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兜》夏晞然

35、非亲非故（一）

　　1.
　　林憬最近不是很想回家，因为他被人缠上了。
　　别误会，林憬烟酒嫖赌哪样都不沾，不是在外面欠下一大笔钱或者风流债被报复了，不过缠他的这个人实在是一个让他一言难尽的小灾星。
　　他的亲生父母在他还未满一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法院把他的抚养权判给了母亲，母亲带着他和青梅竹马的初恋男友结婚了，在那之后他们也没有别的孩子，所以现在被他称作父亲的人一直都对他视如己出，说来算是一个结局完满的破镜重圆的故事。
　　至于亲生父亲那边，他接触得比较少，上一次见面就是代表他们家去参加亲生父亲的第三次结婚晚宴，还带着当时准备订婚的女朋友一起，算是借着这个场合告知父亲那边的亲戚了。
　　他就是在那天遇到沈梓煜的，那个亲生父亲的现任妻子和前夫生下的孩子，他异父异母但又有着牵扯不断的家庭关系的弟弟。
　　认识那年沈梓煜十八岁，还没高考，他母亲把他带过来介绍，说哥哥成绩很好是剑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让他这个资质愚钝的差生平时多跟向哥哥学习。
　　这个西服在瘦削的肩上垮着，头发也垂下来遮去了半张脸的小屁孩，当时还一脸不屑地盯着自己，盯了一会儿就啥也没说憋红了脸跑开了，不过就这么见了一面话也没说过就走开的人，没想到一年多之后的现在怎么赶他也不走了。
　　唉，叛逆期的小男孩，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

　　沈梓煜两个星期之前离家出走了，来的那天带着一身的伤痕和外面夹杂着灰尘的雨水，站在林憬的门前就跟一只被丢弃的小狗似的，瞪着湿漉漉的眼睛跟林憬说自己在家里被虐待了，求哥哥收留他在这里。
　　林憬当时犹豫了一下，就被他挤进了门里了，进来了之后他一点也不拘束，直接就往林憬的房间里面走，打着呵欠就要往他床上躺，含含糊糊地咕哝：“我找了一天才找到这里的，累死我了，我要睡了。”
　　林憬看着他一身的泥水就忍不住拧起了眉，拎着他的后领就把他丢出房间了，板着脸警告他：“你浑身这么脏别碰我的床。”
　　“好啦好啦，哥哥你一个大男人这么洁癖好意思吗？你先放开我，我保证离你的床远远的……”沈梓煜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气定神闲地谈起了条件，等林憬信了他的话放松了警惕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助跑着加速往林憬的床飞扑过去，“……才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憬压着怒气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斜睨着床上的人形水渍，正想着端起哥哥的架子凶巴巴地训斥的时候，脸色有了一丝错愕，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沈梓煜的手，指腹就按在了一条横亘在手腕的伤疤上。
　　“你这是……”
　　沈梓煜若无其事地眯着眼睛对他笑，把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回来，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一样讨好他：“哥哥我给你洗床单，你把睡衣借给我穿好不好？”
　　林憬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沈梓煜就这么点年纪就想过轻生了，尽管不清楚这个孩子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是他在想他也许真的是在家里受到了不可告人的虐待，走投无路了才会找到他这个非亲非故的所谓哥哥的家里。

　　没想到就是这么心软了一下，沈梓煜从此以后就赖在他家里了，那天说给他洗床单赔罪也是骗人的，洗完澡出来很自觉地把林憬冰箱里剩下的牛奶都加热了，喝饱牛奶了就心满意足地躺下来睡熟了，林憬换床单的时候把他连人带被子掀到地板上他也醒不过来了。
　　沈梓煜当然累了，不累就奇怪了。
　　他离家出走之后在路上走了很久，在公车上就把手机的电给用完了，下了车之后凭着记忆里的地图走，绕了点远路，途中在树下避雨的时候抬头看见有只猫在树桠上团着，他就自告奋勇地爬上树救猫了。
　　那只猫原本挺悠闲地在树上窝着淋不到雨的，突然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人，还伸出魔爪想来抱它，吓得它一个哆嗦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两三下就从树上跑下去了，很不忿地在雨幕里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沈梓煜没把猫救着，却把自己困在树上了，花了好半天才费劲地爬下来，还狼狈得摔了自己一身泥泞，到了终于找到林憬哥哥家门的时候又累身上又疼，有一半的伤都是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折腾出来的，不过他全部都甩锅给家里人了，反正哥哥跟家里又不熟跟他也不熟，也不会较真到替他去追究这些的。

