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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蛰伏的火焰 爱,或许真 ...

  •   只见骆岩的黑棋转到了右下角,一记点“三三”,惊动了沉思中的珩儿。“三三”的位置顾名思义,是棋盘上三线与三线的交点,这个比小目更低的位置,谁先点到,就意味着谁能先获得角上的实地。许啸锋的白棋很快便转来应付,两人在右下角走出了一个常见的定式,黑棋和白棋将一个角分为了两半。

      “好厉害的骆岩……想不到几年不见,他的棋艺不仅跟从前一样精湛,还比从前更加强大了,啸锋能稳住阵脚吗?”

      珩儿一面暗自低语,一面紧紧搓着双手,一颗心仿佛就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是,许啸锋之前的棋力配置实在是可以称之为绝妙,似乎走第几步的时候,他就能预测到第几十步的情况,在强烈攻击的同时,计算也丝毫不差。此时白棋左下角、下边加上右下角都是活形,而黑棋在下边则是一个很委屈的愚形,甚至还有一颗孤棋陷在白阵中,被两面包抄,除了脱先,在局部已是无棋可下。

      “骆岩,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更擅长战斗的那个人始终是我,就算战斗是你挑起,局面也掌握在我手中!”

      许啸锋抬头看着骆岩,眼中放射着极度自信的光芒,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反而格外轻松愉快。

      “这个许啸锋,即使三菱杯半决赛是他输,他大概也离明星棋手之路不远了吧。”

      林之韬坐在裁判席上,暗自感叹着白棋的下法。许啸锋的确是个围棋天才,只跟他对弈了一次,如此短的时日里,他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尽管这孩子的棋还不够完美,其潜力却更加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棋盘上的阵地从下转到了上,骆岩依旧是先占了大场,许啸锋则沿用了之前在下边运用的招式,又来了个两面夹攻。骆岩很无奈的在上边“拆一”(两个棋子在同一条边上隔一路的下法,占据边空的手段之一,虽然坚固,但目数很小),许啸锋则更大胆的让白棋在右边小尖出头,一下子限制了上边黑棋的行动,一举掐住了对方的咽喉。

      “好棋啊!”

      众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低呼着,骆岩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住地加,那压力像沉甸甸的石头一样,快要碾碎了他的意识。许啸锋果真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得多,他开始埋怨起自己之前的轻敌情绪,但埋怨却完全没有什么效果。白棋在上边的形状好像一台巨大的挖掘机,竟然在战斗中深入黑阵,把黑棋原本可以守住的目数几乎全抢走了。骆岩只好让黑棋朝着中间出头,但许啸锋应了几手,转头便又瞄准了右上角的实地,抢夺对方的地盘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探囊取物般容易。

      “不行,这场热身赛是我提出的,绝对不能这里就输给他!”

      骆岩强忍着心底的急迫和怒火,尽快调整自己的情绪。对了,先把黑棋的大块做活再说,许啸锋这小子可怕就可怕在他凶悍的攻势,自己绝对不能单纯地和他蛮干。

      “现在的许啸锋,分明是想把黑棋的整条大龙给做掉,才会让白棋一直追着黑棋跑。我要是不冷静,就一定会输得很难看,看来在中盘想赢他,我根本做不到,但如果能下到官子阶段,说不定有逆转的机会……”

      骆岩陷入了漫长的思考,围观的人们屏住呼吸,差不多等待了十分钟,才见他终于把下一手黑棋落在了左边。虽然观众的声音很低,珩儿却清楚地看见,他们都在为骆岩摇头。

      “黑棋不敢应战,一定被许啸锋吓到了。”

      “可不是?骆岩八段虽然是冯大虎九段的儿子,可毕竟是从台湾来的,台湾的职业棋手总共就那么十几个,每次的国际比赛,台湾棋手能打入八强赛就算不错了。”

      “台湾棋手中间有很多到日本去深造的,大家的棋风好像也都比较偏向日本围棋的风格。不过说句实话,日本围棋那一套,在六七十年代还敢称霸,可惜现在的围棋讲求的并不是美感,而是实效。即便是魏远山九段,现在也都六十多岁了,尽管还在参加国际大赛,也无法像他壮年时那样夺得世界冠军。骆岩的那种棋风也有日本围棋的影子在里面,许啸锋却刚好相反,有时像韩国棋风,但自己独特的创意也不少,照这样下去,骆岩多半要完蛋。”

