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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没事找事 陆家人集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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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的房间在陆振华卧室的隔壁,王雪琴戏子出身,那嗓子又尖又亮,嗷的一声把本来就浅眠的陆振华给吵醒了。
“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吵什么呢?”
众人一转身,就见老爷子裹着一件黑金丝绸的睡衣,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有些乱,正不满地站在王雪琴身后,因清梦被扰,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每一个人。
王雪琴顿时来劲了,拍着门框打节奏,号丧似的嚷嚷道:“老爷子!你可要为如萍和尓豪做主哇!本来高高兴兴地去参加别人的派对,结果谁知道依萍那个小贱人带着外人欺负他们!她这是根本就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爸,妈,呃……书桓,杜飞,尓豪,如萍,你们……怎么了这是?”梦萍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袍,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皮子也来到了房门口。
得嘞,王雪琴唱念做打俱佳,愣是把梦萍也叫唤醒了。
陆振华瞪了王雪琴一眼,随即把目光转向他的一双儿女,沉声道:“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
如萍低着头不说话,尓豪见何书桓和杜飞俱在场,只将他逼迫依萍离开书桓的事掐掉,先是含沙射影地描述依萍如何在男人群众左右逢源,又唱又跳还陪喝酒。他们实在看不下去就去阻止她,谁知她不识好歹反而帮着外人欺负他们。
他这一番话说得陆振华怒不可遏,王雪琴眉毛都快飞进发际线,这才别别扭扭地提及了陈亦雄,一句话略过对方的身世,花大力气讲述这人有多么可恶,还打了他!
一番又臭又长的煽情演讲却得不到听众的回音,尓豪不由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他的母亲乖觉地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父亲,而陆老爷子面色却青白似鬼,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陆振华的确是个自私自大的沙文猪,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会愧疚。当年抛弃在东北的孩子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抹透明的幽魂,王雪琴敢拿“你那些在东北的哥哥姐姐们”怼依萍,就是吃准了陆振华心里对那些孩子的愧疚,从而暗示他在上海生活的依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这一招曾经屡试不爽,但当现在这个昔日渐渐淡去的幽魂竟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时,这份愧疚就成了心惊肉跳了。
王雪琴更气,如萍尓豪都是接受西式教育长大的一代,连戏曲都不爱看,更没听说过什么粉戏曲目了。她粗鄙归粗鄙,人却不笨,细细一想就把这事栽到了这个陈亦雄脑袋上——陆依萍固然可恶,但傅文佩自持大家闺秀的身份,从不在孩子面前嚼舌根,她要是想拿戏子说事早就说了,轮不到现在才爆发。这十有八九是陈亦雄的亲娘陈雅兰的错!
一想到这个陈雅兰王雪琴就头疼,她当初刚怀了尓豪,虽是正儿八经的陆家姨太太,却活得像个外室,每天七上八下地等着陆振华临幸。她是头一胎,年纪又小,免不了情绪起伏钻牛角尖,陆振华却隔几天才来看她。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得知那段时间六姨太与七姨太缠着陆振华,令他分身乏术,并先后诞下尔雄和爱萍,这才恢复了以往冷淡待人的老面目,令她王雪琴有机会复宠。
在东北时,大约只有陆振华才不知道他被当成了个公用按【和协】摩棒和繁衍机器,六姨太和七姨太只有想要孩子时才找他。她们不是不得宠,而是压根不在乎这个男人。
这样的敌人比傅文佩那朵小白花还要危险,因为她们有脑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不,陈雅兰千万不能回来!她好不容易把傅文佩赶出去,怎能又引狼入室!
可是……该怎么说才好呢?老爷子现在就是个炸【和协】药桶,稍有不慎就会波及自身,这她可不干!
王雪琴还在纠结,陆振华却大吼一声,狠狠拍在如萍卧室的门上:“他竟然跟我记仇!”