　　不过林憬也不知道沈梓煜到底是什么非洲体质的，他来到自己家没两天，家里被他碰过的东西几乎都坏了一遍，他烦得不行，这几天工作的事情又压着一大堆，没时间在家里收拾，于是把沈梓煜送到酒店里去了，自己打算去未婚妻家里过夜，意外发现未婚妻家里有了另一个男人。
　　他和未婚妻大吵了一架，被未婚妻埋怨说订婚这一年多以来他就只顾着工作一直没结婚，她父母早就已经为她介绍了更好的人了。
　　这下完蛋了，沈梓煜碰什么坏什么，现在连林憬也坏了。
　　他在分手现场扔了订婚戒指，从前未婚妻家里出来打车到酒店，想把沈梓煜这个小灾星揍一顿解气，结果又被告知沈梓煜在他走了之后就退房了。
　　林憬简直被惹怒到心力交瘁，从酒店出来又打车回到自己家，家里的门锁没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沈梓煜仿佛已经感受到他的恼怒，怯怯地躲在门后用视线打量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林憬顿了顿，突然就忘了自己刚才受到的窝囊气和屈辱了，有些手足无措地问弟弟：“你这是怎么了？”
　　沈梓煜听了这句话眼睛更红了，上前了一步就把林憬抱住了，他也不是很矮，但是林憬一米九毕竟太高了，他低着头靠过去就能把脸埋到林憬的胸口。
　　“你怎么不在酒店里呆着又跑回来了，家里灯也坏了热水器也坏了。”
　　“我洗了澡才回来的。”沈梓煜哑着嗓子说，“我一个人太害怕了。”
　　林憬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揉了一把沈梓煜的头发：“我今晚要是不回来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沈梓煜闷声闷气的：“这里是你的家，你总是会回来的，你把我送到酒店，就不一定会再来管我了。”
　　林憬顿时哑口无言了，这孩子的心思实在是惊人的敏锐，也许是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太多了，已经形成了防御机制，想到这些，他就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把沈梓煜赶走好像过意不去，但是把他收留在自己这里又很麻烦。

　　他没说话，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沈梓煜的脑袋以示安慰。
　　沈梓煜抬起脸，几乎一眼就察觉到了林憬的不对劲，随即视线就转到了他的手上：“哥哥，你的戒指不见了。”
　　林憬有些尴尬：“嗯，分手了。”
　　“那个大姐姐不要你了吗？”沈梓煜表情有些古怪，有点同情，但又好像在忍着笑。
　　林憬被踩中了尾巴，瞪着他：“还不都是因为你。”
　　沈梓煜眼神戏谑：“你这是什么话，大姐姐不会是以为我被你包养了才跟你分手的吧？”
　　林憬耳朵都憋红了，别扭地撇开了眼睛，不愿意在弟弟面前说自己被劈腿这么丢脸的事情：“胡说八道，关你什么事，是我不喜欢她了，喜欢你哥的女生多到从这里排到公司楼下，什么时候轮得到怀疑你这个带把的。”
　　沈梓煜小声嘀咕：“哼，迟早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沈梓煜忽然跳到他身上，双臂抱在他的脖子上，提高声音在他耳边大喊，“哼，活该被甩。”
　　“你给我滚开。”

　　林憬在自己家楼底下磨磨蹭蹭地回覆工作邮件，没过多久沈梓煜的电话就到了，背景里还有乱七八糟的游戏杂音：“哥哥，你下班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肚子好饿啊。”
　　“我到了，现在就上来。”林憬的语气极其平淡。
　　沈梓煜问：“你给我买桃子汽水了吗？”
　　林憬说：“买了。”
　　沈梓煜又问：“炸鸡呢？”
　　林憬无奈地说：“你整天吃这些东西没营养，待会儿就吃饭了。”
　　沈梓煜很失望地“啊……”了一声，隔着电话林憬都能听出来他撅嘴，“我想吃。”
　　林憬严肃地问：“你是不是中午又没吃饭？”
　　沈梓煜直接忽略他的问题：“哥哥，你给我买一块炸鸡嘛，求你了，哥哥对我最好了。”
　　“……”林憬沉默了一会儿，“行了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