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花满楼》苑九

1、第一章 第一章 火

　　今年的初雪来得早，正逢花满楼主事六娘的生辰。
　　“今日楼中办酒，六娘来迟，让各位久等了，六娘给大家认个不是。”六娘从大堂正东面的副楼走进大堂。这声音轻细，却极富有穿透力，以至于在场的宾客都能被这声音拂过耳廓。这六娘虽口上说来得晚，可实质上前场却实是她特地留给楼中女官与宾客熟络的时光。
　　“六娘风姿卓绝，白裘锦衣，今日想必是雪山中的狐仙下凡尘了吧！”大堂里一个书生脸色潮红，提着小酒壶起身助兴。
　　“官人说笑，六娘不及年少妹妹们的万一。芳子，给这位才子上酒，帐记在我这里。”六娘含笑着说道，眼睛勾出迷人的弧线，双瞳黝黑明亮，如若世上真有狐仙，大概也会是这样的眸子吧。
　　芳子，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单薄瘦小的哑姑娘，素常替六娘做些倒酒抹台的简单活计，无事的时候六娘会打发她自己去休息。
　　芳子的酒刚刚端过来，就听台上传来裂帛琴音。满堂宾客目光投向台幕，一位素衣女子从台幕后踱步而出，随琴音翩然起舞，身段柔软，舞步轻盈，好似一段素帛依风而动。忽然，琴音变得急促，舞者步随琴音，也变得紧凑起来，一个转身，竟躲进了台幕，琴声也就此而断。
　　台下宾客纷纷耳语，只有几位穿戴不凡的老爷们缕着胡子，点头微笑。
　　须臾间，一位着霓裳舞衣的女子踩着楼梯的扶手轻盈而下，翩然落在舞台上。霓裳纷乱，惊艳了全场。细看这位姑娘的眉眼，竟与素帛姑娘那样相似。
　　一静一动，璧人双生。
　　待霓裳落定，素帛姑娘从台幕后轻踱了出来，二人随和舞，有静有动，动静皆宜。满堂宾客皆惊喜，瞠目片刻后，掌声四起。
　　这素帛名钰青，时人喜称大钰儿，霓裳名钰炎，时人称小钰儿。位列花满楼的雅间主，非功宴，素常不轻易在堂中露面。
　　六娘看着满堂宾客，目光皆在舞台之上，便想默默退身。双生钰儿之后，还有几位雅间主也会献艺，六娘虽容颜不败，不过却已近四旬，这样的浮华场面，她心中是不喜的。
　　正当六娘侧身向内时，市井信鸽小路子从大堂的南面跌了进来。小路子素常嬉皮笑脸，为人极为玲珑活泼。六娘望着他如此失态，预感所传信息不善。
　　小路子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到六娘身侧，只见他脸色苍白，眼中尽是惊慌。
　　“六…六娘！杨府出事了！夫人和老爷被官兵就地问了斩，小姐和小少爷被他们带走了，说是直接和府中丫鬟家丁一起发配边疆为奴！这是什么事儿啊，不过堂就说杨府谋逆！”小路子就像惊弓之鸟，语速不自觉地更快了。
　　六娘脸上褪去血色，大惊，僵在了那里。
　　堂中的宾客依旧痴迷地赏鉴着台上的风光，无人注意到六娘的失态。
　　话说这杨府与六娘的渊源，便要从那杨夫人说起。杨夫人本姓师，花名单字羽。十多年前，师羽与这六娘本同是花满楼的头牌姑娘，当年便有“素雅慕师羽，妩媚问六娘”的赞誉。师羽与六娘都是伶俐的人，明白红尘当中本来就虚实莫辩，比起谁是头牌，她们更珍惜彼此间难得珍贵的姐妹情谊，故二人不是血亲但胜似姊妹。后来，六娘遇了薄情书生，而师羽嫁了富商杨孝——这些陈年的情事都是后话了。
　　六娘定了定神，从震惊与悲痛中醒过神来，问小路子：“你说小姐和少爷被带去了哪里？”小路子扶着六娘，说道：“说是发配贬为奴，罪奴都会被带到城南点奴所，今夜点过数后，明天一早启程。”六娘眯紧了眼睛，说：“小路子，备辆轻巧的马车，就你我两个人，我们傍晚去城南点奴所。你现在去兑两个金锭子，晚上一齐带着。”
　　小六子心里明白了六娘的意思，转身便去办了。
　　生辰宴还在继续，六娘侧坐在大堂的廊道上，故作笑颜看着台上的表演，心里却早就如同麻线般凌乱了。
　　这会儿台上的是花满楼的迷离火凤凰——幺七七，乌黑的头发与如火烧一般的艳红衣裙，仿佛能提起在座每一位宾客的兴趣。幺七七本就皮肤皙白，丹凤眼让人过目难忘，这次只点了撩人的朱砂在唇中，让人觉得她在台上不做什么，只站着就想替她拍手叫好，更别提她舞步随琴声响起的片刻了。
　　这番景象，倒叫六娘想到了自己，当年的她与这幺七七有几分相似，毫不含蓄。这也叫她想到当年日日在侧的师羽，一时间竟一边僵着笑容，一边流出眼泪。
　　六娘万般不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杨府遭此横祸。虽然朝廷的权威无人敢质疑，但像如此被处置的大户，六娘还是第一次见。
　　六娘不愿再想下去。师羽的死让她内心痛苦，可现在六娘最在意的是点奴所里的那两个孩子。
　　夜幕降临，宴会还在继续，可是华灯初上后，纯粹的欢乐便是花满楼的主人，六娘早就悄悄与小路子去了城南。
　　“六娘，我打点了我的乞丐朋友去探消息，听说刚刚官兵放火烧了杨府，对外说是不慎走水。火光冲天。”小路子说道，却不敢抬眼直视六娘，他最见不得美人泪了。“还有 ，六娘去点奴所的意图我懂，杨府小姐和少爷是要救出来的，可是我们出面只怕是不好。”
　　“所以你想出办法了？”六娘一向知道小路子门路多。
　　“点奴所出入的皆无衣着富贵之人，进出的都是些负责打点的下人，我们去必然被人怀疑。我下午，让鼠彪去拿了银子，先去找了与他相熟的点奴所官差，说想私下里买个媳妇。鼠彪这个人六娘可还记得，就是城中乞丐的头头儿，头脑灵光的很，门道也多。”小路子接着说道，“他要是不成，我们再想办法，两锭金子小路子可揣好了呢。”
　　“好，就依你说的。”六娘沉默片刻，说道。“小少爷你可授意过鼠彪也要救下？”
　　“六娘放心，买个媳妇，再买下个俊俏的小少爷不是什么稀奇事。城中近年本来就有人买卖俊俏少年的风气，官差不会多想。再说，边疆路途遥远，这些官差大可谎报说奴隶病死途中，并无人会追究。”小路子气定神闲地说道。
　　“看来这买卖并不稀奇吧。”六娘苦笑了下，看了一眼小路子。
　　“我那些乞丐朋友哪能讨来媳妇，他们的媳妇啊，都是这么买来的。”小路子回六娘。“六娘，我和鼠彪约好了在这等。”小路子把马车停进了一条窄巷。
　　六娘走出马车，闭上眼睛，敛了呼吸，静静站在那。她心里想着只等两个时辰，午夜前还没就出来，就说明鼠彪不成了。
　　小路子踱步到六娘身旁，在离她三尺的地方坐了下了，一起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