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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迷迭香 失去,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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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夏天,和北京完全不同,或许这才可以称得上真正的炎热。但杭州则可能比较特殊,因为有美丽的西湖,有成荫的绿树,即使再热的天气,也能让人的心沉静下来,去追求享受大自然的快乐。而说到快乐,此刻这件东西却并不属于珩儿。
珩儿正走在西湖之畔,推着自行车,轻缓地迈着步子。她刚刚从断桥走过来,不时朝着桥的那一边回头,断桥的形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可笑的桥,为什么一定要以“断”为名?她停下脚步,半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或许那座桥真是为“断”而建的吧,走过了桥,也就意味着把过桥之前的丝丝缕缕都斩断。
除了替她管理三潭棋社北京分社的副教练和好友方紫蝶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到了杭州,若是有人知道了她的行踪,她也会以最快的度再去到另一个地方。只要不是北京,对,只要不是北京就好,她仰面朝向天空,做了几个深呼吸,就这样把北京的记忆都还给蓝天吧。
可是,有的东西为什么始终忘不掉呢?她走到湖边的石椅旁边,坐了下来,望着轻波荡漾的湖水,仿佛心中的泪也要就此散落在西湖之中。那双可爱的小眼睛,那张时时刻刻都充满着欢笑的脸庞,像一座透明的牢,把她的思想禁锢着,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喂,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一个女人的声音让珩儿回过神来,她才现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滑落了几颗泪珠。为什么还是要为他哭?他值得你哭吗,叶珩儿?她在心底责备着自己,连忙掏出纸巾擦干眼泪。
“是感情上受到挫折了吗?”
那女人又说话了,珩儿这才回头看清了她的容貌。这个女人看来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大方,虽然不能用美或高贵来形容,但却是一种简单、自然、清新的美。她正在对珩儿微笑,那细长的眼睛好像月牙儿,竟让少女产生了一阵莫名的亲切感。
“您怎么知道我是……”
“年轻的姑娘,一个人在这里黯然神伤,十有**不都是因为感情的事吗?其实在我看来,爱情虽然伤人,但也是非常好处理的一件东西。我看你一定是把这件事积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得到泄。呐,你今天就哭个痛快,保证明天一觉醒来,你就会觉得轻松很多了。你不介意的话,我的肩膀可以暂时借给你。”
那女人极其轻松地说着话,珩儿却感觉这话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样。她的内心猛然一热,竟果真*在那女人的肩膀上,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场“倾盆大雨”下得时间真不短,那女人坐在石椅上动也不动,仿佛真要等到珩儿哭完了,她才会起身离开。终于,女孩的泪水像是流干了,她才“啊”地打了个呵欠,原来她刚才差一点就坐在那里睡着了。
“阿姨,很抱歉,我竟然忘记了您可能还有事,对不起……”
珩儿红着脸向那女人道歉。
那女人笑着摇摇头,“你这小姑娘,干嘛要跟我这么客气?我刚刚从重庆来到杭州,能在这儿碰到你,你又不怕我是个陌生人,会*在我肩上哭泣,这本身就是一种缘份,不是吗?”
“您是从重庆来的?”
听到“重庆”二字,珩儿不自觉地浑身一颤,但很快的,她的情绪便恢复了平静。也许真像那女人所说的一样,哭完了就没事了,许啸锋的影像在她心里好像真的变淡了不少。
“是啊,说到这个,我还得向你问路呢。”
那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地图,有些苦恼地看着她。
“我是到杭州来找我儿子的,听说他不久就要过来,所以我想先找一家宾馆住下,好等他来了再跟我联系。我想打听中等价格的宾馆,可是这里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都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话才好。而且杭州人说的方言,我听起来实在是太费力,怎么就没多少人能说一口正宗的普通话呢?”
“阿姨,我知道有适合您的宾馆,让我带你去吧。”
珩儿大方地牵起她的手,示意让她坐上她自行车的后座,那女人笑吟吟地答应了,那高兴劲儿好像上了天堂一样。陌生人到陌生的地方,能遇到好人,的确是一件非常走运的事,看来她让这小姑娘*了一下肩膀,付出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自行车在路上行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珩儿带着那女人去的那一家宾馆,正好就是她自己暂住的地方。那女人非常满意,一听说珩儿就住在她的隔壁,更是兴奋至极,珩儿似乎也看透了她的性情。要是没人陪这阿姨说话,她一定会闷得不行,而两人住隔壁,正好造就了这特殊的缘份。
“对了,小姑娘,你帮我找到了宾馆,还不嫌我老人家唠叨,真是万分感谢。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不会吝啬告诉我吧?”
