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吾自造》余噫

84、再见人间

　　何喜半跪在榻前，看他痛出一身冷汗，恨不能以身相替。王述痛得昏昏沉沉，头先还知道是她陪在榻侧，后来渐渐不清醒，嘴里含含糊糊叫着什么，何喜凑耳去听，是声娘。

　　刚开始的那几句声音还小小的，后来一句厉喝，仿佛暗藏锥心之痛，惊雷似的在耳旁炸开。何喜吓了一跳，之间他两眼怒睁，随即渐渐失神，终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念念！”何喜忙道。
　　“莫慌，晕过去也好，免得痛得难忍，”赵念念查看完毕，洗净了手，在屋内焚了炉香，“人受伤吃痛时身体神思皆具孱弱，想是有些难捱旧事盘旋上来，故发惊梦噩语。此香有清静镇痛之效，望能解他些痛楚。”

　　言罢眉间一蹙，欲语又休，“只是……”
　　何喜亦皱眉，“不要吞吞吐吐的，只是什么？”

　　“只是这毒闻所未闻，又被那朔望以那般诡谲之法炼成的，我看毒性实在霸道。王大人虽属壮年，但这一时半会还未可知，此毒会不会遗下什么弱症来……”
　　何喜心头一窒，半晌慢慢道：“他若有事，我陪他这一生。”

　　赵念念一听此话，却是翻了个白眼，“说到底，我也不懂你是何心思。当年他苦心孤诣一腔真心追着你，你躲来鄂多敏，五年不露头脸。如今眼见着他受了伤，也不知将来如何，是病还是残？你却说要携老一生了，这是什么道理？”

　　“哪里需要那么多道理。”何喜轻轻站起来，也不落座，摩了摩发酸的膝盖，目光垂向榻上的人，“你活得比我清明，没有那么多隐晦乃至不堪一宣的心思。我如果做不了那个风光霁月的人，便也不希望他活得那么高高在上，最好是低一点，再低一点，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甚至能被我一把拉下，在泥塘里厮混。”

　　她眼皮子上抬，那目光对上了赵念念，仿佛苦笑似的，“说到底，我这么一个卑劣的性子，连爱人，也是爱得何其卑劣。他若病了，残了，我伺候照料他一辈子，他若大幸无事，京中明月闺阁比比皆是，何必寻我这么一个破了相的。”

　　“你……”赵念念踌躇良久，终于问道，“你以前是这样的么？”
　　何喜一怔，想起待字闺中时那些鲜衣怒马，追风逐月的日子，一时之间那些日子却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鄂多敏五年，明明诸事面前无懈可击的模样，可一遇厮人，在那厮人若彩虹的照耀下，便觉得自惭形秽了。

　　赵念念一听此话，深深看了她一眼。世上十般水土，百种人样，连感情也多番千奇百怪。她行医数年，也见过身残后不肯拖累爱侣狠心割断情丝的，可何喜似乎又不能这样简而概之。

　　自卑而又自负，她是那个情局里拿错戏本的人，大约从小便被教导要争强，片刻也不肯示弱。单弱两肩，总觉得要最好的自己才堪与对方匹配，于是一意孤行，担起周身刚愎自用的爱恨。

　　说到底，不与自己和解的人，爱恨里纠缠打转，然而面前鬼打墙般拦断前路的，永远是那个不肯释怀的自己。

　　赵念念慢慢道：“如果要足够好，足够完美才肯谈及感情，才肯言说爱意，那是天神的爱。我们凡夫俗子，不就是充满缺陷的么，在缺陷里互相包涵，互相成就。凛冬红炉烧刀酒，盛夏白瓷梅子汤，一生岁月短暂，没有那么多时光去苛求十全十美方成匹配。唯一的问题是，那个共醉冬夜，同笑春风的是哪个。”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幼年读书，读到《诗经》上这一节，脑海里那个风雨交加，天地昏晦的场景挥之不去，重重风帘雨幕之中，那位君子的身形面容模糊不清，像个等待揭底的谜语。大了，那张面容在风雨之中渐次清晰起来，然而心情却不是单单的一个喜字，既喜且悲，动辄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这样的我，可以拥有这么好的人么？她反复地，难以置信地拷问着自己的内心。

　　哪怕，哪怕，再变得更好一点呢，也就会更有勇气一点了吧。
　　对于那些不够自信的人，爱恋像嶙峋岩洞下的暗河，蜿蜒曲折中行进，喜怒哀乐里纠葛。一条暗河，在地下世界里奔涌，咆哮，疯狂，动静，压抑而自由，危险却浪漫，可一旦到了陆上世界，暴晒在日光之下，瞬间岌岌可危，被晒到尊严顿丧，一夕干涸。

　　何喜张了张了嘴，片刻之后觉得争辩似乎是徒劳的，她干脆闭上嘴，站起身来，“烦你照顾他，我有要事先走一趟。”
　　“喂！”赵念念气结，说不过就跑，这什么缩头乌龟啊！

　　何喜走出驿馆，对插两袖，仰头看了一瞬，那天际铅云遍积，眼瞅着是要变天了。
　　鄂多敏春夏短，秋冬长，然而比起秋天来，一岁中最漫长的便是寒冬了。凛冬将至，翻子山一旦上了冻，寸步难行。
　　她呵出一口气，以粮盐威胁朔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缓兵而已。鄂多敏眼看风云动荡，不可多待了。

