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68、猛 药

　　海倾倾送回了小弩，晏伯空却没还回她的匕首，只打算晾她一段时间，专心忙起了军中事务，陈子芊也一连半月没有再出现，不知是不是被陈元序强行送回了永安城。
　　晏伯空得了清净，虽然心中不免担忧爹娘在瀛洲的日子，却也全身心扑到护航水师的训练当中，一刻也不敢放松。在他看来，与其纠结东齐是否再派使者，不如仍旧把心思放在借兵击败楚云合上，毕竟这才是釜底抽薪之法。
　　他本就是容易与人打成一片的性格，虽然目下仍只是个参谋，却通过贾云结交了不少弟兄，笼络了不少心腹。这日舰队归寨，晏伯空与众人一道在岸边营寨扒了两口大锅饭，起身就要回自己船上，临走前给贾云递了个眼色，贾云见状，没过多久便跟了上来。
　　“大哥，”贾云走进舱中，“你这段时间似乎有心事？怎么都不跟大伙一块了？”
　　晏伯空失笑：“什么心事不心事的，我又不是大姑娘。”说着拎过两个板凳到桌边，“你坐，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贾云凛然站直，铿锵道：“大哥有事吩咐就成，不用商量。”
　　晏伯空强拉他坐下，道：“这事我没你在行，吩咐不出来，你帮我出出主意。”
　　贾云好奇道：“大哥想做什么？”
　　“我来这里的目的，你是从一开始就清楚的。如今安澜公主那边没有进展，我觉得有必要给东齐朝廷来一剂猛药。”晏伯空一边琢磨着，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办法将瀛洲水军引到近海来？比如，找一伙敢惹楚云合的海盗，假意劫几艘瀛洲海船？”
　　贾云一惊，旋即明白了他的打算，低声道：“你想挑起冲突？”
　　晏伯空干笑一声：“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这事全看从哪个角度分析，是吧？我们千里迢迢来东齐，不就是为了端掉楚云合么？”
　　贾云沉思片刻，道：“这事说难也不难，海上不缺亡命之徒，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什么活都有人接。”
　　晏伯空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贾云道：“十万两，应该能请到独眼孙那帮人，而且据我所知，楚云合之前找了他很久，一直都没捉住。如果能请到他们，成算会比较大。不过……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难题在我们这边。”
　　“我明白，”晏伯空道，“我已经跟陈元序建议近期出海演练了，届时只要想办法支开老钱，再有你们几个配合，挑事还不容易？”
　　贾云一时沉吟不语，晏伯空以为他心下忐忑犹疑，笑道：“你放心，我这只是个初步设想，如果真要行动，我会谨慎行事，筹划周全的。”
　　“哦，”贾云回过神来，道：“大哥决定的事，我一定会全力配合。我只是在想哪些人可以用，毕竟这里不是瀛洲。”
　　晏伯空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道：“楚云合扣押了东齐派去的使臣，你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我先想办法筹钱，然后咱们再商议下一步。”
　　贾云点头道：“好。”
　　晏伯空又道：“我明日告假，要去镇上一趟，你问问哥几个有没有要捎带东西的。”
　　贾云笑道：“要去看殿下了么？我见你有段时间没去了。”
　　“去去去，”晏伯空挥手将他赶出船舱，“瞎操什么心。”
　　贾云嬉笑着下船，回头道：“替我问殿下好，告诉她我大哥对她甚是想念。”
　　“滚蛋！”
　　晏伯空第二日一早牵马离开水师驻地，快马加鞭赶去齐镇，不过却没去海倾倾落脚的那家客栈，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贫民小巷，来到一间满是油污的包子铺门前，由于已经过了早饭时辰，铺子门前空荡荡甚是冷清，晏伯空直接向那一摞笼屉后的老板道：“劳驾，我想找一下黄三哥，烦兄台给指个路。”
　　那老板从笼屉后探出头来，看了两眼晏伯空，笑道：“巧了，三哥这会儿正在我这呢，你自己去后面找吧。”
　　晏伯空道：“行，那您忙，我自己进去，谢了啊。”说着抬脚朝里面走去。
　　里间并没有晏伯空想象的那般脏乱，只是有点简陋而已，几块板子搭起的床上铺着一个草席，席子上正睡着一个袒胸露腹的大汉，身上汗臭混着酒气，味道很是让人迷醉。晏伯空笑着上前拍醒大汉：“三哥，日上三竿啦！”
　　黄三睁开眼，迷糊了一瞬，总算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揉了揉眼，哈哈一笑：“是晏老弟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晏伯空道：“我从军中告假出来，不能停留太久，就有话直说了，有件事想请三哥帮个忙。”
