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雪后寒》林渊笛

28、相思不能了

　　韵雅？他喊她“韵雅”，与那些相识的、不相识的人口中唤的是同样的两个字——“韵雅”？他，他竟这么喊她吗？他唤她“韵雅”，而在此之前，他唤她“阿利雅”……难道他已经开始嫌弃那三个字了？还是，那三个字，本就是她一相情愿——他们，本就没有亲密到让她交付出母亲轻声呼唤的那三个字。
　　韵雅抬头，看着他，大病中，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不见血色，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只看见他的眼眸，他也淡淡地看着她，淡漠的看着她，甚至不如初见。
　　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面没有属于他的任何表情，可是，她却看到了那双眸子里，映出了自己眼中不可置信的伤痛。
　　他说，你走吧……
　　三个字，可是她偏偏知道，他是要求自己离开，永远的离开，再不在他的世界里出现。
　　眼睛一酸，有温暖的液体涌出，落在手心上，与血色相融。
　　“为什么……”终于，还是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颤抖着的坚强，让人心疼。
　　墨印将头侧开，没有开口说话，阿利雅，我是真的不知如何开口，如果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可为何你的泪，一直流着，没有停歇，正如一江春水，绵绵的，未断绝。
　　要不，你告诉，哪一种痛，是你可以忍受的，而又是哪一种，是你无法承受的伤？
　　“为什么……”目光空洞，声音空洞，她又问了一遍。
　　他依然不答。
　　她忽然笑起来，泪痕在脸上，已经被风吹干，她的笑容以假乱真的灿烂，从床边站起，站直了身子：“好，我走，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这段时间，我……”她的笑容放大着，谢谢你，墨，这段时间，我很快乐，如果没有这件事，我真的以为，我会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和你，白头不离。
　　话说完，她没有看他，转过身子，径直向门外走去。
　　墨印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心被狠狠地扭在一起一般，眼前阵阵的发黑，也许，再不会亮起来了，眼前的那片黑暗，再也不会褪去了，他看见她缓缓的离开，她的步子里满是隐忍的悲伤，他想告诉她，其实，他舍不得的，舍不得她离开，舍不得来自她的温暖，可是，他更舍不得她哭，她难过，她悲伤，所以，他要她走。
　　阿利雅，你走吧，哪怕你走后，我再见不到亮光，我也不要见到你的泪光！
　　忽然，她的脚步停下来，背着他，他已经不能看清她的背影，可是，隐隐的听到她在说：“过些时日……小女子……与王爷成亲……可否请……墨公子……也来喝杯……喜酒……”
　　这么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传到他的耳中，他气息一滞，心痛无以复加，几乎不能呼吸，不，不要，阿利雅，不要这样，我放你走，是要你，要你去找更好的，要去你找你喜欢的，不要这样，用你的一辈子，束缚自己，也惩罚我……
　　他想喊出来，可是，心上的疼痛一阵阵愈演愈烈，他提不起一丝力气。
　　“看来……墨公子是……不愿意……见着……小女子了，那小女子……告辞，后……会……有……期……”
　　走了，真的走了，她就这么走了。
　　听不到任何声音，她走远了吧，几步的距离，将成天涯之遥，或者是，阴阳相隔……
　　阿利雅，你说，后会有期，怎么可能呢？待你回首，我的坟头，早已经草色青青了吧……
　　蓦然一阵剧痛，再压抑不住在她面前苦苦抑制的一股腥甜，温热的湿意涌了上来，一口血，终于还是忍不住落在地上。
　　他合上眼，眼角有亮光一闪，那光芒竟然濡湿了睫毛。
　　既然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人，再苦，再痛，再难过，也不必强忍着了，他按紧胸口，低低呻吟，分辨不清了，辨不清心口的剧痛，是因为伤病，还是因为她的离去。
　　呼吸紊乱，气息忽然一岔，窒得难受，却没有力气咳出来，苍白的脸，刹时涨得通红。
　　浑浑噩噩中，竟然有一只手轻柔地托住他的身子。
　　他猛地一颤，睁开眼，居然真的看到了她。
　　他自嘲一笑，咳着喃喃自语：“不是她的……咳咳，她……她被我……被我逼走了……怎么……怎么可能……会是……是她……咳咳，真是……真是痴心……妄想……”说到这里，再撑不下去，又是一阵呛咳，苍白发紫的唇紧紧抿住，却还是从缝隙间涌出了大量的血沫。

