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75、万宾来朝

　　两个月后

　　向来清净的鸿胪寺客馆忽而爆满，几乎是一夜之间汇聚了八方来使，龟兹、鄯善、南越、滇黔、巴川、苏禄、暹罗等数十国使者涌入永安，声称要恭贺大齐皇帝六十寿诞，尊奉元光帝为“万邦天子”。
　　东齐朝廷虽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没理由拒绝，只得着奉常、少府协助鸿胪寺招待诸使，不得怠慢。一时间，鸿胪寺官吏无论品级大小，皆在措手不及中结束了清闲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夜风送爽，曾经供“瀛洲使团”过节守岁摆年夜饭的园子，这会儿已人满为患，客馆中的外国使节都走出房间乘凉，庭前廊下，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觥筹交错，几个月前在这里停留过的人的一切，早已不再有丝毫痕迹。

　　“你们听说了没，瀛洲使者的事？”一名精通本地语言的使节道。
　　另一人道：“你说的是那个谋害大齐太子的晏伯空？这纵观天下，历朝历代，大国小邦，我还从未听说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出使之人，啧啧……”
　　又一人道：“可我怎么听说他都不能算作瀛洲使者了？此人狼子野心，先是背弃瀛洲海氏，巴结齐陈皇子王孙，甚至还勾引昭和公主，妄想当大齐驸马嘞！不过总算苍天有眼，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自己招供的啊，这案子如今永安城中人尽皆知，也就你们来得晚，还没听说。”
　　“哎？那两位瀛洲公主后来去了哪里？大齐朝廷没有迁怒于她们么？”
　　“这个却未听说，那两姐妹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动静了。”
　　围在一旁的众人纷纷摇头叹息，有言语不通听不懂的，也纷纷向通译打探，一时间满院的人都谈论起几个月前惊动四宇的大案。

　　园中不知何时栽种了几株茉莉，开得欺霜赛雪，清香沁人。花间隐约现出一个静默身影，纤瘦孤单，似是名女子，身上穿的是颇具南越风情的靛青粗布套裙，如洗如墨的长发上坠着银质璎珞，面上还罩着一节精巧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部分额头、双眼与毫无血色的双唇。
　　南越女子给世人的印象皆性情热辣，遮头盖脸的给人感觉着实蹊跷，然而这女子却将这银面罩戴出了十分天然的效果，众人一面好奇面具后的容貌，又一面觉得这双眸清冷的女子，本该有这么一副面具，仿佛天生的一样。更奇特的是，她那胸前本该挂着百越长生银锁的地方，挂的却是一柄袖珍小弩。一个充其量只能算作暗器的小弩，被她堂而皇之地戴在胸前。腰间锦袋里装的，看样子也不是银钱，而是弩、箭。
　　女子手持一个高脚铜樽倚在花树下，樽里盛的是清淡果酒，鲜红色的汁液分外诱人，却也衬得女子双手愈发苍白，双唇更加憔悴，投进酒樽中的目光空漠无波，如两眼深潭。酒入喉，女子意态闲散地靠在花树上，举手投足间勾勒出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情境。谁都知道她是南越使团中的人，谁也不敢随意上前搭讪攀谈。

　　“又在想他了？”向小园抱着小灵子出现在她身后，悄声道。
　　女子转过头，面具下原本死寂的双眼闪过一抹笑意，自是海倾倾无疑了。这一笑仿佛含冰带霜，冰霜封住了满心肆虐的忧思落寞，也封住了一切喜怒哀乐。面对熟悉的客舍，熟悉的园子，心念着那个陪她一路走来，又一脚摔进深渊的人，海倾倾觉得自己一颗心已裂成冰火两重天。一面是愈发清晰炽烈到无法自欺欺人的情意，一面是所恋之人面临送命的恐惧。
　　海倾倾小心翼翼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唯恐心底一个细小波澜就将她冲得溃不成军。她还不能溃堤，她得让向小园相信，她在践行的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而不是横冲直撞地找死。

　　向小园知道自己问了废话，便不介意她的沉默，继续道：“斩立决变成了秋后问斩，如果这是陈仁熙暗中推动的结果，说不定他真能保晏兄一命。”
　　“行刑日期马上就到了，陈仁熙有什么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清除陈文甫的威胁？他能答应见机行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向小园眉头紧锁：“你真的想好了？不怕适得其反，激怒了元光帝？”
　　海倾倾无所谓地道：“肯定会激怒元光帝的。”
　　向小园急道：“那你就不怕白白搭上性命吗？”

　　“浩瀚史籍，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段么？”海倾倾回头淡然一笑，见向小园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径自答道：“申包胥乞秦师。臣子尚且如此，我身为海氏中人，有什么资格随波逐流，作壁上观？谢谢你之前跟我坦白，否则我会抱憾终生。只是……你的银子，我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了。”
　　向小园一笑：“这倒没什么，本来就是晏兄留下的，我只是担心陈仁熙临阵退缩，不配合。”
　　“那倒没什么，”海倾倾一脸平静，“本来就是一场赌而已。成则矣，不成的话，就死也罢。”
　　“你八成是被晏兄带坏了。”向小园摇头苦笑，还想再劝什么，却被走过来的高昌使者打断，一个小胡子高鼻男子拍了向小园肩膀一下，操着南腔北调的汉话高声笑道：“兄台是南越使团的吧？这次大家过来永安，都是响应你南越首倡，作为发起者，你们带了什么贺礼来？不如拿出来给大伙先见识一下？”

