的事做一个最后的了结。
“你在说什么?”
程语曼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骆岩。
“语曼,有一件事我必须对你说明,那就是……我那时提出要照顾你和孩子的事,不是因为责任,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觉自己对你有了特别的感情。但感情的事,毕竟是双方面的,所以我会把你的自由还给你,从此不会再用孩子来束缚你了。”
骆岩的语调沉着而淡定,程语曼却愣住了。片刻,她忽然流下泪来,握住骆岩右手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
“骆岩,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让人心寒的话?难道你以为我想了许多天,到现在才来看你,是要跟你把所有的事做了断的吗?”
“什么?”
骆岩猛然一惊,只看见她流泪的脸上带着无奈和酸楚,还有一些伤感。
“你以为我真的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吗?是的,我曾经是那么深爱着啸锋,他在我的心中的位置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但正像你说的那样,是我有负啸锋在先,我没有资格再去强求他的爱。在意外生的前一刻,我的确还想着啸锋,可是当你拼命救下我的时候,啸锋的影子突然间就无影无踪了。当我躺在医院病房里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的身影和面容只有你,骆岩,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是那样害怕失去你……”
“语曼,你这是……”
骆岩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她居然说出了那样让他心动的话。
“我知道因为我的关系,伤害了很多人,啸锋、珩儿,还有你。我一直活在迷惘的爱里面,可我的泪水没有干枯,我就不会再让人为我而承受痛苦。我们犯过同样的错误,就在于我们太过好胜,曾经可以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都不甘心放弃,觉得放弃就会让自己输得很彻底……骆岩,如果时间还来得及,请你原谅我好吗?我和孩子都需要你,你一定不能再有事,如果那样的话,我想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安心的……”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好像无助的小孩一样流着眼泪,将骆岩的衣衫都浸湿了。而骆岩的手轻抚着她的秀,他忽然觉得心里好热,是她的泪水把他全身的血液都变暖了吗?窗外的秋风吹来,凉意也似在渐渐消失。
幸福,此刻的滋味是否就算幸福了呢?骆岩和程语曼偎依在一起,两人的思绪不约而同地形成了一种珍贵的联系。往事已飘散,渴望爱与被爱的人,接受一段新的爱情,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摆脱伤心的回忆,这是一种任何人都不该放弃的权利。也许,他们都会在以后的时光中,让自己爱得更加美丽。
九月底,骆岩和程语曼在教堂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婚礼。
参加婚礼的人很多,冯大虎一家当然没有缺少一个人,许啸锋还特意回了一趟重庆,接来了程语曼的母亲,棋友和媒体的朋友也来了许多。不过这样的“闪电式”结婚,还是有些让不知情的人们摸不着头脑。但大家看到冯大虎乐开了花,骆文君也在这里,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况且这还是一桩包含着各种感动的喜事,就更让人舒心。
“骆岩和语曼能结婚,真是幸福……”
许啸锋斜*在礼堂的一侧,羡慕地看着那对满脸笑容的新人,尤其是看到程语曼找到好归宿,他心中的大石也真正地放了下来。
站在旁边的珩儿同样面带微笑,他拉了拉她的衣袖:“他们俩终于结婚了啊,我们是不是也该……”
谁知珩儿转过头来对着抿嘴笑道:“啸锋,你该不会是想我们也来个‘闪电结婚’吧?”
许啸锋只听了她这句话,便知道他的愿望不可能实现。程语曼留过洋,思想前卫,骆岩又觉得应该早些结婚,否则等人家姑娘的肚子凸了出来之后才结,可不太好看。但珩儿不一样,她的思想保守、性格内敛还有些害羞,要她跟程语曼一样这么早就成为某人的妻子,可能根本就是不理智的行为。
“新娘子要抛花球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许啸锋只看见所有人都朝着程语曼和骆岩围了过去,也拉着珩儿的手挤进了人群。很快的,程语曼转过身,把手上的花球用力抛向身后的半空,激起全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是谁接到了花球?”
程语曼转过身来,和骆岩携手上前,一边笑一边寻找着那接住花球的人。
“是我!是我!”
一个大嗓门突然响起,好像迫不及待要向大家证明是他接住了,那就是捧着花球手舞足蹈的许啸锋。珩儿也站在他身边盈盈笑着,似乎在为他接到花球格外开心,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根本不知道接花球意味着什么。
“啸锋,珩儿,恭喜你们,下一对结婚的就轮到你们俩啦!”