“我姓叶,叫珩儿,王字旁加行人之行的‘珩’字。”
“叶珩儿?翠绿草叶上的一块美玉,好像清晨露珠出现的景色,你姓叶好,名字起得更好。”
好厉害的阿姨!竟一语惊人,用如此美妙的字眼诠释她名字的意义,珩儿暗暗吃惊。这位阿姨看起来虽然很普通,甚至有些大大咧咧,但这句话中却透露着一种深厚的文化底蕴。或许这个女人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从表面上看,绝对无法猜到其灵魂中还藏着什么。
“我叫沈天瑶,天地的天,瑶琴的瑶。”
那女人笑嘻嘻地说出她的名字,一面和她握了握手,都说重庆人爽快,这一点也不是瞎掰的。这一握手,沈天瑶和叶珩儿就成了一对新朋友,尽管两人的年龄相差了一辈,却丝毫感觉不到代沟。也许,是上帝看到了她的哭泣,所以才特别带来这样一位长者,安抚她碎裂的心吧,珩儿如此想着……
沈天瑶奇迹般地出现,可说是珩儿到杭州之后,遇到的头一件让她感到舒心的事。而此刻的北京,却好像成了被上帝遗忘的地方,上帝也同样遗忘了大虎道场,遗忘了那个伤心的许啸锋。
许啸锋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不管别人如何劝说,就算要把他五花大绑起来去医院,使狠劲也拖不动他一下。自从那天珩儿在他寝室门口离开,他倒在范韵秋怀里大哭一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了眼泪,当晚竟高烧到四十度。范韵秋知道,那天他依旧跑去了三潭棋社找珩儿,但方紫蝶却把他痛骂了一顿,说珩儿已经不在北京了。他恨自己没有在珩儿走后马上跑去棋社找她,于是又跑去了机场,但非常遗憾,机场的登记表上竟然没有珩儿的任何出行记录。
也许,珩儿根本不是离开,分明就是“人间蒸”!许啸锋一直这样想着,否则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半个人影都找不到?或许就像范韵秋的故事里所讲的那个围棋女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走便走了,不留下任何线索。这次连冯大虎也被吓到了,许啸锋这副颓丧的模样,哪里还是从前的阳光男孩?那双小眼睛几乎一整天都不会眨一下,更别说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臭美地对别人“放电”。他还是每天照旧练棋,但是没有表情,练完就走;他还是每天照旧回寝室休息,却会忘记关门,什么人进来他都不拒绝。
有一次,邹俊崎实在受不了他再这样下去,狠狠地揍了他两拳。要是从前的许啸锋,别人揍他可没有不会还手的事,对方一定会被他打得更惨。可是这次,他不但不还手,还嚷嚷着指着自己的脸,要哥们儿再来几拳,打得越重越好。邹俊崎当时便恼得冲出了他的寝室,在走廊上一个劲捶打着墙壁,心痛得比刀割还难受。
“啸锋,你在吗?”
一个低低的女声,传进了许啸锋的寝室,进来的人是程语曼,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有些害怕。饭厅里没有人,她朝着里面的卧室探过头去,仍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只看见床上的被子里蒙着什么东西,一动也不动。
“啸锋……我是语曼,我来看你了。”
她试探性地拉起被子的一角,突然吓得倒退了两步。许啸锋果然蒙在被子里面,但他并没有在睡觉,那双眼睛里充满着血丝,直盯着她的脸,神情出奇的可怕。他是在恨她吗?那种恐怖的眼神,她还从来没见过,珩儿的失踪竟会让他怨恨她到了如此程度?
“啸锋,你不要这样……你这样看着我,我觉得好吓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来看你,给你买了些你爱吃的东西,也……希望让你快点好起来,跟我一起回我们的公司……”
程语曼哆嗦着缩到墙角,把手提包抓得紧紧的,好像自己正在面对着一头对她虎视眈眈的野兽。
许啸锋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一步一步地*近她,他的声音很低,却让程语曼觉得毛骨悚然。“你说什么?我们的公司?什么叫做我们的公司?”
