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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淇奥(七) 等不到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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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渺的白雾丝丝缕缕的游荡在空中,仿佛半透明的丝绸。修长的翠竹在朦胧白雾中傲然挺立着,碧绿笔直,如同一把又一把利剑,可是竹枝上摇曳生姿的竹叶却减少了竹干的强硬之气,细长碧绿的竹叶脉纹精致,散发出幽幽清香,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轻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条细长的小溪在竹林中蜿蜒曲折的前行着,溪水清冽,映着碧绿的翠竹,染上了一层浅绿,碎石铺底。溪水流动时发出的“哗哗”声,如同佩环相撞,和着竹叶沙沙的声音,谱成了一首淡雅的曲子。
“啪”一声清脆的落棋声。
“该你了。”落棋的人轻笑着说道,他一身白衣,眉目含笑,气质超然似乎可以和这个竹林融为一体。
“啊?”对面的人一看棋局,发出了一声惨叫,“你就不能让让我吗?放放水吧!”他一脸哀求的说道。
白素又重新执了一枚黑衣,他看着对面的男子,微笑着说:“不能。”
“不下了,不下了!”枯祭见哀求无用,立刻无赖起来,他往后一靠,倚在身后的一根翠竹上,一脸的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神情……
“不过是一盘棋而已,何必那么认真?”白素温和的笑容中有一丝无奈。
“我认真?”枯祭仿佛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一样嚷了起来,他指着棋盘,“到底是谁认真了!是谁赢了几千年了都不让我赢一局的?我认真?”
“我是说你不要把输棋看得太认真了。”白素一笑,淡定的回答道。
枯祭:“……”
白素把手中的黑子放在了棋盘上,棋局上黑白色的棋子纵横交错,可是黑衣显然已经占据了绝大的优势。
枯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白素,我知道你善于运筹帷幄,可是在为人处世方面你还是差一点啊!你想想,你总是赢的话,一方面,会打击对手的斗志,另一方面,也会助长你的虚荣心,这是损人又不利己的行为啊!你啊,不能目光那么短浅,要放长远一点,不能被眼前的胜利给迷惑了!”
“所以我应该让你赢了?”白素饶有趣味的问道。
“对啊!”枯祭一脸认真地点头,“你想啊,让我赢,这样既可以助长我的斗志,又不会让你产生虚荣心,多好啊!”
“可是,”白素俊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无奈,“我就算放水了,你也不能赢我啊。”
“谁说的!”枯祭一脸不服的叫嚷道。
白素微微一笑,浅紫色的眼眸中蕴满了笑意,“这个地方除了你就是我了吧。”
“呃……” 枯祭有一瞬间的尴尬,可是下一刻他又无赖起来了,“我不管,白素,你就让让我吧!求你了!”
“不行啊。”白素的语气轻柔却有一股不容人抗拒的力量,“我答应过一个人,除了对他,不可以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人?”枯祭一愣,“谁啊?”
白素笑着,没有回答。
“说起来,”枯祭打量着面前一袭白衣,气质空灵高雅的男人,疑惑的问道:“白素,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这片竹林从来都没有人来过啊?还有,你也从来没有出去过!”
白素想了一下,语气空灵飘渺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不想出去吗?”枯祭好奇的问道。在他的记忆中,白素似乎一直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脸上永远都是浅浅的笑……
白素看着枯祭,不答反问:“枯祭想出去吗?”
枯祭看着白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嘟囔着回答:“竹林虽然很美啊。可是呆久了也会无聊啊!而且,和你一起下棋我又从来都没有赢过。”
“这样啊。”白素回答道,他看着对面面容清秀,尚有几分稚气的少年,淡紫色的眼眸平静淡然,“那你就继续无聊下去吧。”
“……”
“我要睡觉,白素,把你那个什么东西给我念一遍吧!”枯祭赌气般的说道。
“你又从来都没有听完过。”白素不禁有些失笑。
“我就是想听啊!一听我就睡着了!”枯祭坚持道。
“好吧。”白素无奈的应道。他看向虚空,语气轻柔飘渺,如同一阵清风,“昔者庄周梦为蝴蝶也,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白素看着已经睡过去的枯祭,无奈的摇了摇头。
又被当成了催眠故事了……白素站起身,朝着竹林的一个方向走去。
枯祭立刻睁开了眼睛,见白素已不在他身边了,他精神一振,站起了身,兴奋的向着竹林外飞奔而去。
白素,你放心,我去外面见识一下,然后就会回来的!枯祭在心中默默地说道。他幻想着自己从外面回来,向白素讲述自己在外面的英雄事迹时的场景,不禁咧开嘴笑了。
枯祭沿着小溪往外跑着,白雾从他身边流过,凉凉的,可他并没有在意。慢慢的,雾气越来越大了,让枯祭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就在枯祭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路了的时候,浓的像水一样的白雾逐渐削薄了。