　　黄三道：“你就直说什么事吧，能办到的一定帮我办好。”
　　晏伯空拿出一封信：“想请三哥帮我委托个靠得住的行脚帮，替我送一封信去永安。”
　　“送给什么人？”
　　“鸿胪寺客馆中，一位岑姓的瀛洲使臣。”
　　黄三接过信来，思忖片刻，怪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送信不是可以找甘棠陆氏么？”
　　晏伯空道：“这信我却不想从陆家走，你记得帮我告诉那人，避着点旁人耳目。”
　　“啊？”黄三略显为难，“陆家的耳目也要避过？这个恐怕比较难办。”
　　晏伯空略一沉吟，道：“尽力而为吧，我可以加价。”
　　黄三高声道：“这说得什么话！你是窦帮主的朋友，我们怎可收你的钱？瞧不起我黄三怎地！”
　　晏伯空直接拿出一锭银子，道：“知道丐帮的朋友最讲义气，兄弟我也拿不出太多，就是请大家喝杯酒，三哥若不收，也可说是瞧不起我晏伯空了。”
　　黄三哈哈一笑，收起银子，将信揣进怀中，道：“就喝你这杯酒了，我这就去找行脚帮，你跟不跟我同去？”
　　晏伯空道：“小弟还有事，全拜托三哥了。”
　　晏伯空与黄三一道出了巷子，分道扬镳。海倾倾所住的客栈与这里隔着两条街，晏伯空脚步迟疑，克制不住想见她的念头，心底却又不甘，总觉得她太拿得起放得下，搞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却像怨妇一般。
　　晏伯空站在巷子口幽怨半晌，终于一叹，抬脚朝那边走去。这会儿天朗气清，微风舒爽，正是不冷不热的时节，他慢腾腾地踱着步，不自觉地学起了海倾倾的散漫之态，待意识到时又不禁苦笑，从前的他来去如风，风风火火的性子不知被父亲晏平训斥了多少年，如今心有牵挂，竟连性子都变了么？
　　晏伯空原以为海倾倾会在客栈之中，运气好的话，兴许可以透过窗子偷偷望上两眼，不意一转过街角便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冤家。
　　离客栈不远的街边摆了一套桌椅，海倾倾正坐在桌后，低头提笔写着什么，一旁坐着一名小兵打扮的男子，嘴里念念有词。
　　晏伯空对这个阵仗一头雾水，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见海倾倾微笑收笔，轻轻将纸上墨迹吹干，交给旁边那名男子，那男子兴高采烈地接过，在桌上留了几枚铜钱后离去。海倾倾珍而重之地将铜钱一枚一枚数进钱袋，然后揉了揉肩膀，活动几下手腕，开始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起来。
　　晏伯空小心挪进一处她视线不及的地方，默默望着，心下无语，她这是在替人写信，摆摊做起生意来了？晏伯空清楚她的脾气秉性，知道她无事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如今这样当街卖字，是手头拮据了么？
　　晏伯空突然心生愧疚，暗悔自己生气归生气，却不应对她不闻不问，只是……她宁可这样抛头露面、风吹日晒，也不肯向自己求助么？偏她又坐在那里，面上一派闲然，满不在乎，似乎游刃有余，看不出半点难为情的迹象。
　　晏伯空心里的失落愈发浓重起来，她一直都是如此，万事都想自己解决，受了委屈吃了苦，都咬着牙往肚子里吞，从不开口抱怨，更不会向人求助，生怕同他人生出半点牵连。“也许自己真是多余的，她真的不需要吧。”晏伯空忍不住心想，怅然若失地转身。
　　晏伯空刚要离开，忽而听见“吱吱”两声，熟悉又亲切，晏伯空惊喜地看过去，只见向小园抱着小灵子，走过去坐在了海倾倾旁边。
　　小灵子欢叫着跳到海倾倾怀中，海倾倾一脸欣喜地抱起它，笑道：“小灵子你重了好多啊。”说着又问向小园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显见也是刚刚偶遇。
　　晏伯空差点就走过去了，然而踟蹰半晌，收回了迈出的脚，只微笑地躲在一旁看着，突然无比怀念刚离开瀛洲的那段日子。当初两人一猴，一起搭上过路商船，一起来到东齐，进入桑洲城，那段日子虽然鸡飞狗跳，却是苦中有乐，让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少了许多尴尬。
　　若不是这小猴儿，他跟海倾倾两个恐怕无法那么快熟稔起来。之后在这异地他乡，二人互相依靠，有商有量，一起东奔西走，四处闯荡，少有孤独苦闷之感，这一切的一切回想起来，这小猴子可说是功不可没。
　　晏伯空望见海倾倾在那边被逗得开怀大笑，不禁也跟着心情畅快，寻思着该好好谢过这小猴子才行。而后又看了看向小园，想到听海倾倾说过这人出身南越，也是个走南闯北，背景神秘之人，一时低眉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