      一阵阵议论声传入珩儿耳中,她无法去分辨谁的答案正确,仍旧仔细看着棋盘上的局势。尽管她从心底可能更希望许啸锋获胜,但骆岩如果真的那样快就败下阵来,也就太出乎意料了吧。她接着又看了十几手,却见黑棋只顾补棋,完全不想和白棋战斗,自己一时也猜不透骆岩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这个骆岩,他是怎么了?一面逃着自己的黑棋大龙,一面在空地方补棋,好像完全不理会我对他起的战斗啊……”

      许啸锋落着白子,心中也生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但骆岩越是不理会他,他的斗志就越是强烈,他甚至觉得对方根本是在敷衍他。因为骆岩以前就含沙射影地说过他是野蛮人,一定是看不起他,才会下出这种不屑一顾的棋法!

      “好哇,以为自己长得帅,又比我多念了几年书,就跟我来这套,看我非杀了你的大龙不可!”

      一股无名之火猛冲上头顶,他突然抓起一枚白子,几乎是带着怒气拍在了棋盘上,那手劲震得全盘的棋子好像都晃荡起来。他要杀掉骆岩的大龙,而且一定要用最快的度,冲破对方最后的防线!

      棋局继续进行着,看棋的人们只听见“啪啪啪”的响声接连不断地传来,仿佛那声音响动一次,大家的心也跟着猛跳一次。小尖、跳出、切断、叫吃……许啸锋的白棋连环出手,像一个武功高强、力大无穷的大侠士,擎着一把巨型大刀,誓要把黑棋大龙劈得七零八落。转眼之间,黑棋上边的四子已然净死,还有一块棋没有活净,这种局面在多数人看来,根本就是黑棋大龙要愤死的预兆。

      可是,珩儿的直觉依旧比任何人都来得准确,就在白棋“举刀屠龙”之际,黑棋忽然在中间走出了一手“跳”。许啸锋屠龙心切,立刻跟着骆岩的步调,白棋又是“啪”的一声清响,在两枚黑子之间来了个“刺”。

      这时,骆岩突然抬起头来,打开手中一直折叠的扇子,朝着许啸锋微微一笑。只见黑棋在右边*近中央的地方“夹”住了白棋一子,令许啸锋一惊。

      “他这是什么意思?在试我的应手吗?”

      许啸锋停住了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步棋,却想不透骆岩为什么要走在那里。右边不是有他白棋坚固的阵型吗?骆岩的这一手“夹”下在那个不可思议的位置,到底有什么样的效用?自己要再补强右边吗?他想过,但没有那样做,因为他觉得右边的棋形已经够坚固,再花一手棋去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可是把骆岩刚刚下的一步棋给吃死的话,也没有多大用处,黑棋的大龙不是已经危险了吗?想到这里,他决定选择补强左上角的棋形,只要左上角和左边的白棋连成一片,那目数可就更大了。

      然而,当许啸锋把白子落在了左上角,骆岩却不假思索地将一枚黑子下到了第十二行第十三列。这枚黑子一落,激起了全场人的惊叹。

      “糟了!”

      珩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也惊动了站在旁边的方紫蝶。

      “珩儿,你怎么了?难道许啸锋他……”

      “小蝶,你看骆岩刚刚的一步棋,十二之十三,那不是此刻最好的位置吗?”

      “天啊,骆岩的那步棋是腾挪的手筋!”

      方紫蝶总算看出了局势,只见许啸锋的白棋迅来应,骆岩的黑棋却在白棋应手之时,借着刚才一子的力量,来了个顺水推舟。逆转终于开始了,先前许啸锋在下边坚固的阵型,此刻却成了一堆单官(几个棋子并排的形状,因为周围有棋造成它没有眼位,自然也没有目数)。黑棋的愚形渐渐被解消掉,反而最终变成了活形,更让许啸锋惊诧的是,骆岩在把下边黑棋做活之后,居然到上边开了劫,让黑棋大龙成了“打劫活”。

      “麻烦了,珩儿,看来许啸锋受的打击不小。”

      方紫蝶把照相机装进了提包,本来兴奋的情绪似乎一下子被棋盘上的情势所冷却。

      “看样子,这盘棋是必定会下到终局数目了,而胜负的关键,就看谁能打赢上边和右上角的两个劫。”

