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兜》夏晞然

14、惯性拒绝（五） 5. 一

　　5.
　　一个总是能轻易掳获别人真心的人，一个但凡主动示好就会被慷慨接纳的人，他口中所说的喜欢又值多少份量呢？
　　不是程星垣不愿意接受连霄的喜欢，而是他很明白，连霄不差他的那点喜欢。
　　不差的意思就是，有没有你都一样，甚至有你也是多余的，没有至少还会轻松一点。
　　所以他又能生气什么呢，他这点生气存不存在，对连霄来说实际上也没有太大差别。
　　于是程星垣把连霄轻轻地推开了，扶着他的肩膀很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不好，连霄，到此为止吧。你别再喜欢我了，也别再和我做朋友了。”
　　连霄站定在原处没有反应，像灵魂从躯壳中抽空了。
　　程星垣说完，转身原路返回用钥匙开门，手上不住地颤抖，一进屋就背靠着门坐了下去，以一种不安的姿势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劝道，到此为止吧，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生活里烦心的琐事这么多，感情算不了什么，反正我是一个独身主义，又不需要爱情。
　　连霄在原地站着发呆了二十分钟消化程星垣那一句话二十五个字，然后低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转身按了电梯悄无声息地从那里离开了。

　　接下来的那一天，连霄总有种梦游般的错觉，他觉得程星垣和他绝交这件事不是真实的，所以还来不及真切的难受，只想快点从这个梦境里醒过来。
　　但程星垣以各种方式向他证实了，他们已经绝交了，程星垣拒绝被他继续喜欢。
　　不是惯性拒绝了，这次是真实的不可逆的拒绝。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心里快要溢满的委屈，他想把那天在酒吧怂恿他下载相亲网站app的朋友找出来逐个揍一顿，但他又觉得他被绝交似乎只能怪他自己做事太没分寸。
　　他想找个知心朋友发泄一下这种闷着不适的感觉，但他有那么多称得上朋友的人却没有多少个能配得起“知心”这两字，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现象级的loser。
　　这个时候负责他入职培训的那个乘务长来找他了，把新的飞行排期表发给他。
　　这是工作场合为数不多的知道他和程星垣的事情的人，平时闲着没事也喜欢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同班机的时候很喜欢拉着连霄聊天，像个可爱的大姐姐一样。
　　乘务长发了飞行排期表以后又发来消息说：“连霄，我在树洞app看了个故事好感人啊哭唧唧，里面那个男生也是喜欢另一个男生八年，但是没你那么浪，都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暗恋对方，到最后还是没能在一起，虐死我了，我靠哭了我半盒纸巾。”
　　连霄麻木地动手回了几个字：“树洞app是什么？”
　　乘务长给他发来一个链接：“树洞app，就是一个匿名矫情的地方，最近特别火，最新更新的版本界面很好用，我也是最近才开始玩的，里面的内容比小说好看，而且没有人评论的话内容一天之后就会消失，每多一个评论维持多一天，不过我这篇已经有一千多个评论了。”
　　连霄打开了那个链接，不用下载就可以阅读全文，不过如果想要评论的话还是要下载app注册用户，乘务长发来的这篇树洞叫做《羽安溪澳》，作者的id也是一模一样叫做羽安溪澳。

　　【羽安溪澳】
　　你们可以叫我羽安，我喜欢的人叫做溪澳。
　　这是个很平淡的故事，但是我还是想把它记下来，因为它成为了我生命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将它舍弃，我希望有个地方能替我记住。
　　我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别人看了一定觉得我很可笑，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不觉得自己孤独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孤独。

　　我没有父母，我是个弃婴，福利院的阿姨说因为我是未成年人偷偷生下来的孩子，所以生我的人不想也没有能力对我负责任，就把刚出生的我丢进了医院厕所的垃圾桶里。
　　这样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当我好奇自己是从哪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六岁那一年被一家人收养了，我有了养父养母，还有了一个姐姐。
　　那家人在姐姐出生以后一直盼着再生个儿子，但是我的养母连续流掉了两个女儿之后却再也怀不上了，所以他们把我收养了回来。
　　我的养父母有个男孩就足够给自己的人生交代了，并没有特别地偏爱我，但我不是我姐姐的亲弟弟，却分走了她父母的爱，她心里有多痛恨我，大概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无法想象的。
　　我为了讨好我的姐姐，从来不敢和我的养父母太亲近，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我都会尽量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或者是很努力地表现出我喜欢姐姐，希望她被父母斥骂的时候少点打我出气。
　　我也不需要有什么朋友，我怕我姐姐觉得我活得比她幸福，怕她认为喜欢我的人比喜欢她的多，会让她更难过，她其实挺可怜的，我不希望她那么难过。
　　而且别人也理解不了我，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有了新的家人，有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是不应该再有什么怨言的。
　　就这样，慢慢地我就习惯一个人呆着了，我觉得我其实不需要家人，我在厕所垃圾桶里长大也会挺好的。