“啸锋,我……我说错话了吗?那家公司,我本来就是为你而开设的,我想让你早点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难道……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我是那么的爱你,我知道你是我生命中比博士学位更重要的东西,可你就一点也……一点也体会不到我的苦心吗?”
“真是可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却来跟我说爱我,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话在我听来很虚伪吗?语曼,在你的心里,我什么时候变成了最重要的东西?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对你的爱早就随着你去美国而消散很久了,你突然间告诉我说爱我,或许就因为这样,我差点就又陷入了你的圈套。你先是故意撞上我,然后故意去找珩儿,接着请老师你开棋手经纪公司,再接着就当着媒体的面宣布你是我的女朋友,让珩儿伤心。你以为你设个完美的局打击了珩儿,就能让我重新爱上你?可惜啊,你完全想错了,珩儿离开北京,我的心也早就不在北京了,不会属于你程语曼,也不会属于任何人。”
许啸锋说完这一席话,转身走向窗户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我不许你这样说!”
程语曼扑上前去搂住他的腰,拼命地搂紧了他,声音呜咽着。
“啸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如果真的不爱我,那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我那样对你,你先前不是也没有抗拒吗?我知道你一定还爱着我,我们从小就认识,就了解对方,你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对我死心的!”
“不管你信不信都好,我只会朝着一个方向走,也就是前面,绝不会再回头。”
简单的尾音,让程语曼的手颤抖着松开了。她是第一次看到许啸锋的情绪如此平静,语调如此郑重,只是那对她来说是严酷的刑罚,他甚至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你走吧,语曼,你的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忙,不是吗?”
带着心碎的痛感,在许啸锋要求下,她走出了寝室的门,只留下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在桌上。当许啸锋转过身来,现它的时候,才看清那是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日期恰好是当年程语曼离开的那天,自己就寄出去的。原来,她收到过它了吗?只是如今,那明信片上印着的红玫瑰,早已被岁月的痕迹染上了一袭昏黄。
酒吧这种地方,在北京是不容易找到的,而程语曼偏偏就能寻到这样的场所。那是一条住着不少外国人的街巷,里面就有一间美国人开的酒吧,从前她念北大的时候,也常和同系的一群朋友到这里寻开心。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没想到那间酒吧还开着,生意也还和从前一样兴隆。
这间酒吧的名字叫“ream-park”,中国人很喜欢叫它为中文名“梦乐园”,一走进大门,就能感受到浓烈的美国风情。咖啡的香气充满着整个空间,乐队在奏着爵士乐,歌手在低温浅唱着蓝调。几分钟过去,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随即响起舞曲音乐,程语曼已经分不清楚那是探戈、伦巴还是华尔兹。她只是坐在咖啡座前,左手擎着小巧的杯子,右手拨动着勺子,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里那褐色的液体。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再次来到了这个阔别已久的“梦乐园”,她不愿去想,也许只有咖啡和舞曲能让她找到一点安慰。时而有一个男子走过来,做出邀请她喝咖啡或是跳舞的姿势,甚至抛上几个飞吻,她也只是朝着他们骄傲地瞧了一眼,玉手一摆,那些男子便知趣地离开。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上流社会”的人,不屑跟这些人打交道,而是她心中由始至终只有一个许啸锋。自回国以来,和许啸锋之外的陌生男子接触,似乎都会令她不时觉得反感。
而坐在她不远处的一个咖啡座里,也有一个特殊的男人。他同样是孤身一人,一个人喝着咖啡,一个人听着音乐,一个人掏出香烟,自己给自己点上——一个也拒绝女伴的人。在灯红酒绿的“梦乐园”里,他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刚从杭州回到北京的骆岩,没有在三潭棋社找到珩儿,却不知怎么的晃悠到了这里。
他平日里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只有在应酬的时候,才偶尔会尝一下烟草的味道,那味道还令他有点厌恶。台上金碧眼的美国女歌手正在唱着一经典的英文歌《lovingyou》,骆岩也跟着她的拍子在那儿哼唱,把调子降低了八度。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骆岩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那样低的歌声会吸引了程语曼的注意,这个女人之前不是拒绝了很多男士的邀请吗?怎么现在会走到他这儿来了?身上穿着黑色衣裙,头上别着黑色的夹,连手提包也是黑色的,她整个人简直就像一朵世间罕见的黑色玫瑰。
“你如果想坐在这里,我倒是不介意,不过我没有义务陪你喝咖啡或是跳舞。”
他抽了一口烟,左手轻轻托腮,半闭起眼睛。
程语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本来就没想过那两件事,只是觉得很奇怪,先前歌手唱过那么多的歌曲,为什么你都无动于衷,偏偏唱这歌的时候,你就有了应和?难不成你和我一样,也喜欢这歌,还准备在这里跟我一起高呼失恋万岁?”