      珩儿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感觉到手心中的热度在不断液化,凝结成汗珠往下掉。现在的局势实在是很难说,许啸锋的棋依旧凶猛,但骆岩的黑棋大龙却已经成了劫活,而且一开就是两个劫,要它死掉几乎是不可能。而现在,双方进入了官子阶段,上边的两个劫非常可能演变为连环劫,力战型的许啸锋真的能保持住开局和中盘时的优势,到最后让白棋获胜吗?或者,进入官子阶段,失去了战斗的许啸锋,已经不再是那个接近完美的天才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在人们的惊讶和叹息声中,这盘棋以323手宣告终局。林之韬上前替两人数完目数,宣布了胜负的结果:“本局共323手,黑棋贴六目半,加上循环打劫的特殊状况,最终结果是黑棋五目半胜。”

      对弈结束之后,是复盘的时间。珩儿注视着许啸锋的神态,目光迟迟不愿离开,原本可以赢的一盘棋就这样输了。他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握拳,只是耐心地和骆岩一同复盘,林之韬坐在两人中间,时而会提示他们几句。他的平静到底是真还是假?从前那个冲动的、情绪会大起大落的许啸锋,竟然完全变了一个人,难道输棋一点也没影响到他吗?还是他故作平静给她看的?

      “啸锋你看,白棋的第132手,应该就是你输棋的关键。”

      林之韬一边摆出两个棋形,一边对许啸锋解释着。

      “因为骆岩的黑131是试白棋应手,你大概以为是是个圈套,所以没有像先前一样果断行棋,否则黑棋的大龙早就被杀死了。围棋就是这样一件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一丝机会便可逆转,有时候则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从你的白132中,我感觉到你还不够自信。还好这不是正式的比赛,三菱杯是一盘定胜负,你在比赛中如果有一点点不自信,都可能会严重影响到结果。”

      “我明白,师叔,谢谢您。”

      许啸锋对着林之韬点了点头,当他抬头的时候,却对上了珩儿的视线。他朝着珩儿眯起一只眼睛,嘴角微扬着,露出一个笑脸,仿佛是在叫她不用难过。

      “啸锋……”

      珩儿本想上前去,但骆岩却也在此刻抬起了头,伸出右手,向她做出一个“ok”的手势。她止住了脚步,朝骆岩轻轻地点点头,方紫蝶忽然举起照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照片。

      “小蝶,这你也拍?”

      珩儿惊讶地望着身边的好姐妹。

      方紫蝶淘气地眨了眨眼睛,“当然要拍了,最好能看骆岩再摆几个潇洒的poe,让我多拍几张。这么帅的棋手,不做我们的封面人物简直是一大损失,看来我这个月又有一大笔奖金要进入户头啦!”

      “你还真是又善变又市侩呢,这盘棋到中盘的时候,你还说要把啸锋登上杂志封面,可是棋局一结束,你的封面人物立马就换人。”

      珩儿无奈地摊着双手。

      “作为一个记者,对新闻的应变能力当然要敏锐嘛。你知道现在看围棋杂志的人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吗?不是棋谱,也不是棋理,而是棋手的照片和八卦周边,我还想回去以后给骆岩来个独家专访呢。”

      方紫蝶越说越兴奋,她的眼神似乎在不停地流动着,但都是在骆岩身上打转。

      珩儿摇摇头蹙起眉头,“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在这儿拍个够吧。”

      “喂,珩儿!”

      方紫蝶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你生气了?哦,原来我早就猜对了,你果然还是比较心疼许啸锋。”

      “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心疼啸锋,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想要回去休息。”

      “姐妹一场不用这样吧,我好歹也是在杭州就跟你认识了,你以为你那点儿小心思能骗得了我这个目光敏锐独到的记者?你分明就是对许啸锋一见钟情,可是你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为什么呢?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是在放一把火,你喜欢许啸锋却不敢接受他,又对骆岩若即若离,你不怕有一天会把他们两个人都烧伤吗?”

