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四、示范作用 雪姨母女思 ...
-
“够了!”
陆振华把手里的协议书捏得“沙沙”作响,可陈亦雄并不放过他:“怎么就够了呢?这位妹子显然是在老爷您的保护下生活得太好了,对咱们这样敌占区出来的人还要求善良温柔大度——没毛病吧?”
他说着站起身,逼近如萍:“你想知道你的其他大哥哥大姐姐们是怎么死的吗?我可以一样一样地告诉你。尔伟早就死了这你知道,二夫人的尔启尔智全家在逃亡途中都被日本人处死了。尔明尔泰混进逃难的人群里,结果被抓去做了劳工,他们在满洲里修完铁路后,被塞上前往南洋的货船,像运猪猡一般地被运走了,之后便不知下落。念萍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被活活折腾至死,肠子从下面拖出来,和着血一起流了满地,还是又萍去为她收的尸。尔英被日本人的重机枪从胸口处打断,打成两截,死无全尸。又萍呢嫁给了伪蒙古军的汉奸做妾,勉强保住了一条命,还有余钱周济尔康和五姨太,让他们出了国,算是下场最好的了。就算这样,他们也因为《排华法案》被关在隔离岛,吃尽了苦头,出来后在一家中餐馆做工……怎么样,你要不要也与我们互换一下,设身处地地体会一下你爸爸对他其余子女的关心与爱护?”
如萍的唇色尽皆褪去,她想老调重弹,劝说尔雄不要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不要让仇恨淹没了自己,要宽恕要谅解,期待有罪之人终有一日能忏悔。但那些充满血腥的字眼却不饶她,拼命地往她的耳朵里钻,顺着神经爬进她的大脑,令她无处可藏。
她蠕动着嘴唇,终于爆出一声尖叫,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大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简直莫名其妙!其余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是爸爸不愿意带上你们,为什么找我来?”
陈亦雄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他退开去,让陆老爷子震惊的目光能顺利落在这个素来“善良温和乐于助人”的女儿身上。
做爹的仿佛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个女儿真实的内心,他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佝偻着身子倚靠在沙发上,沉默数秒,才抬头对陈雅兰道:“你是尔雄的妈,你说话,他总会听吧!你叫他立即去改名,我就签这份协议书。”
陈雅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仰头大笑三声,随即板正脸讥讽道:“陆老爷,实话跟你说,也许在你去笕桥之前我会答应这个条件,但今天,无论如何,我宁可与你对簿公堂打离婚案官司,我也不会拿着我儿的前途去冒险!我告诉你,我拼着这条老命豁出去脸皮不要,这婚我也离定了,儿子我要带走。你想明白一点,我们与你别居六年,根据民国法早就能判离婚了,你上哪儿都没理!如果我真的去法院告你,最现眼的可是你们陆家!”
“你……”
陈亦雄眼睛却有些红,他似乎没想到妈妈能说出这番话来,摇摇头,柔声道:“妈,其实……其实你能离婚最好,我没关系,上头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不会为难我。”
“傻孩子,你看得开愿意让妈妈离婚改嫁,妈妈已经很感激了。你也知道你夏叔叔不会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既然都要离婚,干嘛还要让他们占便宜?”
陈亦雄沉默良久,才略带哽咽道:“谢谢妈妈,你一直都很支持我,还同意了让我去航校……我再不为你做一些事,我自己都会很愧疚。”
陈雅梅在一旁微笑着,陈雅兰与她儿子抵着额头,轻声道:“傻儿子……”
陆振华有些吃味地看着她们互动,心中默然。想当年他曾统领千军万马,人人对他服服帖帖,如今却连一个家都弄不好,儿子不愿认他,老婆要与他离婚……
也许,他是真的老了……
长叹一声,他摸出钢笔,就着剩下的墨水龙飞凤舞地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大名。
这场离婚官司在陈家人的软硬兼施之下总算尘埃落定。为了速战速决,陈氏姐妹没要陆振华一分赡养费,这也令原本害怕她是来分家产的雪姨松了口气,倒是陆振华终于有些良心发现,想给出些珠宝作为补偿。
可看看陈氏姐妹身上穿的戴的,他那些珠宝要么是质量比不上,要么是样式太老不洋气,送出去更显得自取其辱。
傅文佩这拎不清的还努力挂在陈雅兰的臂弯上,苦苦哀求她做事不要这么绝:“雅兰,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我不求你原谅,但求你回想一下,难道振华从没有对你好过吗?我不信,我虽然不了解老爷,但是我知道他绝不是无情的人,他的感情非常强烈。你这样一直让仇恨埋在心里,是获得不了平安和快乐的呀!现在连尔雄都是这样满心仇恨,用一身尖刺对着我们,难道你就忍心这样折磨你的儿子,让他与他的父亲对立起来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容忍和原谅振华,反而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百日夫妻仇更深。”】陈雅兰忍无可忍地抽回胳膊,“傅文佩,我信奉的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之前没跟你们争是因为这么个混蛋土匪不值得我去争,而现在我有了我想要的幸福,你还想怎样?让我回来继续做六姨太与你和雪琴争宠?”