　　她叹了口气，明明已经狠下心不理不睬，可是，刚刚出门前，听到他低沉的呻吟声，忍不住又回了头，看见满地鲜红，心中又是一阵惊痛，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反身回来，扶住了他。
　　听着他的这番话，心头一动，似乎哪里不对。
　　看他咳得辛苦，忙掏出药，喂他服了下去。从方家回来后，他的药她一直随身带着，她害怕在他难受的时候，她只能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掉眼泪。她曾那么恐惧失去他，而现在，她居然听他的话，真的要离开他，望着手中的药瓶，她忽然苦笑起来，一些事，看似是放弃了，离开了，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割舍得下呢？
　　难道你能吗？墨？如果你能，那么，刚刚你眼中淌下的泪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服不下药，药丸塞进他嘴里，他身子一颤，又把它呕了出来。她看得心急，抓了几丸药，塞进自己的嘴里，把它们嚼得细碎了，才凑上他的唇，将药渡入他口中去。
　　轻纱曼舞，妖娆而多情。
　　只是，再怎么多情，也比不得他们。
　　他的唇。
　　她的唇。
　　无声无言间，却又仿佛有万般情愫在低低泣泣地传递着。
　　无声胜有声。
　　无情恼多情。
　　谁无情？而谁又多情呢？也许，他们都是多情的，因为爱得太多，才想要把伤害减到最少；又也许，他们都是无情的，为了避免伤害，情愿舍弃爱，都将自己伤得透骨。

　　喂了药，过了一会，才起了药效。
　　一片冰冷中，墨印知道，有一个人，有一双手，与他相伴，不相离，不相弃。只是，那个人是谁呢？
　　心上的痛渐渐如潮水退去了，而刻骨的倦意又席卷了上来。
　　不能睡去，不能睡去！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他要清醒来，睁开眼，他要看那个人，那双手的主人，是谁？会是谁，有着和她一样的温度，让他感觉到这样的温暖？
　　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脸，那眉，那眼，那唇……这个女子，便是他所熟悉的。
　　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还会是她？
　　他慌忙合上眼，不，不能看她，否则，谁都不能狠下心来，谁都逃不了。
　　“墨，怎么样？现在好点吗？”韵雅凑上前来，伸手去试了试他的额头，又触了触他的身子，发现他全身无一处不是冰冷的，心里一怵，“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哪里又不舒服？”
　　没有力气伪装什么了，他只好摇了摇头。
　　这么冷，只是因为，以为你已经走了，因为再没有来自你的温暖了……
　　“累了吧，你先睡一觉吧！”韵雅伸手要扶他躺下。
　　他却不依，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你喜欢小王爷吗……”
　　“……”韵雅无言看着他，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难道刚刚自己说的那些气话，他还真听到心里去了？为了不让他乱想，她忙摇摇头：“不喜欢。”
　　“那就不要……不要和他成婚……”他合了合眼，直欲睡去，却不肯让自己就此睡去。
　　韵雅看着墨印，长长的凝视，忽然去握住他的手，只是那一握，竟带着告别的味道，她对他笑了笑，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墨，你知道吗？我喜欢的是你，而你不要我了，要我离开。”她顿了顿，松开他的手：“这世上有这么多的人，可是，如果不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其他的人，和谁在一起不都是一样的？所以，就算是和小王爷成婚，于我，也是无所谓的了。”
　　他手一紧，竟然无意识地握住了她，阿利雅，对不起。
　　被他的手握着，尽管他的手很冷，但她依然觉得温暖，墨，我一直以为，如果你的温度不够来温暖我，那就让我们分享我的温度；我一直以为，如果你的生命不能够长久，那就让我们分享能在一起的时光……一切，总是会有办法的。墨，我不怕的，真的不怕的，我不怕不能天长地久，我只是害怕，当落尽繁华后，连回忆，都不能够拥有。
　　“真的……要嫁给……给小王爷……”墨印看着她，这，也是一种自暴自弃吧，阿利雅，不要，不要这样子！
　　韵雅苦笑了一下：“是啊，既然嫁给谁都一样，那么嫁给小王爷，还可以给家里做点贡献，岂不是两全……”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把反握住墨印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墨，告诉我，是不是，我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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