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兜》夏晞然

10、惯性拒绝（一） 1.程星垣

　　1.
　　程星垣第一百三十六次拒绝连霄的那天，连霄失恋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反正用连霄平时的话来说就是，程星垣真的是一个对大宝贝非常不友好的人，不过我就是喜欢他。
　　是的，连霄就是这种可以厚着脸皮自称大宝贝的人，所以也不难怪他求爱被拒绝了一百三十五次之后还有勇气接着告白第一百三十六次了。
　　如果是别人被不断拒绝以后还继续不管不顾地凑过来，我们可以称之为死缠烂打，但连霄被程星垣拒绝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准确来说，连霄喜欢程星垣并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爱情故事，它既没有百转千回的暗恋，也没有肝肠寸断的离别，有的只是一个人明目张胆地喜欢着另一个人的平淡情节。
　　但却不能说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因为对于连霄来说，喜欢程星垣这件事情自从有了开始，就没有终结了。

　　连霄是在高中的招生开放日接待新生的时候遇到来学校参观的程星垣的，他那天带着还在上初三即将毕业的程星垣从校门走到教学楼，从宿舍走到图书馆，从礼堂走到总务处，从操场走到体育馆，再从礼堂走回校门口。
　　那个招生开放日的整个上午都没有另外一个学生能像程星垣那样占据连霄那么多的时间，大多数人都是和父母一起来的，或者是几个初中同学结伴同游，走不了多远就会说他们想要自己到处看看。
　　程星垣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和很多年后的他一样喜欢独来独往。
　　那天道别的时候连霄和程星垣交换了电话号码，说有什么关于学校和填报志愿的疑问可以和他联系，但是那个学期直到结束以后的假期连霄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收到过。
　　全市中考那天连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发奇想地发个“加油”过去，意外地发送失败的时候他拨通了那个号码，才发现对方给他的是一个空号。
　　这就是他在程星垣那里得到的第一个无关感情的拒绝。

　　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了。
　　连霄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欢迎新生的时候，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辨认出了穿着他们学校礼仪服系着领带的程星垣，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连霄站在台上的演讲突然发生了至少五秒钟的空白。
　　在空白的那五秒钟里，几乎全校所有师生都抬头注视着连霄，只有连霄看着的那个人低头撇开了目光。
　　于是连霄仿佛被打了脸一样及时地反应过来，微笑地掩饰着尴尬，低头迅速地瞄了一眼演讲词，又把自己的场子给救了回来。
　　连霄没有和程星垣计较那五秒钟错失了的对视，他的附近总是闹闹哄哄的，每天要在意的人和事都太多了，顾及不来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不过放学的时候他的朋友林甯用魔爪揉着他的头毛一脸暧昧地问“请问这位学生代表今天在台上灵魂出窍是看到了哪位学妹？”的时候，这位“学妹”就正好杵在了他的跟前。
　　连霄一把将林甯捂着脸从自己身旁扒开，抓了抓头发挺自然地主动和他说：“好久没见，你真的来了我们学校啊。”
　　程星垣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今天听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这个班，刚好经过就来打个招呼。”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连霄和程星垣的交集，都仅限于这种刚好经过打个招呼。
　　程星垣每次都是一个人经过的，他好像也不用和别的人打招呼，如果他经过的时候连霄的旁边有和他在打闹的朋友，他就会直接沉默地走过去，没说出口的问候也不用说了。
　　连霄看他总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呆着，觉得怪落寞的，就很自以为是地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做朋友，没想到得到的是程星垣一脸被冒犯了的回答说：“我不需要朋友。”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成为了朋友，毕竟连霄做不成程星垣的朋友就开始想做他的男朋友，那么程星垣也只好退而求次地和他做朋友了，这就好像问你借三百块钱你不借，问你借三千块的时候你就忽然觉得借三百块也没什么关系了一样。
　　于是连霄成了程星垣唯一的朋友，程星垣成了连霄唯一喜欢的人。
　　程星垣其实一点也不想参与连霄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能够分享给连霄，他跟他待在一起有的似乎只是没有尽头的索取，他会因此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就好像他反感连霄根本不是真的想认识他却问他要电话，反感他明明不缺朋友却一副怜悯的口吻问他要不要做自己的朋友，反感他总是没心没肺的，随随便便的，就轻而易举扰乱自己的人生。