      珩儿猛然睁大了眼睛,方紫蝶一语竟惊醒了她。是啊,她的确是在放火,而且这把火已经越烧越旺,把爱情都烧到棋盘上去了。骆岩是个含蓄的人,没有对她正式表白过,但他下棋时专注的眼神,赢棋后锐利的眼神,无疑让她感到可怕。他提出热身赛的要求,并在热身赛中击败许啸锋,不是意味着在三菱杯半决赛中会让对方输得更惨?从前在台北那个温文尔雅的骆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恐怖?他看着许啸锋的那种神情,分明是要许啸锋永远败在他的手上,不管是下棋还是爱情。

      等许啸锋和骆岩复盘完毕后,却已不见了珩儿的踪影,他不禁感到有些失落。难道自己输棋,还是让珩儿受到了影响,以至于她不敢面对他?骆岩的出现,或许真的是自己人生的一大考验,但他没办法逃避,只能拼上浑身的力量面对这个强的竞争对手。热身赛输了棋,他其实一点也不甘心,可为了不让珩儿为他担忧,就算假装也是有必要的。好在这场对弈并不是真正的比赛,三菱杯是所有的国际大赛中唯一以一盘棋就定胜负的赛事,对他来说更是严酷的挑战。骆岩的厉害他已经见识过,必须要在这最后几天里找到能打败此人的方法,才有把握赢得他想要的东西。

      “许啸锋,你还站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回宿舍闭关了呢。”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到耳畔,许啸锋不用转头也知道那是骆岩,话语中充满着挑衅的味道。

      “闭关?你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会在寝室里躲着哭吧?不过很可惜,我的表现没有如你所愿。”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你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骆岩似乎并未理会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你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追求的只是下棋时的那种快感,暴力的棋会给你带来一种畸形的快感,不是吗?如果你在热身赛中成功杀掉了我的大龙,大概会高兴得跳上天空吧。可你下的那不是围棋,只是血腥和野蛮在棋盘上的反映,就像你爱跟人家吵架甚至打架是一样的。这也许是你的老师冯大虎教授徒弟的新方法,早就背离了围棋的初衷,把徒弟也教育成了一种战斗工具,我应该为他感到可悲,还是该为你感到可怜呢?”

      语气平淡却刺耳的话,终于让许啸锋转过头来。

      “骆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你眼里的围棋是一门艺术嘛,而我纯粹是个拿着棋子胡乱放的野蛮人,因为我在棋盘上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杀人家的大龙。我也不怕丢脸,我连小学都没毕业就跟着老师学棋,的确是一抱着书本就会头痛的那种人,所以我们的文化程度根本是天上和地下。你跟我谈所谓的艺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你说了也等于白说。”

      “许啸锋,你!”

      骆岩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许啸锋刚才的话,把他心底的怒气彻底引了出来。

      “你少在这里跟我装傻!我看你心里明白得很,你就是要跟我抢珩儿,所以要在我面前故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想让珩儿越看到你反常,她的心就越会*近你!我原本以为你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却还算是个有点血性的男人,没想到你的内心原来是如此不堪!”

      许啸锋突然往后退了两步,“不堪?那是什么意思?我拜托你说话直接一点,不要打哑谜好不好?你那些文绉绉的话,我根本听不明白!还有,你别找不到缘故就给我胡乱栽赃几条罪名,哦,你喜欢珩儿就是顺水推舟,我喜欢她就变成了罪浪滔滔?我看你自己才问题严重呢!”

      骆岩已经被许啸锋气得不行,把“顺理成章”说成“顺水推舟”,那个什么“罪浪滔滔”大概是“罪大恶极”和“罪恶滔天”两个词的结合体吧,他猜想着。其实熟悉许啸锋的人都明白得很,这是他的老毛病,褒贬不分、用词不当,但在骆岩听来,这小子分明就是故意要装傻来侮辱他。在台北的日子里,骆岩经常跟魏远山出入那些高级的交际场合,他的气质和谈吐总是会吸引不少人的青睐。可是像许啸锋这种类型的人,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他的言论就算再犀利,也刺激不了这小子。反而许啸锋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他从来没听过,和他打上嘴仗,说得形象一点,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如此美丽又优秀的珩儿喜欢上了这个野小子呢?骆岩使劲摇着折扇,只想把周围一切的热气都扑散。他越来越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先前对许啸锋还抱着那么一点的欣赏,此刻竟然完全变作了敌对。然而他赢了许啸锋,却失去了赢棋的喜悦,无比的压抑感充斥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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