邹俊崎的一句话之后,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要笑到前俯后仰,一面笑还一面冲着两人撒花。珩儿那脸蛋飞满了红霞倒是自然,这次连许啸锋的脸也跟着红了,他不知道是该激动得哭还是该偷笑。刚才珩儿还变相拒绝“闪婚”,现在马上又变成了这种情景,看来是老天也要拉他们俩比翼双飞,就算等多久也一样会走在一起。
“我说啸锋,你不如现在就向珩儿求婚吧。”
骆岩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许啸锋头一次看到这个好友兼对手递给他一个如此“阴险”的眼神,浑身的汗毛都快竖了起来。这分明就是逼婚嘛!他苦着脸,无辜地望着骆岩,要珩儿答应“闪婚”,胜出的机率只有零。
另一边,程语曼也在和珩儿窃窃私语:“我看啸锋他是巴不得明天就跟你结婚呢,现在时代不同了,结婚快一点其实也不吃亏啊。虽然说时间和距离产生美,但有时候日子久了,距离远了,美感就没了怎么办?啸锋接到了我的花球,就表示你们的这段姻缘是天注定的,或许在上辈子,爱神丘比特的箭就把你们两颗心给穿到了一起也说不定呢。珩儿,打铁要趁热,你就先答应了他吧。”
珩儿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愿意答应和啸锋结婚,只是我觉得结婚这种事,应该要让我去世的爸爸知道。所以我准备先回一趟台湾,去给爸爸扫墓,告诉他我在北京的美好生活,也告诉他啸锋的事。”
“这样啊?”
程语曼有点失落地眨了眨眼睛,但珩儿既然如此说,那么的确不能再跟她开玩笑。而当骆岩硬推着许啸锋来求婚之际,许啸锋的手机却在这种不该响的时候偏响了起来。
“什么?棋院有重要的事情找我?”
珩儿和所有的人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就见许啸锋匆匆忙忙地收起了手机,接着对众人说了声抱歉,便朝着礼堂外面飞奔而去……
这一天,真是世事变幻无常的一日,傍晚的时候,许啸锋去了三潭棋社找珩儿,约会的地点还是那个他们经常见面的亭子。也许是参加骆岩和程语曼的婚礼“忙乎”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珩儿走到亭子里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疲惫。但她看到许啸锋老早就来了这里等她,便尽力收敛起了疲态,她更想知道棋院到底向他作了什么交待。
许啸锋就这样走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段位证书,递到她的手上。
“你升八段了?”
珩儿看到证书上的字样,惊讶地抬起头。
“是啊,连我也没想到,因为一场世界比赛获得亚军,我竟然可以破例连升两段。”
许啸锋还是那样笑着,但珩儿觉他并不太开心。因为他的笑容失去了阳光的色彩,甚至带着一点苦涩。
“啸锋,除了升段的事,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对不对?”
“我……一个星期以后,就要去韩国了……”
他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垂下了头。
珩儿愣了半晌,许久才重新开口:“是棋院……特意安排你去那边的吗?”
“嗯,棋院的高层们对我说,自从三菱杯决赛之后,他们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现在终于可以把它付诸实施。另外,韩国队也盛情邀请我去做他们的客座棋手,参加他们国内的各种比赛,我也能有更多的机会和崔银翔交手。”
“是吗?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才行。”
珩儿握住他的手,尽管有一点点的不舍从心头油然而生,却也为他能得到国际国内棋人的青睐而感到欣慰。
“可是,我这一走的话,就是两三年的时间。你真的希望我出国这么久吗?我不在你身边,你会过得开心吗?”
许啸锋轻轻捧着她的脸,有些激动却又苦恼地注视着她含着幽幽哀愁的眼,她美丽的睫毛微扬着,看得他心中荡过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不过就是两三年吗?日子一晃就过去了,除了每年回台北去给我爸爸扫一次墓,剩下的时间,我都会在北京等着你回来。啸锋,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北京有固定的工作,看到那群学棋的孩子,我已经很开心了。况且,我也可以去大虎道场找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一起玩啊,还有骆岩和语曼,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我又怎么会不快乐?如今的叶珩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连笑都不太会笑的傻瓜了,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她的口气说得好像极其轻松,许啸锋却能感觉到其中藏着沉重。他何尝不明白珩儿故意要让他走,是不想他因为她而耽误了事业,当年送别程语曼的一幕猛然涌上心头,若是真要一别,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是否也会随着时间而烟消云散?
珩儿缓步走出亭子,携着他的手走到一棵桂树下,止住了脚步转过头来。许啸锋望着站在树下的她,那棵树的位置是否也太好了点儿?明月的光辉,从枝叶的缝隙中泻下,刚好照在珩儿随风轻飘的秀之上,让她看起来更有仙子般的美,若幻若真。
“珩儿,我真的……很希望你说,你不要我走,要我留在北京,可是,你为什么却偏偏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被你推着走呢?”
