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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非亲非故(八) 8.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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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沈梓煜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不受伤害说过很多谎话,但是到他愿意把心交出来给人的时候,那些保护他的谎话也就随之瓦解,他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信任,那些谎话的碎片便反过来刺向他的心了。
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在关上副驾驶的门之前回头往林憬家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就把眼泪都抹干了,迅速且习惯性地用麻木武装起自己,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转脸看着窗外,一盏一盏路灯掠过窗外,在他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斑驳。
他是难过的,真心实意的难过,可是要在冷眼旁观的人面前袒露哀伤又怎么可能呢。
他想到林憬最后那个被惊讶到懵了不知所措的眼神,心里又开始明朗了起来。
终于不用再压抑着,能把自己的心意认真地传达给林憬实在是太好了,就算有些结果是不可逆转的,他却莫名有种自暴自弃一般的酣畅淋漓。
沈梓煜有很多不可告人的阴暗,这段漫长的被忽视和排斥着可有可无的岁月早就将他苟且生存的意志力耗空了,什么人性什么亲情,他一样都不相信。
他没有所谓的人生,被置放在角落里无人过问,仅余一点价值就是被送到看不到的地方成全另一个孩子的前途。
那个孩子还曾经童言无忌地对他说过,“你在这里真碍事,没有你就好了”,于是他就意气用事地去了结自己了。
就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废物,就算林憬会皱着眉头凶巴巴地说他烦,但也没有把他拒之门外,明明他们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林憬却真的像个哥哥一样为他遮过风挡过雨,看穿他的逞强,然后心软地把他抱在过怀里。
沈梓煜偷偷地把这些来之不易的光照进自己的阴暗里,即使终有一天必须分离,那些残存的希望就足以支撑他不再陷入由过去编织的噩梦了。
沈梓煜被接走了之后,林憬一直在假装忘了他地恢复以前的生活,但是他真正忘了的好像是以前的生活。
每一天,每一处,全部都是沈梓煜留下的痕迹。
他的冰箱里堆满了沈梓煜喜欢的食物,桌面上有一半都是沈梓煜随手乱放的杂物,衣柜一打开就能看到沈梓煜给他买的衣服,沐浴露的味道也是沈梓煜选的,就连午夜做梦醒来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去摸身旁的位置,落空以后忍不住用指节碰碰被沈梓煜亲过的嘴唇。
林憬终于忍不住开始担心了,虽然他自己也很混乱,到底他现在应该用什么身份来担心沈梓煜,他倒是很想把这个满嘴谎话的小屁孩揪出来,问问他说他爱自己是不是又是骗人的。
可是万一他说不是,林憬又能怎么办呢。
那只被沈梓煜抱过回家的猫在他走了之后的每天傍晚都会来,来了也不吵不闹的,就在外面舔着爪子等,直到林憬给它一根蟹柳它才肯离开,林憬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它还会主动凑过来用脸蹭他的手。
林憬说:“你看,连你也是骗我的,说了不能养你了,每天都来我家。”
猫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它只是来要吃的,才不用人养呢,于是很不服气地反驳:“喵。”
沈梓煜被接走的不知道第几个晚上,林憬陪客户吃饭,地点选在了宋老板的店,挂在饭店正中央的画换成了沈梓煜那幅被刘海挡了三分之一的烟火。
林憬一整夜不动声色的,但是把客户送走了之后又回来了,他站在那幅画前面仔细地看着,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宋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开口道:“他说以后他出名了,这幅画拿去拍卖的话会很值钱,让我拿去换钱开分店。”
林憬闻声回过头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卖出过一幅画就敢这么信誓旦旦,你说他是不是个笨蛋。”说着他笑了笑,“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拥抱》。很奇怪吧,画的明明是烟火,名字却叫《拥抱》,那个孩子总是有很多出人意料的想法。”
林憬的眼眶酸了,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不由自主地一直滑落下来,他低头用手背抹去了,有些为自已的失态感到抱歉,然后对宋老板说:“你能把这幅画卖给我吗?”
“你直接拿回去就行了,他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只是不知道你要不要才暂时由我保管而已。”宋老板说,“你弟弟真的非常喜欢你,不过也难怪他会这么喜欢你。”
林憬有些困惑:“为什么呢?但是以他的家庭条件来说,他不是会缺乏照顾的人。我知道他来找我之后说的一切都是骗我的,但是我一点都没办法生他的气,我还是会因为他眼睛里的悲伤跟着难过,一个说谎的人眼睛里是不会有真实的悲伤的。我还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要他说我就愿意相信他。”
宋老板答道:“这就是原因啊,你是一个能给他爱的人,他不用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你就会爱他,他想要的也不过如此,并不是在贪图你的什么。一个生活条件很优渥的人,心里不一样就有爱,有些人很渴望陪伴但是无法坦白地说出口,只有受了伤家里人才会来问问他疼不疼,所以就学会了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别人的关心。”
宋老板把之前从沈梓煜那里买来的那幅画也找出来了,把墙上的画取下来,然后挂上了之前的那幅画。
“你看,同样是他的作品,同一双眼睛里看见的事物,不论是色彩还是意境都是完全不同的,天赋才华他都有,唯独没有爱,爱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出现的。”
林憬看着眼前的两幅画,恍然明白过来了,沈梓煜其实没有骗他,虐待不一定是使用暴力造成生理上的创伤才是虐待,心理层面上的忽视和排斥也是虐待,这些累积已久的看不见的伤害成为了沈梓煜自我厌弃和攻击自己的武器。
他很需要自己坚定地把他留在身边,肯定他存在的意义,在眼睛里找到他,而不是说出一堆冠冕堂皇为了他好的理由把他推开。
“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哥哥。”
“他能从过去的痛苦走出来找到你,也因为有你的陪伴学会了爱自己,他心里已经很谢谢你了。”
林憬抓起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我想我有事要先走了。”
与此同时,沈梓煜也抓起自己搭在飞机椅把上的外套,沿着走道跑出了舱门。
这是他的人生,他为什么要顺从别人的安排呢,再听话乖巧那些不爱自己的人也不会爱自己多一分,反而是不受控制了的时候各种忤逆不孝的罪名一个一个安在他的身上。
外面又软又凉的风扑面而来,卷着隐秘的秋意在苍茫的夜色里摇曳,沈梓煜心里浮现出林憬的脸,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但从今以后谁都不能干涉他怎么活下去了,他要选择他自己的家人。
舱门没有对接的登机口,是乘客自己爬楼梯上去的,那台楼梯又高又陡,他走了太急了又看不清,一下踏了空就从半路一直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