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债》魏连殳

8、四

　　江芸以为自己聋了。
　　她揉揉耳朵，又听一遍。
　　“你要钱做什么？要多少？”
　　“买些肥。”
　　“我有园丁。”
　　“嗯。”傅衍之就不说话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开，江芸看到他的眼角又有些湿。
　　“你不是吧，我不给钱你就哭啊。”
　　可能是因为拔屌无情，江芸第一次觉得欺负他有些心虚。
　　但是傅衍之也欺负她啊，知道她喜欢他，嘲笑也就算了，还要当着圈里的名流的面羞辱她。
　　她已经是轻的了。
　　虽然后来，她也甩掉了真心，往他身上贴，勾引他，揣摩他的喜好，不过是为了推到傅氏的一根柱子罢了。
　　傅衍之真的喜欢上了她，江芸比他还意外。
　　她蹲在他身边，小声嘀咕，“你要多少啊。”
　　“我不要了。”
　　“......”
　　江芸一脚把他踢到了花泥里，“狗东西！莫挨老子！操你大爷！”
　　心疼他，她瞎了眼。翻云覆雨的傅太子。用她心疼？
　　“阿芸...”
　　“滚啊！”江芸陷入暴走，“滚滚滚，狗我要了，你带着钱滚，别让我再看到你，我要是见到你，我亲自踢死你。”
　　江芸掏出钱包，从里面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他，足足有三千五百一十二块人民币，她跟买鸭一样塞到了他的腰带上，拽着人丢到门外，砰的关上了大门。
　　“吵架了。”
　　“那个男的也不年轻了吧，她要是找个二十的多好驾驭。”
　　“不年轻也帅啊，又高又帅的，岁数大点也行。”
　　“这就走了啊？”
　　“不走你去接盘？”
　　“王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
　　几个贵太在不远处别墅二楼吃瓜嗑子，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傅衍之拍拍身上的土，拿着钱，买了些肥料和花苗，又买了个打火机，吃了一碗面，重新回到了江家。
　　就坐在门上，思考人生。
　　他这八年做过很多事情，学历不低，但是碍于他养父入狱，没什么大公司要他。
　　傅衍之虽然是养子，但也是傅成挚友的儿子，从小当亲的养，他承认，他没吃过多少苦。
　　做过杂工，倒过剩菜，什么都干。
　　只有狗认他。
　　傅衍之喜欢江芸，但没打扰过她的生活。
　　他不知道坐在这里要干什么，出租屋里没人，他想看着她，看着她路过，踢他一脚，这一天就够了。
　　点了一根烟，就这样静静的抽，等她开门。
　　江芸把自己气哭了。
　　一边哭一边摔东西，还很有理智，只摔摔不坏的。发泄完了，就吃饭睡觉，第二天又是一条好汉。
　　他靠在门口，抱着胳膊，江芸一开门，他就醒了。
　　“你怎么还不走？”江芸的嗓子哭哑了，她戴着墨镜，用高跟鞋踢他的腿。
　　傅衍之握住她的脚踝，“没地方去。”
　　“我不是搞公益的，我管你有没有地方去。你留在我家，你能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
　　“……”
　　小徐惊了。
　　旁边的保镖惊了。
　　连宝贝都惊了。
　　几个人杵在门口，安静的可怕。
　　“□□犯法。我江家人，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江芸踢走他的手，吸了吸鼻子，“再说了老子需要你？想陪我睡觉的都得排队，你算老几？”
　　她扭头上了车，卸下墨镜，露出遮瑕都遮不住的臃肿的双眼。
　　双眼皮都没了。江芸想。
　　“狗东西。”走出去八百里，江芸还在骂。
　　下班回家，门口没有傅衍之，她开门进去，他在院子里弄花，江芸长气，问：“谁让你进来的？”
　　阿姨探出头：“江总啊，你男朋友知道错了，原谅他吧。”
　　“他不是我男朋友！”
　　“嗨。”
　　江芸到了卧室，看到整齐摆放的钱，还有他留下的一张纸。
　　支出明细。
　　铁笔银钩，是他的字。
　　她想起第一次见傅衍之，他手上带着两枚银戒，手里晃着酒杯，冰块乒乓作响。
　　他看向她，就像是看老鼠一样，“傅芸？”
　　她身上的穷酸挨着他了。
　　就像是一股地下室的味道，像在公交里，地铁里，角落里，那种酸臭的味道，让高贵的傅衍之感到不适。
　　可他就是这样啊。
　　生在富贵家，他不知人间疾苦，江芸原谅他了。
　　那时候她能原谅他的鄙夷，可现在不会原谅他的一句话。
　　越活越小心眼。
　　她哪里是气他。
　　她就是气自己，流着贵人的血，过了半辈子下等人的生活，现在富贵了，还是改不了贱骨头。
　　她真的喜欢过他。
　　*
　　江芸在这里，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就坐在床上看着，等他回头，她也没躲开。傅衍之拍拍土，把自己弄干净，才走到她的卧室。
　　江芸喜欢宽敞。
　　因为她只住过狭小的隔间。
　　她的卧室有几米的落地窗，阳光、花园、蓝天。
　　开阔又干净。
　　“傅衍之。”
　　“嗯？”
　　“你说我这么有钱，是不是也改不了自己身上的土腥味，你第一回见我，我花了打工的积蓄，买了一条白色的蕾丝裙，那时候五百块真的不是小数目，你怎么还是能瞧出我是哪里来的？”