　　这是连霄喜欢程星垣的第八年，很多事情都发生改变了。
　　他的告白已经炉火纯青到从最初那种一本正经的“程星垣我喜欢你，请问你可以和我交往吗？”到现在随口可以来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啊，程星垣我们谈恋爱吧。”
　　他得到拒绝的反应也早已从走在马路边突然掉眼泪到平静坦然地笑着说，“没关系，我再接再厉。”
　　不曾改变的唯独是程星垣对他的回答，没有一点歉疚没有一丝犹豫的拒绝。

　　这天下午连霄准备下班的时候一边上网买电影票一边给程星垣发短信：“今晚去不去看电影？”
　　程星垣的实习期还没过，年末将至每天都要加班，正好在给客户回复邮件的时候收到了连霄的消息，就快速地拒绝了说：“没空。”
　　连霄看着屏幕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可能就是犯贱吧，他似乎就喜欢程星垣这副冷冷淡淡谁也懒理的模样，他觉得待在他的身边，永远不会得到太多，但似乎也不会失去太多。
　　他也不必担心程星垣身边会出现其他什么让他介意得要死的人，未尝不算一种安稳。
　　连霄还是把两张电影票买下来了，若无其事地把时间和地址发给程星垣，让他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算了，然后订了座位和在结婚前夕失恋了的林甯吃晚餐。
　　林甯在饭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问连霄：“你说自己活着挺好的，为什么要喜欢人呢？”
　　连霄想也不想就说：“因为也想要被喜欢啊。”
　　“那你被喜欢了吗？你告白了多少次，有没有一百次？”
　　“一百三十五次。”连霄的筷子夹着的那条菜又掉回了盘子里，两边嘴角牵起来地说，“但你知道吗，他一直离我很远很远，而我每一次被他拒绝之后，都觉得我离他更近了一点，所以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离他足够近了他也会喜欢我的。”
　　“我觉得你有病。”
　　“他也这么觉得。”
　　“程星垣不是说他是独身主义吗？”
　　“没关系啊，他独他的，我喜欢我的。”连霄和林甯碰了碰杯，“你老说他干吗，你刚失恋就要抢我未来男朋友吗？”
　　“他连你都看不上，看得见我吗？”

　　赶在电影开场前吃完了晚饭以后，连霄送了林甯上车，然后走到了商场的电影院开始等程星垣，他买的是傍晚六点四十五分的票，那时候是六点三十六分。
　　但是他等到了十一点三十六分的时候，程星垣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给他一个电话说到底来还是不来。
　　他都喜欢一个人八年了，其实也不差等他这五个小时。
　　连霄看着商场的橱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下去，一楼中央的那棵三层楼高的圣诞树熄了灯也变得死气沉沉，那些在商场工作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店铺，他突然想到，等待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份绝望得要死又没有工资但放弃不了的工作。
　　可是他偏偏沉迷于被这种喜欢渐渐侵蚀的幸福的绝望里。

　　程星垣是在午夜十二点下班过来的，来到的时候连霄已经换了第四次电影票，只能看午夜场了，而且午夜场也已经开始十分钟了，电影院小卖部工作的女生把最后一桶没卖出去的爆米花免费送了给他，他嚼得下巴快脱臼也只吃了三分之一。
　　但连霄看到程星垣出现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你终于来了。”
　　程星垣看上去挺疲惫的，一脸没兴致地点点头，接着就直接往放映厅的方向走去。
　　“我夜盲看不见，你拉着我啊。”连霄伸手握住了程星垣的手，在漆黑的放映厅过道里走，程星垣的手冷冰冰的，连霄在座位上坐下来了以后，把他的手揣进了怀里捂着。
　　坐下来不到五分钟，甚至电影还没到中途，程星垣就靠着连霄睡着了，连霄肩膀给他枕麻了却动也不敢动。
　　程星垣没答应自己会过来，但他还是出现了，即使明明该是一起看电影的，他却在电影院里睡觉，可是连霄还是觉得，这是他这一天里面，最幸福的两个小时了。

　　程星垣总是这样，他给得连霄最多的就是拒绝，可是每一次拒绝以后又总是给很多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给了连霄空号，但又来到了连霄的学校。
　　他不和连霄对视，但又走到了连霄的班门口。
　　他说不需要朋友，但又以朋友的身份被连霄喜欢了八年。
　　他告诉连霄今晚没空，但又在午夜的十二点来电影院赴约。
　　很难说明白连霄喜欢程星垣什么，他对他好像无所不喜欢，连他给自己的疏离和拒绝也能无怨无悔地一并入怀。
　　也很难理解程星垣拒绝连霄什么，他大概只是惯性拒绝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