许啸锋将她搂入怀里,强忍着眼角欲落下的泪。
“啸锋,我也是棋手,我怎么会不明白你去韩国这一趟,对你的人生会有多么大的影响?你是个为围棋而生的人,你天生就是一个潜力强的棋手,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如果不把握它,我一定会为你感到忧伤和遗憾。你若是真爱我,那就去韩国,你把这个拿去,有它陪伴着你,就好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珩儿低声细语着,从颈项上取下一件饰物,将它放在他的手心。许啸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精致的金吊坠,然而这吊坠吸引人的地方却不是它由黄金制造,是镶嵌在它上面的一块粉色横玉。他的手接触到那块玉的时候,有一股温暖的感觉,尽管他不会鉴别珠宝饰,此刻也能猜想到,这块横玉有多么珍贵。
“珩儿,这个坠子是……”
“爸爸告诉我,这个坠子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戴在我的脖子上了,所以他才会给我取名叫珩儿。‘珩’的意思就是横玉,这玉有冬暖夏凉的特质,也会随着人体温的改变而改变它自己的温度。啸锋,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贵重的东西,也是我最珍爱的东西,我想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一定能把我的爱从中国传递到韩国,还会给你带来好运。”
她的眼中绽放着月亮般的光芒,许啸锋本想说话,珩儿却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良久,二人才结束了这微带心酸的缠绵,珩儿羞涩地低下头去,将那个嵌着横玉的吊坠小心地系在许啸锋的左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当我回来的时候,就正式向你求婚,等我……”
他默默在心中低语,抚上她柔软如丝的,闻到那香味融着桂花的清香。他也会等着她,到他们真正能因为爱互相结合的那天,他会带给她这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微凉的秋,在绵绵细雨中,许啸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所有爱他的人,登上了去韩国汉城的飞机。这一天,气温似乎特别低,在上飞机的前一刻,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但手上的吊坠似乎真有驱散寒冷的作用。很快的,冷的感觉便消失了,有的只是来自珩儿心底的温度。
当天下午,他就和随同两名工作人员一起抵达了汉城,韩国棋院的代表来到机场,对他进行了一番热情的接待,并为他安排了韩国一线棋手住宿的高级公寓。让他感到尤其高兴的是,崔银翔竟然就住在他的楼下。
原来,韩国的个人比赛项目众多,棋手们随时都准备着连续几天应付好几场不同的比赛,积极性比中国棋手还高。许啸锋刚到汉城,就面临了韩国王位战,后天就要参加这个比赛的32强赛,接着还要准备棋圣战。他总算知道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辛苦,韩国的一线棋手们,随时随地都排着各种比赛,似乎把时间用挤的也挤不出一丝空闲。
崔银翔的弟弟崔银峻是个身材高大、体型有些胖的男子,长期陪在哥哥身边,为他充当着助手和翻译。许啸锋是崔银翔的跨国战友,又刚从中国来,热情的弟弟自然就成了两人交流服务的“中介”。
“银峻哥,不是我亲眼看到,还真想不到韩国的围棋气氛比中国还要浓厚呢。”
许啸锋坐在寝室里,正和崔银峻聊天,因为崔银翔刚参加完一场比赛,需要休息,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去打扰他。
崔银峻见这小伙子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直盯着他看,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啸锋,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我哥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还有……我的汉语。”
许啸锋红着脸,傻傻地摸了摸头,“银峻哥,你的心思还真是细致到像针尖一样的地步,都被你看穿了。”
“傻小子,不是我的心思细致入微,是每个第一次认识我的中国人都有你这种反应,我早就习惯了。”
崔银峻拍拍他的肩膀,说起了自己和兄长的故事。
“你是不知道,我哥小时候也跟我一样胖,听我妈说,他出生的时候有五公斤重,还被选上过级宝宝呢。可能是基因的问题吧,我们家三个兄弟,脸都长得不像,后来从事的工作也不一样。大哥是服装设计师,二哥就下围棋,我就搞电子商务。可能是围棋这东西太伤脑筋,结果二哥越变越瘦,最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他的身体可一点都不弱。”
“真的吗?我实在不敢想象他以前的样子呢。”
许啸锋听得饶有兴趣。
崔银峻继续说:“我二哥这个人其实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说话,在国内都没有什么朋友,外国人就更不用说了,只有岳智兴一个。但自从跟你下了三菱杯之后,我是真觉得他把你当了新朋友,那去中国留学三年的我也不是白念的书,所以我就给你们义务做翻译啰。我不妨告诉你,我的未婚妻是中国人,等我满了三十岁就可以结婚,到时候也会跟你去北京。”
“难怪,原来你是留学生。”
许啸锋恍然大悟,但崔银峻那套到三十岁才结婚的理论又是什么呢?他悄悄朝那边望了一眼,却见刚刚还笑得很开心的崔银峻,出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