　　院中众人闻言纷纷起哄，向小园只得舍了海倾倾，去应酬这些好奇之人。此次朝贺确实是南越首倡，当然，主要是海倾倾说服了南越国王，然后又以南越的名义去游说诸国，将这一帮人聚到了这里。是以向小园作为南越使团的主使，自然有义务联络交好各方。
　　海倾倾马不停蹄地辗转奔波多时，这会儿终于顺利混进了永安城，便将一切事交给向小园打理，自己偷得几日懒。元光帝寿诞在八月二十，而后月底就是晏伯空的行刑问斩之期，在此之前，她只能静待。

　　京中守卫最森严的天牢，晏伯空不见天日，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有狱卒好心给送根蜡烛，蜡烛刚好够燃一顿饭的功夫，吃过饭就要复归黑暗，是以晏伯空每用一餐，就在墙上刻下记号，以免忘了时日。
　　许是陆济暗中疏通过，这里虽一日两餐，伙食却一直不错。判决从最初的斩立决变成了秋后问斩，晏伯空心中燃起过些许希望，只是转瞬就冷了下去，心绪沉静如水，死亡阴影在前，再乐观的人也要被消磨掉朝气，晏伯空每日如行尸走肉似地吃饭睡觉，全凭着对海倾倾、对陆济的承诺支撑，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日晏伯空刚咽下最后一口饭，身旁蜡烛也随之熄灭，牢房中一片阴暗，晏伯空熟门熟路地将碗筷摞到一起，放到栅栏之外等人来收，然后站起身，在有限的空间里散起步来。

　　外面忽然响起丝丝乐声，晏伯空驻足细听，声音似乎来自宫城方向，初时丝竹管弦舒缓端和，进而变为黄钟大吕雍容磅礴、简古高严。晏伯空猜出这是朝廷非有大事不奏的雅乐颂篇，一时好奇，在狱卒来收碗之时问道：“今日宫里有什么大事么？”
　　那狱卒并不反感晏伯空出言搭讪，毕竟这天字号牢房常年空着，难得有个人能跟他说说话，便道：“大事？可不么，城里突然来了一大帮外国使节，说是要庆贺皇上寿诞，还要尊奉陛下为什么‘万邦天子’，朝廷自然要拿出气魄来招待。”
　　“今个儿是老皇帝寿辰吗？”晏伯空不由问道。
　　“是了。”狱卒就着牢外暗淡的火光瞥了一眼晏伯空，神情有些惋惜，寿诞一过，晏伯空离鬼门关又近了一步。
　　宫廷雅乐还在继续，遥遥钻入暗无天日的大牢，古奥之中带着和正之气，典雅、凝重、整饬，闻者无不心生敬畏，就连晏伯空也不禁搬过石凳，攀上高窗向外望，然而入眼却是一面高墙，上方一线天幕，吝啬着不漏一点星光。

　　碧月高悬，皇城中门大开，一队队使团秩序井然地进入，石桥两旁的宫灯宛如一道金虹，一直延伸至太和殿前，雕栏玉砌的殿前广场宝炬流辉，钟鼓齐鸣。
　　元光帝只在此召见全部使团成员，由于人数众多，为免鱼龙混杂，之后设在宣华殿的晚宴，只有各国使团中的主、副使才得入内。
　　元光帝刚刚痛失长子，身体抱恙，六十寿辰本不打算操办饮宴，朝臣也无人敢张罗这等事。怎奈诸国使节同时涌入京中，逼得元光帝不得不出面，宫里便单独准备了一场招待诸使的宴会。

　　传闻元光帝已缠绵病榻数月，这会儿看来倒是精神不错，一身龙袍站在殿前，左右有陈仁熙和陈文甫相陪。各使团在广场站定，齐齐拜倒，高声道：“参见大齐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千名使节的喊声响彻天际，声音远远回荡，全城耸动，就连天牢中的晏伯空也听得只字不差。晏伯空离了高窗，躺回草席子上，头枕着双手无声冷笑，曾经何时，若让他也这么拜上一拜，喊上一喊，说不定他也能虔诚如斯，但经过东海一场闹剧，晏伯空如今对陈氏殊无敬意，听着就觉莫名讽刺，无聊之际拿出他的小箭把玩，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而小箭所属的袖珍□□，这会儿正藏在海倾倾胸前。她是南越使团的主心骨，此刻自然已站在太和殿广场，是为朝拜元光帝的一员。因入宫不得携带兵器，海倾倾为免招人注意，便将小弩收进衣襟内，贴身佩戴。
　　月华、宫灯、金庭玉柱、琼宇瑶阶，斑斓流光交织成一个绚烂璀璨的人间，影影绰绰中，海倾倾面具之上银光流转，黑发随着夜风飞舞，跟着众人一道三跪九叩之际，海倾倾不禁微移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北辽使者，心头一片狐疑。

　　她四处游说之时根本就没考虑过辽人，毕竟这些年北辽崛起迅速，势力不容小觑，看着不像是愿意掺和进来的架势，但偏偏临近寿宴的最后两日，北辽使团出现了，主动提出加入。
　　海倾倾心怀探究，不知不觉中走了神，忽见那辽人中的副使转过头来，冲她眨了一下眼。这番目光交汇转瞬即逝，那人双眸明亮，细眉斜飞入鬓，即便是低眉叩首之姿也隐隐带着股勃勃英气，傲骨凛凛。海倾倾立马认出了这人，又见她面上还粘着两撇小胡子，一时哭笑不得。
　　朝拜之礼结束，海倾倾起身之际，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眸中一片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