那一巴掌下去,脆弱的门板顿时裂来了数道口子,吓得杜飞一个哆嗦。
何书桓却觉得有些别扭,靠自己的本事带着母亲从东三省一路逃出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他能理解陈亦雄的怨气,但陆伯父不说反思内疚,第一反应居然是孩子记仇?!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依萍,忽地有些难过,觉得依萍在这个家中恐怕也是这样的。那一晚明明她被打得凄惨无比,尓豪却说她才是那个大炸【和协】弹,把所有责任全推卸到她头上,甚至都不盼着她得个好……
他眼神阴沉下来,不动声色地瞥了尓豪一眼,看得尓豪莫名其妙。
王雪琴可不放过这个化身解语花的机会,她急急抓过陆振华的手,做出万分心疼的样子道:“老爷子,你可千万别气,为那样的小……子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这手里可千万不能扎到木刺,我看看……”
不料陆振华却不领情,甩开她只向尓豪道:“尔雄现在在干什么?”
黑豹子瞪起那双铜铃般的豹眼,一副超吓人的模样,尓豪立即一五一十地招了:“他在笕桥,是航校生……”
不料这句话有如魔法,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老爷子,闻言却沉默了,只眉头皱得愈紧。
众人奇怪地看向这位一家之主,王雪琴思量了一会儿,心中咯噔一下,自觉抓到了他的心思。
不管陆振华如今伪装得如何人模狗样,一口一个家风教养,似乎出身世家大族,恨不得改姓爱新觉罗,可他骨子里还是个土匪出身的凤凰男。尓豪“弃武从文”去复旦读新闻系,于陆振华而言总有些遗憾。而此刻却冒出了个陈亦雄,已经是航校生了,毕业就进入航空大队,倒是补了陆振华的这点缺憾。
再者空军和陆军可不一样,陆军随便抓个赤脚农民做壮丁都能充数,空军却全都是少而精的人才,与上层人士相熟,平素就开开飞机去匪【和协】区兜兜圈,安全又拉风,可不是普通士兵能比的。
陆振华自从来了上海后,最遗憾的就是失了权势,犹如豹子失了爪牙,充其量只能算有钱人,连富庶都轮不上号,家里的洋房相比展家明家王家之流更显憋屈,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事不找人来做客搓麻将,丢人。
但如果能紧抱住陈亦雄的大腿,那么他们很可能攀上军中实权人物,要是能进一步结识常宋夫人……
王雪琴半身在天堂半身在地狱,翻转煎熬,很是难受。她一方面希望能通过陈亦雄得些个好处,另一方面又恨恨地想这货怎么没给日本人打死。
陆振华却渐渐地定下心,那点潜在抖M人格发作,觉得这个把尓豪打了的儿子才是他的好孩子:“看来,他还真是头小豹子,利牙利齿,还有爪子!你们一个个的,都斗不过他!哼,他不想认陆家?这可由不得他!不想认也必须认!他是我儿子,就一辈子是我儿子!”
是嘛,好容易盼来一个合乎心意“深肖朕躬”的儿子,怎么能让他跑了!
本来心弦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王雪琴立即不干了:“那我们的尓豪、如萍、梦萍算什么?是小猫啊?既然我们都斗不过他,干嘛还要找过去挨骂呢?我看呐他在外面生活得不要太滋润,滋润得都忘了本了,何必白费力气。”
梦萍在一旁已陷入半睡眠,有一句没一句听得稀里糊涂,王雪琴那尖利的声音倒唤醒了她,忙帮腔道:“爸,如萍和尓豪是不跟他斗,真要斗的话,让他来试试看!”说着还偷偷瞄了王雪琴一眼,盼着妈妈能赞扬她一声。
“少说废话!”陆振华见梦萍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断然呵斥道,“今天太晚了,都回去休息,明天我去一趟文佩那儿,不管怎么样,他是我儿子!”
王雪琴还想说话,陆振华趿拉着拖鞋啪叽啪叽地走了。她翻了个白眼,转身笑眯眯地对何书桓道:“书桓啊,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客房休息吧。”
何书桓推拒道:“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如萍忙拉住他一只胳膊,“客房里的东西都是准备好了的,你直接过去就能休息。书桓,就算你现在想回去也找不到车,难道你要一路走回去吗?又不安全。”
杜飞骨头都快飘到天上去了,巴不能够住在女神家中,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啊好啊,书桓你就接受吧!”