一旁的陈雅梅讥讽一笑,“文佩啊,你怎么那么喜欢做人小老婆呢?一夫一妻会逼死你还是咋地?我劝你老实点,别再把你那套强加于人了,你也就只配给王雪琴做个老妈子,你的女儿要是也像你这样不争气,就只配给她女儿做个陪房丫鬟,到时候一起去伺候她的姑爷。”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安歌一眼,抽过那张协议书细细一读,收进包里道:“姐,亦雄,我们走了。”
如萍却不知怎地想到了何书桓,脸上白煞煞的一片。
陆振华一句话都不说,陈家人与他擦肩而过,形同路人。
李安歌作出生气的样子——有一点还是真生气的——对傅文佩道:“妈,你干嘛还跟她讲那么多话?她听不进去,不会领你的好意。”
傅文佩垂下眼道:“我是想劝着她一点儿,就算离了婚也不要把仇恨灌输给下一代,你看尔雄对你爸爸的那个样子,多伤人心啊。当妈的总是希望儿女们能快快乐乐的,如果她能以宽大的心胸去包容他人,尔雄也不会是这样……可惜她没让我说完。”
陆振华仿佛才看到傅文佩,这个一直以来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女人,不管他待她如何,她都一直逆来顺受,从无怨言,刚才还为了他去劝六姨太……
他迟疑了一下,对李安歌道:“依萍,你和你妈今天特地跑这一趟,累了吧,我让老朱送你们。”
李安歌点点头,傅文佩看着他们父女俩,仿佛深受感动,都泛出泪花来了。
出乎众人意料,王雪琴正倚在小桌子边上发呆,沉默如金,心思丝毫没在现场,全程神游天外。
今天发生的事大大超乎了她的认知,她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报纸都读不太懂的女人,从没想过这世上居然还有做老婆的能休了老公的,太给力太吃鸡了,惊得她都没心思与陈氏姐妹计较。
但凡她认的字多一些,她也能从报纸上得知,即便贵为皇帝,妃子照样能“休”他。不过文绣溥仪闹离婚那段时间里,他们陆家正一路南逃,压根没心思看报纸。
而最令她吃惊的是,原来老爷子也是会服软的,六姨太都在外面有了人,还和七姨太那样顶撞鄙薄他,他都能忍下这一口气。呵,看来她不是第一个给他戴绿帽子的人,不知怎么心里就放松多了。
也许她可以不用那样惧怕这老豹子?
但是六姨太是怎么知道尔杰的事的?对了她说她现在也住在上海,也许是光雄抱着尔杰买玩具的时候被不小心看到了吧?
这个太危险了,虽然现在看来六姨太并不想揭穿她,但保险起见,尔杰的身世必须瞒好,不然陆振华绝对不会给他活路的!
她……她必须要把这事告诉光雄,让光雄拿主意……尔杰可是他的孩子呀!
王雪琴坐着不动,尓豪梦萍早就躲在一边,身为主家,只有如萍一人把傅文佩母女一直送了出去,转身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好无奈,有好多事情想不通,为什么尔雄要讲那些吓人的事?过去的就让它都过去吧,现在还牢记着那些仇恨,只能伤害自己,又去伤害他人。爸爸千辛万苦花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才把他找回来,让他们全家齐聚一堂,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爸爸?
还有兰姨和梅姨,她们对爸爸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吗?
哪像佩姨,一直都这么温温柔柔的,与她在一起感觉如沐春风,似乎心胸也开阔了不少。
她一直很喜欢佩姨,佩姨有着她妈妈不能比的宽容与高贵,知书达礼,善良慈爱。如果没有依萍,她就会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待佩姨,对她好,照顾她,让她平安快乐一辈子……
如果没有依萍,书桓也会看见她的吧,他不会再那样只盯着依萍看……
如果没有依萍……
如萍猛地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这么想?依萍是她的姐姐,她无法令依萍变得不存在呀!
书桓,明天一定要等到书桓,当面跟他道歉。她实在是太阴暗了,她怎么能有这样可怕的念头!天哪!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握着挂在脖颈上书桓送的十字架跪下,抵住额头,轻声道:“主啊,我犯了嫉妒之罪。现在我沐浴在您的圣灵的神光之中,洁净自己的罪。求您宽恕我,求您教导我,求您施展您的恩慈,求您为我造清洁的心,使它充满安宁。求您免了我的罪,如同我免了人的罪。不叫我遇见试探,救我脱离凶恶……主啊,恩许我可以去安慰他人,多于被安慰;谅解他人,多于被谅解;爱护他人,多于被爱护;因为在施予他人时,我们有所得;因为在宽恕他人时,我们被宽恕;因为在生死交关时,我们将生于永恒。阿门。”
就在她自己一个人忏悔祷告时,一只小奶狗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轻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手。如萍念完祷文,抱起这只小奶狗兴奋道:“乐乐!所以这是主的旨意对吗?他一定是宽恕我了!”
小奶狗裂开嘴汪汪叫了两声,一撇腿,尿了。
如萍:“……啊啊啊!!!”
她还穿着校服啊!明天要怎么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