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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雪中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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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两人为保证这种出行的仪式感,总会在活动尾声寻一处酒楼或是馆子,吃一顿,让这种漫长的徒步行走有了个勉强过得去的意义。所以雪都最热闹的街市里的大小酒楼、馆子,基本都会有过两人的足迹。
姜九最喜一家火锅店,当然在这个时代里,这家店面叫温鼎楼。用来烤、涮的器具为铜鼎,与火锅功能类似,食材也与姜九前世喜爱的相差不大。店面并非坐落在最热闹的街市,隔了几条街,处于一处水陆交通要道中心,旁边便是从通天塔下蜿蜒而下的倒淌河,周遭来往水客、陆客、商人繁杂。
店面不算大,装饰也并非奢华,介于上档次的酒楼和不上档次的专供各路商贩的小馆子之间,没有单间、隔间,原本还在桌椅中摆着屏风,但由于生意过于红火,小二来往不便,索性撤掉了。于是,来这里吃食的客人便共处一室,有时本来陌生的客人相互交流的愉快反而会拼了桌子,一同饮酒,当然也有言语不和而大打出手的情况发生。总之,这里冬夏总是一副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场景,喜欢的会极度偏爱,不喜欢的大抵连进都不想进吧。
冬日里,这店四周窗户、门皆不关,而是在四周布了几个硕大的铜鼎,终日不断地烧着炭火,室内的温度反而不降。最重要的是,即便是凛冬,客人依旧可以一边享用着美食,一边观赏着窗外的美景。这家店平白无奇,但却是雪都里唯一一个依山傍水且可以观赏到灵山、通天塔、倒淌河、灵学院正殿和远处中宫的店面。
这正是姜九和同恩喜欢来此的原因,两人每次来都会选个靠外的角落,将窗户连同棂框一同打开(这家店的棂框是活动的),再叫小二搬来一个烧的正旺的铜鼎。有时外边下着大雪,甚至被冷风吹拂着掉入了温鼎中的煮沸的汤料里,两人也不以为意。
从店里远观,通天塔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拔地而起的孤绝之塔,无限的接近穹顶;灵学院正殿则像是负载着皑皑白雪的空中漂浮,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飞走一般;而近处的倒淌河,冬日里也长流不止,河中运送着硕大的原木,岸上工人络绎不绝。所有景象,错落有致,就像是一幅有着生命力的连绵而不绝的动态浮世绘。
姜九有时凝视通天塔失神,问道:“那些整日建造通天塔的工人,大抵过着怎样的生活?会不会觉得枯燥而乏味?”
同恩答道:“那塔建造了几百年,现在在塔顶建造的人一出生就在塔顶,长大便继承父母的衣钵——继续建造通天塔,一辈子也不曾下过通天塔,他们的世界永远是脚下把巴掌大的地,还有远方可知观望却无法涉足的大陆而已。”
姜九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和精神境界,疑惑道:“他们不会好奇,不会疑惑吗?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其他的美好事物,他们难道一点也不觊觎或期希吗?”
同恩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若想奴役一个人,自然是要在精神封面奴役,我们会在通天塔顶故意留下一些‘先祖’们的笔迹或者是符号,记载的无非就是塔下是地狱,唯有不断地向上建造通天塔,才能寻得幸福之类的内容。所以,这些人对于塔下的世界是极其排斥的,他们固然没有完整的世界观,但却是一群极其有信仰的建造工具。”
姜九听着毛骨悚然,不自觉间压低声音,问道:“这些都是中宫的阴谋吗?可是,对于这些人来讲,太不公平了”,正想着,姜九好像又突然想到什么,又接着说道:“不对,这通天塔的建造需要有人不断地在下面为上面提供建造工具和吃食,塔上的人即便再恐惧塔下,也要面对所谓的地狱却有人的存在这一事实。”
同恩一笑,说道:“我果然骗不了你。”
姜九看见他笑,才知道被骗。同恩又接着说道:“中宫不会强迫任何塔上的人去建造,想离开便可随时下塔,这些人之所以留在上面,道理很简单,因为薪资很高,仅此而已。”
姜九不以为然,嘟着嘴,还在气之前同恩戏耍自己的事,接言道:“这不是精神奴役,这是资本奴役。”这句无心之语,似乎倒也准确,同恩听了仿若没有听见,继续往温鼎里下食材。
姜九见对方不再言语,觉得自己扳下一城,两人暂时平分秋色。虽然如此,心情却愉快不起来,因为刚才对方那个诡异的反乌托邦似的故事的确惊着自己了。正想着,同恩又说道:“假如说,没有塔下的人去输送建造木材和吃食呢?”