有那么一瞬间,王雪琴面目狰狞,恶狠狠地瞪着杜飞,似乎想要咬死他。
何书桓踟蹰片刻,同意了。
撇开陆家众人不提,李安歌是一夜无梦。第二天吃过午饭,她正在收拾碗筷,就听门外一阵紧过一阵的拍门声,那节奏,恍惚就是王雪琴来鬼畜了。
隔壁邻家的大妈在院子里搓拖把,被这动静惊得一跳,手湿淋淋的就去开门,迎头撞见陆振华板着一张要吃人的脸,一时间吓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侬……侬组啥……”
陆振华散发着一股王ba之气,脚步沉沉地迈进小院里,朝客堂喊道:“文佩?文佩!”
傅文佩赶紧出来,迈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跤,陆振华却无动于衷,只看着她道:“依萍呢?”
李安歌:“……”
有病吧这不是?直接叫她不就得了?折腾傅大包子特有成就感吗?
她扔下抹布,稍微搓了搓手,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出去:“哟,今天是什么风,竟把爸爸您给吹来了,稀客呀。”
陆振华停下脚,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感叹一下而已。爸你找我什么事?”
老头子很是理直气壮地走进客堂,却在见到泛油的桌面时嫌恶地扭开了头,张口就训:“依萍,我从来没想过你竟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现在还有什么理由,来为你的出尔反尔狡辩?”
自个儿女儿自个儿心疼,傅文佩跟炮弹一样冲过来,拽住李安歌的胳膊就是一通摇,大胆子道:“我们依萍怎么了?”
“哼,怎么了,”陆振华瞥了她一眼,“你上次说得好好的,之后要考试读书,不会再做那些不入流的工作,结果你出息了,竟到人家的派对里当交际花!”
“啊!”傅文佩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立刻就上来了,“依萍!这是真的吗?”
李安歌轻叹一口气,她早就该意识到,尓豪和如萍回家后肯定不会说真话,不过交际花这说法,还真是……别致。
她不是依萍本尊,对陆家人没有感情,也无所谓受到亲人的伤害,只笑笑道:“这是如萍说的还是尓豪说的?应该是尓豪说的吧,如萍惯会当好人,定不是她说的。不过我很奇怪,如萍难道也没跟你说,这次生日派对的主人家展云翔展老板是我工作的老板,兼辅导我考大学的物理老师?至于所谓当交际花,不过是展先生的儿子展鹏将我和他的朋友们互相介绍认识,这颠倒黑白的功力也太强点了吧?不愧是雪姨言传身教的,厉害。”
“你给我闭嘴!”陆振华拄着拐杖大吼,“雪姨是你长辈!文佩,你就是这样,把女儿教导成一个不知尊重的人吗?”
傅文佩流着眼泪,可怜巴巴地在这对父女之间来回看:“我……”半天没“我”出个结果来。
陆振华又朝李安歌喷道:“你还有脸说那些都仅是展家的朋友而已!我问你,陈亦雄是什么人?你敢说出来吗!”
李安歌耸耸肩:“我为什么不敢?当初扔下他们母子的人又不是我,同样都是离开陆家多年,他有气也不会冲我撒。”
“你!”陆振华气得抄起手杖就打,却不料这个女儿不像过去那样傻站着让他打了,一个闪身就窜到了门口,让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差点因此闪了腰。
傅文佩忙扶着他坐下,老爷子满脸通红,对站在院子里随时准备掀门出逃的李安歌大吼道:“还不给我过来!”
李安歌抱着门死皮赖脸:“爸你保证不打我我就过去。”
陆振华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心态面对这个女儿了。
鸡飞狗跳闹了半天,李安歌终于勉强在他面前坐下,听到了她一直在算计的那句话:“尔雄现在住在哪里?”
“笕桥航校啊。”
“废话,我问的是他在上海的地址!”
“这我可不知道了。”
陆振华火气又上来了:“你难道没问?”
李安歌顶着一张二皮脸:“没想到要问。反正他就要回笕桥了,问也白问。”
陆振华嫌弃非常:“怎么办事的你!”
“办什么事?有谁要我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全程当壁花的傅文佩像是终于梦游醒了,责怪道:“依萍,跟你爸爸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好好说着么?毕竟兰姨在上海又不是单身一人,她与宜兆洋行的老板夏千山住在一起,我问了不尴尬么?”
此话一出,陆振华和傅文佩双双被惊掉了颜色,半晌才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