骆岩听了她的话,出一声冷笑:“像你这样既高傲又洋气的美女,也会失恋?或许是你甩男人的次数比较多吧?”
“是,我的确甩过很多男人,却偏偏就对一个男人动了真情,可惜,我始终得不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对了,看你好像不是会常来酒吧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让你这样的斯文人也想沉醉在灯影和笙歌里呢?”
程语曼拿起旁边的打火机,会意地为他点燃第二支烟。
“呵,我们俩怎么会这么像?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骆岩耸着肩膀,竟然对着她大笑起来。
程语曼也端起咖啡杯,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来,我们喝完咖啡,再叫红酒好了,今夜让我们一起醉在这里,你说好不好?”
朦胧的光线,催动着朦胧的思绪,红酒的确是非常能醉人的东西,程语曼在美国或许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骆岩却是头一次醉得如此之深。他和程语曼摇摇晃晃地牵着手,一起晃进了舞池里。她很自然地把身体轻*在了他的身上,舞步轻盈而妙曼,骆岩的舞技的确和她非常契合,可以令她越跳越欢。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跳到深夜,终于感到有些疲累,于是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一间陌生的房里。或许并非两人的头脑已经不清楚,而是彼此寻求着安慰,才让骆岩把身边的女人看成了珩儿,让程语曼把身边的男人看作了许啸锋。
房间里的那张双人床很快就成了他们醉意中的道具,程语曼仿佛是天生就带有迷迭香的女子,便是骆岩这样的男人,也丝毫无法抗拒。他乘着酒意,失去理智似的,把她紧紧地压倒在了床上,她的手臂也疯狂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没有挣扎和反感,有的仿佛只是原始的**,两个交缠的躯体,在沉醉中堕落着,直到一切归于平静之后的安眠……
清晨的阳光照进了小小的房间,骆岩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只看到一片陌生的景象。而更令他惊讶的是,自己身上没有穿任何衣物,旁边还睡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猛然间叫出声来。程语曼被他的惊叫声吵醒,开始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谢谢你叫醒我,要不我睡过了头,恐怕连上班都会迟到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穿着衣服。
骆岩更是吃惊之极,原本他猛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景,大概是自己喝多了的关系,把这个女孩当作了珩儿,才会做出这种让自己都觉得脸红的事。可是眼前的程语曼,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还能那么平静地对他说谢谢,惊奇瞬间转为了莫名其妙。
“小姐,你……没事吧?”
他走上前去,怀疑地看着她的脸。
程语曼看到他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却笑了起来:“怎么,难道你想跟我说抱歉?还是你想对我负责什么的?拜托,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的年龄看起来还比我大几岁,为什么思想就那样僵化?酒吧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供人消遣的,昨天不过是寻找一点失去的激情而已,连我都不介意了,你也把它忘了吧。”
“啊?你……我的意思是……”
骆岩实在是对她的这种反应感到震撼,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什么,大概也多亏了昨天晚上的事,我的心情好多了,你自己也把情绪好好调节一下吧。如果有缘,相信我们还会再见,到时候做个朋友也无妨,难道不是吗?”
程语曼微笑着*近骆岩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吻,接着大方地说了声再见,便提着手提包飘然而去。
“黑玫瑰一样怪异的女孩,昨天没看清她的脸,怎么现在看起来倒有点儿面善呢?”
骆岩呆呆地望着楼下,那婀娜的倩影,携着万种风情,她就那样踏着轻盈的步子离去了,身畔却留下了温润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