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呈祥》萧瑟行者

51、拖延

　　七天后的下葬之日，甘棠山庄没有大肆张扬，不过还是有很多江湖人士及士林学子收到消息，赶来为老庄主送行。陆家各商铺档口的掌柜、伙计也陆续赶来，被遣散的庄丁皆不肯离去，自发跟在灵柩后面。

　　关于陆杳死因及甘堂山大火的来龙去脉，陆济吩咐众人不得多言，却如何拦得住各种传言沸沸扬扬？陆家人则不置可否，完全不予理会。
　　陆涟终于收到消息，在封土的最后一刻赶了回来，由于长时间纵马狂奔，陆涟最终跪在坟前，未及流泪先喷出一口老血，当众昏厥过去。

　　陆涟醒来已是第二天，兄弟三人聚在陆杳的院中，各自无话。三人亲自将陆杳的房间收拾一番，将父亲遗物妥善收存，而后封上小院，再转身，皆有些恍惚。
　　三人又聚在一起商议整顿山庄之事，甘堂山要重新布防，各处账目要重新核实，陆济甚至提议关掉一些商铺以避风头，将绝对信得过的人手调到要紧处才好。风声鹤唳之际，连老父逝世的悲伤都被压制了些许。

　　晚间饭桌上，忙了一整日的陆济突然想起一事，问陆涟道：“海安澜呢？你怎么安置她的？”
　　陆涟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城了。我们在永安城附近遇到那个瀛洲来的主簿，叫岑璜的，再之后我看到你的消息，便立即往回赶了。”
　　陆济食不知味地咽下两口饭，眼中忧心明显。虽然协助海安澜也是陆杳的心愿，不过此时此刻，若要权衡出个轻重缓急，他也只能先尽量保证陆家不倒，让她先自己撑些日子了。

　　陆济眉心久久不得舒展，陆涟却又透露了一件雪上加霜之事，“对了，”陆涟道，“我们之前还遇到过袭击，凶手言语间隐约透露自己是楚云合的人，不过据海安澜的说法，楚云合之前派的人乃瀛洲四剑客之一，我跟无招交手那么多次，却完全没发现那人跟无招的招式身法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陆济一愣，旋即明白了，思忖道：“三兄是怀疑，有人冒充楚云合的人，要取她性命？”
　　陆涟点头。
　　陆济沉默半晌，头痛欲裂地放下筷子，轻声叹道：“愿他们一切顺利吧。”

　　永安城正阳门外
　　午后的阳光温柔惬意，海安澜坐在马上，伸手将双眼遮在阴影下，望向城门口候着的几名官员，对岑璜道：“岑大人，之前不是说咱们悄悄入城，先摸一摸情况么？”

　　岑璜不好意思说陆涟走了他害怕，通知了东齐朝廷，才能有人负责他们的安全，只道：“臣觉得还是打声招呼比较好，以免有人说我们失礼嘛。”
　　己方只有两个人，海安澜心道这算哪门子使团，陆涟原本说要帮忙搭个草台班子，结果却赶上甘棠山庄出事，海安澜没能过去拜祭陆杳已是惭愧，又怎能这个时候再去求这求那？无奈问道：“那边是个什么官儿？”

　　众目睽睽之下，岑璜一心要做足姿态，输人不输阵，在马上恭敬低头，道：“回殿下，乃是鸿胪寺的几位大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海安澜提了提气势，淡然催马道：“走吧。”

　　永安城中有那好事百姓，见鸿胪寺的官员一连几日候在城门口，定是有什么人物要来，正支着耳朵留意城中动静，是以海安澜要入城的消息一大早便传扬开来，一众游手好闲之人聚在街上翘首以盼，不多时便惊动了城防军，让海安澜低调的念头彻底破碎。

　　海安澜此刻一身淡青劲装，足蹬鹿皮马靴，外罩一袭白裘斗篷，头饰首饰一概全无，乍看过于素净了些，却端得是姿色天成，面如娇花，青丝如墨，锦缎般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显得人格外利落精神，一双灵动的眼睛旁若无人地打量着东齐皇城，唇间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丝毫没有人们预想中的颓唐或娇弱。

　　道旁有那貌似贵公子模样的青年不禁感慨道：“海氏后人如此，可以想见当年凤璋先生该是何等神人之姿！”此言一出，人群中附和者比比皆是。
　　海安澜与岑璜被鸿胪寺官员迎至官邸，被安排在客馆之中，寺丞简单客套几句便退了出去，只留了几名下人供差遣。

　　海安澜被晾在客馆，无人问津了三日，期间一直耐着性子休息。初来乍到，什么情况都没摸清，反而不急了。虽偶尔怀念一下有陆济在身边的日子，但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也做好了独自面对的准备。

　　他们落脚的客馆与鸿胪寺官署只隔一条小路，海安澜第四日便出门过去溜达了一圈儿，发现对面官府只剩几个低阶小吏，稍微有点品级的官员都不见人影。海安澜心下好笑，也不知是他们平日就这般疏于职守，还是自己的到来把人都吓跑了。