枯祭神情一振,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前方,在一片白茫茫中,隐约有一丝红色的光芒。那红色如血一般,耀眼刺目。
枯祭心中疑惑,但还是向着那红色光芒跑去了。
红芒越来越强烈,白雾也越来越稀薄。
枯祭额头上沁出了汗水,可是他却不想停下,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前方呼唤着他,让他前进。
终于,白雾散去。红芒中的情景呈现在了枯祭面前。
火红的熔浆海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散发出来的红光点亮了一方黑暗世界,却衬着远方的黑暗更加深沉浓烈。腾腾的热气扭曲了空间,不断从熔浆底冒出来的气泡发出“啪啪”的声音,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而他所站立的地方,是一块鲜红色的巨大的礁石,血色的颜色,比熔浆更加鲜艳。
“这是什么地方?”枯祭呆若木鸡的看着面前这幅波澜壮阔的景象,这个绝望、黑暗、恐怖的地方,就是竹林的外面吗?那么美丽,永远都是明亮、温暖的竹林,它的外面竟然是这样不堪的景色吗?让他如何相信……
“啪啪啪”
熔浆海突然波涛汹涌起来,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海浪滔天,仿佛有一头巨兽要从沉睡中醒来。
枯祭手足无措地看着熔浆海的变化,他原本可以原路返回的,可是那个呼唤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强烈,让他无法离开。
慢慢的,一根巨大的石柱从熔浆海中升了出来,它向上延伸着,仿佛有无限长一样,一直伸到了深沉的黑暗中。
枯祭打量着屹立在熔浆海中,仿佛撑天柱一样的石柱,那柱子表面凹凸不平,凹进去的地方有熔浆在流淌着,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熔浆小溪把石柱包裹。远远看去,仿佛是一根黑色与血色交织的光柱。
枯祭移不开眼睛了,他终于知道了是什么在召唤他了!——是这跟石柱。
“啪啪啪”,石柱凹凸不平的表面开始脱落,巨大的石块如同雨点一般砸落在熔浆海中,把无数熔浆溅飞到空中。
枯祭看着落下了表皮后的石柱,一瞬间,他的瞳孔猛然缩小了!连同心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取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落下了表皮层后的石柱,是通体血红色的,如同烧红了的铁器。但是那血红色却并不是石柱本身的颜色,而是被吊在石柱上的东西的颜色。
吊在石柱上的,是赤裸的,鲜血淋漓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块焦糖上覆盖了密不透风的蚂蚁。
枯祭无力的跪倒在地,他看见了!看见了!
这个世界上,最恐惧的东西!
眼泪从他眼眶中流下,他没有丝毫血色,苍白的仿佛一张白纸的脸庞在熔浆映照下变成了火红色。
他看见了——他的尸体。他自己的……尸体!
赤裸地挂在石柱无数的尸体中,没有手,没有腿,只有一个被开膛破肚的躯干和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血淋淋的内脏挂在同样血淋淋的骨头上,在热气中晃动着,如同一只被架在架子上烤的乳猪。
他,早就死了!
枯祭的身影慢慢的变淡,他的眼睛中流下了血泪,那血泪滴在地上,在原本就红艳的土地上,又浸开了点点斑斑的嫣红。
慢慢的,慢慢的,枯祭的身影消失了,在他彻底消失前,他流血的眼睛愤怒的睁着,狰狞的脸上全是恨意的叫出了那两个字:“空……白……”
竹屋中……
温暖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洒了一地光明。
白素坐在竹床上,白色素衣铺散在碧绿的竹席上,干净纯粹。如墨的黑发垂在素衣上,一黑一白,竟是一种极简极素的超凡空灵,如同水墨渲于纸上,刹那间便衍出一种素雅。他淡紫色的眼眸通透宁静,仿佛老僧入定时的目光,无喜无悲,无欲无恨。
轻风吹进竹屋,窗户外的绿竹沙沙作响,成了这个美如仙界的地方的唯一声音。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与周与?周与蝴蝶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随着白素清润的声音,他所在的地方也渐渐变化着。空气中荡漾起了一丝又一丝细小的涟漪,
绿竹,阳光,屋中的一切东西,都慢慢的模糊不清了,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待到白光散去,景色又重新清晰了。
火红如血的火海,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空间……
这里,赫然是枯祭之前消失的地方。
白素一身白衣,站在血色的石头上,如优昙初绽,散发着朦朦胧胧的白光。他看着熔浆海,淡紫色的眼眸平静深邃,仿佛此刻黑暗的空间。
竹林是梦境,这里才是现实。
这是一个关押罪魂的地方,而他,是游离在结界中的魂。在结界中可以看见结界外的世界,可是结界外的魂却无法看见结界中的他。他无法触碰结界外的东西,在结界外,他就只是虚无而已……
每时每刻都会有魂灵来到结界中,忘记一切,和他一起经历须臾的梦中千年,然后又在他们肉身的呼唤下走出结界,忆起一切,又重新走向死亡。周而复始,没有穷尽。
他看的越多,心中就越不安宁。
这个地方的时间太漫长了,他怕,到最后他也会变成浑浑噩噩的魂,忘记了一切,忘记了那个人,到那时,他该怎么办?他怕,他等不到那个人了……
不过,没关系……
白素看着地上深深点点的红斑,会心一笑……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