　　傅衍之只是说，对不起。
　　他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伤害了她，所以他从没觉得委屈。
　　“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聊了。”江芸躺在床上，“你不跟我吵，而且种花养狗之类的，你原来喜欢做这些么？”
　　原来傅衍之，喜欢银器，收藏了一墙。
　　“因为没钱。”
　　“也是。”
　　她的手腕很白，皮肤趋近于透明，能看到青紫的血管。她带着有些发暗的细细的金镯，和她才是不衬的。
　　江芸不是厌恶穷酸，她是厌恶那些人，看不起她，把她踩在脚下。
　　傅媛夺过她的金镯，她差点咬掉了傅媛的耳朵。
　　江芸是只乖巧的狐狸，要是触及她的底线，她就会亮出利爪。
　　傅衍之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皮肤，江芸猛地收回手臂。
　　“别碰我。”
　　“抱歉。”傅衍之轻声道，“因为太漂亮了。”
　　江芸给了他一脚。
　　傅衍之如常握住她的脚踝，江芸蹬了两下，他也没松开。
　　他的手向上，一直握到她的腰，江芸起了鸡皮疙瘩，“你干什么？”
　　傅衍之做苦力这么久，身上力气大，她根本挣不开，他压过来，江芸有些慌了。
　　但是他没做什么，只是窝到她的颈窝，像只大狗一样。
　　“傅衍之，给你脸了？”
　　“嗯。谢谢江总给我的脸。”
　　“……”
　　傅衍之真的变了。
　　她的手举在半空，想了想还是放了下来。她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搂住了他。
　　“阿芸...”
　　“嗯？”
　　“你能不能，”原谅我还没说出口，江芸就一个用力，把他推到了一边。她自己却像个泥鳅一样，滑溜溜地跑走了。
　　傅衍之就这样躺在她的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忍不住弯了嘴角。
　　*
　　“江总...”
　　“闭嘴。”江芸吃了一口饭，“没规矩的东西，在我们江家吃饭不能说话。”
　　傅衍之上桌吃饭了，小徐夹在中间，倍感尴尬。
　　“江总...”
　　“小徐，你也没规矩？”
　　“不是，江总，我还没吃，我妈让我回家吃，我先走了，您有事再叫我。”
　　“……”反了天了。
　　她看着小徐离开，撇撇嘴，接着吃饭。
　　傅衍之用她的小碗，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吃一碗就饱，再去盛饭的时候，江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以么？”
　　江芸冷哼一声。
　　傅衍之这才又盛了一碗。
　　他吃饭很安静，穿着这种地摊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优雅从容。
　　江芸把搭在椅子上的脚放下，拉着脸吃饭，傅衍之却伸手，把她的脚又放回椅子上。
　　“又没别人。”
　　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江芸的脚又踢向他，傅衍之道：“别踢了。”
　　“怎么着，还踢疼了你？”
　　“嗯。”
　　傅衍之知道她踢的一点也不疼。
　　江芸索性又补了一脚，“疼死你。”
　　“我真的疼。”
　　“有病吃药。”
　　傅衍之拉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胸口，“那我这疼吃什么？”
　　“速效救心丸。”江芸拍了一下，正拍到他的胸肌。
　　...狗男人身体越来越好了。
　　“你伤了老子的心还没跟你讨，你叫上委屈了？有多远滚多远。”
　　傅衍之闭嘴了。
　　她垂着头吃饭，想起了很多事。
　　一开始江芸不知道傅衍之坏成这样，傅成也忽悠她，说她如果喜欢衍之，嫁给外人不如嫁给他。被新生活冲昏头脑的江芸，真的以为能实现。
　　她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她才十六岁，她喜欢一个人，能做些什么？
　　他弹钢琴的时候，偷偷拍他。在日记里，记他今天做了什么。他在眼前过，她就多看几眼。
　　没要过别的。
　　但是狗东西傅衍之做了什么？他拿着傅媛偷来的她的日记读给狐朋狗友取笑，还摔了她的手机。
　　个狗东西。
　　江芸吃着吃着，想起她的爱恋被践踏，她就难受，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傅衍之看她哭了，有些无措。
　　“你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啊？”江芸锤着桌子，太阳穴直跳，“你现在装什么深情？我过得好好的，你来打扰我做什么？啊？”
　　二十八岁的江芸，真的心疼十六岁的江芸。
　　她真希望没把傅衍之捡回来，没跟他睡那个觉，她也不会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