　　海安澜早料到会遭冷遇，无所谓地晃荡回来，去找岑璜，二人一道认真算起了账。原来岑璜从桑洲一路进京的路上，已经把手头所有奢侈财物能卖便卖，换成了银两和票据，竟也凑出了五万多两银子。

　　岑璜在那上下翻飞地拨着算盘，精打细算各种开销，海安澜则拿出一本小册子，认真研究起来。这是陆济给她梳理的大齐中枢官员的大致情况，不过也只梳理了一部分，而后陆济便被那封匿名信召回了甘棠山庄。
　　海安澜不禁走起了神，陆涟都完全说不出那封匿名信的源头是谁，这人是帮陆家的，会不会对自己相对友好些？会是谁呢？

　　此前她还只是担心元光帝会拒绝借兵，现在才发现自己想太多，元光帝似乎连见都不想见自己，就这么拖着，随便一道程序都能压上十天半月，拖个一年半载直是轻而易举之事。

　　海安澜琢磨半天，也不敢轻易确定那匿名信友人是哪一个，干脆放下册子，心道这些个官员若诚心躲着自己，自己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找去？总不能一个个的家门口蹲等吧？犹豫片刻，海安澜决定先挑那个最显眼的，对岑璜道：“陈文甫和陈元序我都已经见过了，厚此薄彼怕是不好，岑大人，”海安澜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帮我写封拜帖。”

　　第二日午后，岑璜将拜帖递进了二皇子陈仁熙的恒王府，管事将拜帖收进去，只说让他们稍候片刻。海安澜换了身广袖素白长裙，头发依旧是梳成两条粗麻花辫，只添了一条细白珍珠串做抹额，珠串刚好在美人尖下悬了一枚小巧白玉，细看可辨雕的是一只蹈虚凤凰，看形制，这白玉凤凰应还有一只与之配对。

　　通身素淡装扮不见刻意，却在不失体面的同时，时刻提醒着人们，她现在可是瀛洲海氏孤儿寡母中的一员。
　　岑璜递了贴子，走下恒王府的台阶，伸手接过海安澜抱着的一个木盒子，神情有点无奈。这里面是要送给陈仁熙的见面礼，只是这礼，在岑璜看来不大拿得出手。

　　原来早前海安澜特意跟陆涟打探过这位二皇子，陆涟称此人不拘小节，在臭味相投的人面前丝毫没有架子。海安澜便缠着陆涟，要来了他那只“青蝗大将军”，打算当做见面礼给陈仁熙，既投其所好，又可省大笔银子。然而昨天海安澜打开那只竹筒，却发现那只“青蝗大将军”不知何时已经死在里面了。

　　海安澜懒得再去筹备大礼，索性买了笔墨纸砚，临阵磨枪地画了一幅《夏日促织图》。岑璜在旁苦着脸道：“那个……殿下，恕臣下直言，您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家，这画也就算不得多贵重，不太好吧？”
　　“哦，”海安澜神态似毫不介意，“我当然不算大家，这画仿的是我一位老师的手笔。放心吧，我熟得很。”说着审视一遍画作，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应当看不出来。”
　　岑璜：“……”
　　竟还是赝品！

　　岑璜目瞪口呆地看着海安澜将画晾干，轻车熟路地将画做旧，哭笑不得地拍马屁道：“殿下……果然懂得比常人多得多。”
　　海安澜又将画拿到装裱匠那里，只借工具，自己动手，连夜将自己的仿制之作捯饬成了“名家大作”，就连印章都是亲自篆刻，模仿著名画师欧阳亭的专印，颇为逼真。

　　这会儿岑璜端着收画的木盒候在恒王府阶前，心里虚得苦水泛滥。海安澜却镇定自若，兀自没心没肺地小声嘀咕道：“也不知能不能逮着这位二皇子，他应该不至于躲我？”
　　不到一刻钟，王府管事出来，恭敬地走到海安澜身前，躬身道：“不巧得很，我家王爷这会儿正要出门听戏，不便招待定安公主这样的贵客，不若殿下改日再来。”

　　因瀛洲老国王生前一直疯癫不理朝政，导致两个女儿此前一直没个正式封号，海安澜觉得直接用名字不够响亮，拟国书时就已替自己想了个“定安公主”的名衔，给海倾倾落了个“兴安公主”之名，岑璜自是无从反对，反正现在是她自己当家做主，所谓的仪礼程式，将来有机会再补就是。

　　岑璜听了管事回复，面上略显失望，海安澜则眼珠一转，笑问：“不知恒王殿下平日在哪儿听戏？我也正想见识一下大齐有何戏文可赏呢。”
　　管事笑着答道：“城中百花楼，每五日便有戏班打擂，从早到晚不停，各地戏班都有，戏文也是五花八门，想必会有合公主口味的。”
　　海安澜道：“那就谢过管事了，今日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公主慢走。”管事一直到海安澜与岑璜走得不见人影了，方才直起身来。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岑璜道。
　　海安澜左右张望了一番，挑了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道：“先打听一下百花楼所在吧。”
　　岑璜犹豫道：“我们这样冒然找去，妥当吗？”
　　海安澜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他若真想回避，又怎会告诉我去哪里和做什么？”
　　岑璜略一思忖，道：“也好，殿下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