　　我认识溪澳的那天，用了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那天天气很热，盛夏的阳光晒在皮肤上会有点疼，树上的蝉鸣很喧嚣，溪澳陪我走了很长的路说了很多的话，没有喝过水，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他的衬衫背部都湿透了，但是全程对我都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我其实不习惯别人对我多好，只要不对我坏我都会很感恩的。
　　所以我很感恩我的生命里有溪澳的出现。

　　溪澳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感到不孤独的人，但我不愿意借助溪澳来消除我的孤独感，也不想抱着任何目的接近他。
　　溪澳长得很好看，他的笑容总是，怎么说呢，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会让人感到很温暖很亲切，我相信和他接触过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所以他身边总是很多人围绕着宠爱着他，以至于多了谁少了谁，对他来说都是不痛不痒无所谓的。
　　就好像他是太阳系的中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绕着他转，无法抗拒他的引力，但是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行星无论发生怎么样的变化，都是影响不到他的。
　　但是这样的溪澳却和我说，他想和我做朋友，可是成为他的朋友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比起我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渺小。
　　渺小到可能我燃尽了自己去发光，也敌不过他一个笑容就能散发的光芒。
　　可能是我的渺小激发了溪澳的好奇心，让他想要用放大镜来看我，所以他后来过度在意了我，和我说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可我又有什么能给他喜欢呢？

　　我一直都没有勇气接受溪澳这份喜欢，但是我又没有办法离他太远，我维持着这种抗拒的状态八年，他却渐渐开始习惯了把喜欢放在嘴边，可是其实除了我，他嘴上说喜欢的东西每天都有一千八百样。
　　我在他身边每一天，都觉得站在悬崖边缘，时刻伴随着下一秒就会被替换的不安全感，但又切实地感觉到了脚踏实地的安心平静。
　　可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在别人身边的时候，当其他人追逐着他的光芒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对我的喜欢是一种煎熬。
　　溪澳也许是很喜欢我，但他在喜欢我的同时，还能喜欢很多人，说白了他谁都喜欢的话也就等于没有多少真实的感情可以给别人。
　　他太美好了，或许本来就不应该属于任何人，更加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
　　所以我不想和他在一起，我怕我会舍不得失去他。
　　我等待了八年，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等他对我感到厌倦的那一天，对别人产生好奇心的那一天，然后我就可以没有负担地从他身边走开了。

　　最后更新12-25-2017：谢谢你们的评论，我已经决定不再让他喜欢我了。

　　羽安-yuan-垣。
　　溪澳-xiao-霄。
　　连霄其实看到溪澳在正文出现的第一段的时候就已经模模糊糊猜出来了，这篇树洞是程星垣写的。
　　他绝对没有想到，程星垣心里是这么自卑的，他从认识程星垣那天开始程星垣就骄傲得像个万年不融化的冰川似的，内心必然是强大到足以无视一切诱惑才能如此睥睨自己的。
　　然后连霄把树洞app下载了下来，注册了新的账号，叫做“连续通霄看星星”，开始翻看《羽安溪澳》底下的评论。
　　网友“Fascination”：羽安，你太依赖溪澳了，你的心情总是被他牵着走，或许他不是有心让你难过的，只是你太在意他了。
　　网友“不过如此”：看完难受了很久，虽然已经八年了，但从你的叙述来看，你们的感情其实不够深厚，你却这么依恋他，难怪会这样患得患失。
　　网友“糯米几几”：我觉得羽安被溪澳“喜欢”的这八年，没有一天有把自己的心交出来过，其实你挺自私的。
　　网友“云养小福尼”：很心疼羽安，就因为你不和他在一起，你对他的爱就不是爱了吗，你对他的爱就比他整天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的喜欢要少了吗？
　　网友“讨厌溪澳”：方圆百里我都找不到一个比溪澳更渣的人了。
　　羽安溪澳例外地回复了这个人的评论：其实作为朋友来说的话，他是很好的。
　　“讨厌溪澳”说：如果他很好，为什么你还会为他难过呢？
　　羽安溪澳没有回复。
　　网友“熬夜不快乐”：羽安羽安，你一直在说他喜欢你，那你喜欢他吗？
　　羽安溪澳：我不想喜欢。
　　“熬夜不快乐”回复道：那你放弃他吧，别折磨你自己。
　　羽安溪澳：好。

　　这天下班的时候，程星垣也没想到连霄会在公司外面等他，他还来不及决定自己是要绕开连霄走还是该问他一句有什么事，连霄就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抬手就是一拳，揍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连霄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面有了眼泪。
　　这八年来，程星垣都没有见过连霄的眼泪，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了。
　　连霄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你不喜欢我你就说啊，‘我不喜欢你’，这五个字有多难开口你要拖八年？你以为我缺人喜欢吗，我就非要喜欢你吗，你自己不说，还要在陌生人的建议下远离我，你把我当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