见姜九不解,同恩似乎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说道:“雪都便是一座没有人输送建造木材和吃食的通天塔,而我们便是那塔上的工人。这是我在忏悔之塔——孤独之门里得来的东西。”同恩说着同时,习惯性的抚摸自己的手背,姜九清楚的看见那上面的六芒星结印。同恩与姜九不同,当时在忏悔之塔里走进的那一道门上写着“孤独”二字,原来灵神给了她们每一个人不同内容的命之书。
……
灵学院年终新生第一次考试,姜九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进步神速,综合成绩虽说并非倒数,但也只是中等偏下。考试依旧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结印术,第二部分剑术。因为同恩亲自教授的原因,姜九剑术方面成绩偏高,结印术这种较为理论性的东西一如既往的差。
由于大势所趋,本来年终考试之后有一小段的放假时间,也被取消了。同恩年终过后便又要开始忙碌了,遂考试前不久,再次带着姜九下了正殿,与以往不同,除了漫无目的的徒步行走之外,两人在温鼎楼皆小醉了一次。
这一世里,姜九还是第一次喝酒,在店里还好,出了门在雪中夹杂着冷风的吹拂之下,犹如跌入云端,看什么都是恍恍惚惚,重复着的景象,同恩也不是很清醒,两人皆踉跄着、颠簸着在雪地里撒欢儿、奔跑,好生放纵。
姜九跑着跑着,脚下一个没注意,便跌倒在地上,同恩见她跌倒,想来搀扶,刚一走近,便被姜九一把抱住大腿,结果同恩也跟着跌倒在地,两人都跌倒了倒也罢了,在酒的作祟下,不急着起来,反而对着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反而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而笑了。
两人并排躺在雪地上,仰望着天空,漫天的雪花在随风飘散,落在脸上、衣服上,姜九有刹那间的错觉,仿佛不是雪花在下落,而是自己在缓缓上升,双手合拢成一个喇叭状,对着漫天雪花大喊道:“另一个自己,你好吗?”然后又自问自答地大喊:“我很好,切勿惦记。”
声音很快便消融在了雪花中,姜九忽然有一丝失落和孤独,开始还隐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后来抑制不住,便不再顾忌,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有肩膀忽然有一丝压迫,身边人转过身,侧着身,忽然抱住了自己。
哭声戛然而止!这一刻,世界安静了。
良久,同恩低声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苦恼或者悲伤什么,遂不懂得如何安慰,唯有以这样一种方式,只想告诉你,无论如何,这一刻,我是在你身边的。”
他终于不再揉自己的头发了。姜九的心扑通扑通的跳,此刻只想到这些。又过良久,姜九从同恩怀里稍稍挣脱开来,伸手拽住对方脖颈处的围脖,扬起头,一双眼底还泛着未干的泪花的双眸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嘴里微微自然张开,低声嗫嚅道:“同恩。”
这是姜九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其他便什么也未说出,只是眼睁睁着看着眼前的有着俊逸轮廓的脸颊渐渐靠近,姜九脑中一片空白和枉然,当对方冰凉的嘴唇触及到自己的那一刻,时间仿佛也停止了。
这是一个冰冷而炽热的吻,在这一年年终来临之前,显得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