　　甫出门口，两个黑衣卫士便迎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左右护法一般。

　　何喜道：“二位？”
　　那两人微微一笑，笑意转瞬而逝，“我家主人请夫人一叙。”
　　“请？”何喜眉头斜挑，“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动的？”

　　“关心则乱，”那黑衣人依旧客客气气，不过拿着个小东西摊在掌中，“还是得劳动夫人这一遭了。”
　　看见那小小的荷包，何喜面色微凝，何留留挑剔，小昏给她绣的荷包她不要，非要何喜给她绣个。何喜从前女工上便糊弄了事，到鄂多敏后更疏远了，因此不过绣了几竿竹子，看起来还跟韭菜一样。

　　她拿过那荷包，牙关一紧，“带路。”

　　鄂人修造的居所和瀚人的建筑大不相同，瀚人的建筑大多以中正平和为美，而鄂人由于先祖游牧，故而盛行的居所和瀚人截然不同，鄂语内称做角帐。

　　眼前的建筑屋顶圆润，四角收拢，正是一处角帐。
　　角帐内一人踞坐，见何喜入得帐内，也不起身，斜着眼看她一下，这一眼似乎不够，于是又斜一下。
　　“塔答儿……”何喜苦笑一声，也坐下了。

　　“我与呐木措成婚十二年了，可我至今天，还记得合帐礼那天的他，”还未等何喜说话，塔答儿顾自说了起来，“他骑在头马上，穿着黑授衣，三箭夺号，射下了高悬的花冠，然后亲手，戴在了我头上……”

　　何喜这才注意到，条案上放着一个美轮美奂的花冠，冠下垫着松软的红绒布，冠上镶嵌着各色宝石，最中间是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上宽下窄，像一颗倒放的水滴，又像一方高悬的宝剑。

　　塔答儿拿手，像抚摸着最心爱的宝物般抚摸着那顶花冠，“这是我一生最珍爱的东西，本来珍藏起来，想要带到坟墓里去的。但今天特意拿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么？”

　　何以没回答，看着她脸上神色渐有些不受控制的癫狂，忽然感觉到不祥。

　　塔答儿的目光从花冠上移开，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何喜脸上，“我爱他，我曾经在库比神殿前祈求天神让我死在他的前面，那样我这一辈子就可以免于经历他的死亡。我不能接受，他是鄂多敏的英主，他是草原上的勇士，他不可以就这样倒下，就这样，化成任人踩踏的泥，化成没有去处的风……”

　　“他得活着，”塔答儿的目光直愣愣地，然而那底下渐渐涌起疯狂的暗流，“你那个父不详的贱种女儿，多可爱的小女孩啊，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捧在怀里养大了这么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喜喝道。
　　“呵，我想说什么？”塔答儿站起来，施施然走到了她身边，微微俯身，于是那声音像蛇信般缠上了何喜的耳畔。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给我听清楚了。你到了一趟热汗丽宫，回来就赶着救治那个瀚人。焰奴生下的杂种跟你说了什么，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否则……”

　　那冷笑声在何喜耳边盘桓，“我就把这顶花冠熔了，用它炼成一把世界上最华美的匕首，亲手，扎进你女儿的心窝里。”

　　“我如果即将失去一切，你们又凭什么？过得这么圆满快乐呢？”
　　“我邀请你，”那声音癫狂到了极点，甚至泄露出一点残酷的兴奋，“一起下地狱。”
　　……

　　出了角帐，回到驿馆门口，何喜才感觉到一头的汗意。她掖出帕子来随便擦了两下，登登几步跑进屋内，跑了两步又觉不妥，连忙放轻手脚。

　　迎头赶上赵念念出来，那表情实在不好看。
　　因压低了嗓子问道：“人怎么样了？”

　　赵念念眉头一抽，好像脸上也跟着抽了抽，“你自看吧，那个，就是腿有点，咳那个……”

　　“腿！？”仿若五雷轰顶，何喜唇色猛地泛白，“腿怎么了！瘸了？”
　　赵念念脸色诡异，疾步出门，再不答话了。

　　屋内药味浓重，几乎呛人，走得近了，只见榻内淡蓝被褥隆起一个弧度，再近点，被下是王述那张显得过分淡漠的脸。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何喜进来了，心无旁骛地盯着帐顶看。何喜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瞧，只见那帐顶空空如也，平淡得连点绣花都无。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清瘦很多的脸上，那双瞳色偏淡的眼睛依旧发着极亮极峻的寒芒。然而不时抖动的睫羽格外长，乃至长出绵密的温柔之感，一上一下间，平白将那寒光冷意削去了三分。

　　那感觉很奇怪，仿佛目视着一只冰蝶扑翅，明明冰天雪地不该多待，又偏偏要因这炫目驻足。

　　他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了，在枕上侧了侧头，正视过来。
　　那眼神几乎是严肃的。

　　然而窸窸窣窣的，像是幻觉一般，她听到冰雪融化时的剥裂声，又仿佛是听到了平阳京东舟会上鼎沸的锣鼓声…

　　何喜喉间哽住，忽然感觉一股热意逼上眼。

　　“很开心。”王述的声音很轻，还透着沙哑。
　　“什么？”她没听清。
　　他唇角一抿，不再说话了。

　　再见这人间，无甚感觉。
　　再见你，很开心。

　　请享用，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