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刀》何無啊

14、1.大雪又一年

　　洛城今年下了很多场雪。往年里遇不到的霜雪，今年是隔着几天就会下上一场，好像老天爷收起了他的吝啬嘴脸，拼了命的向人们昭示着明年是个丰收年。
　　洛城边上有一个小常村，村子里年岁最大的人是胡老汉，他的年纪有多大呢？这么说吧，多年前倭寇来这里烧杀抢掠的时候，他跳进水里逃过命，戚将军、胡将军来剿匪时，他在道旁喝过彩，宁安王作乱祸害一方的时候，他向东面搬过家，可以说胡老汉这人的经历写出来也能算作半个史书，然则没有太史公班司马那样的大家来为他作传，故而他的故事早淹没在了时间的滚滚洪流之中了。
　　胡老汉的年岁村子里最大，经历的事情也自然是村子里最多的，这些年他有些老了，都快不能下地里劳作了，可老人家的脾性最是倔强，家人们越不让他去田地里，他就越是要去。去了地里之后拿着锄头刨几下地，便在树影里歇息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累了，一会儿再来”，这话可不是托词，等他觉得休息够了的时候，他就又会再下地里。家人们又不敢多说他，又拦不住他，所以每次下地里的时候，他的儿子们就会把几个小孙子都带上，然后等他累了歇息的时候，就让几个孩子缠住他让他讲故事，胡老汉也是个爱吹牛的，每次他孙子问他的过往，他都会兴致颇高地讲那些凶恶的倭寇、威武的将军、作乱的宁安王，再有就是些玄奇的故事，过河时遇到的冤魂、路过讨食的小鬼、半夜里捉人的山魈...这么一讲半天时间就过去了，儿子们就走过来扶起他向家里走去。
　　他的孙子们很喜欢他的故事，小孩子都很好奇，在他讲完一段故事后，总会问着“这是真的么？”，老人也总会睁大眼睛回一句“我亲身经历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事实上，老人家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倭寇，他只是远远地逃开了，见到那几个后来闻名的大将军也只是站在路边眺望的，更不用提那些不靠谱的鬼怪了，老人家老了，身体也衰败了，因此他只能靠着过去的些许荣光来安慰现在的自己，用周围小孩子的钦慕的眼神来肯定自己。可这最后的些许安慰也快没有了，孩子们渐渐长大，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他的故事也早就不新鲜了。长大的孩子们已经不信他过去的故事了，因为，谁都能看出来，指头大小的疤痕不可能是刀砍的，身份高贵的将军也不可能会和一个村民把酒言欢，那些鬼怪就更是胡扯了。老人为了一时荣光所做的事，却也使得他的荣光再不能回来。
　　荣光回不回的来老人已经不在意了，自他身形枯缩力气变小后他就知道自己往日的荣光不可能再回来了。然而，他还是坚持说自己经历的事是真的，至少有一小部分是真的，至少那次雪夜里小鬼讨食的事是真的。然而，他的孙子们却统统不信。
　　今年洛城这块又下起了雪，还是隔着几天就来一场隔着几天就来一场，院子里积起了一掌厚的白雪，儿子们去置办过年用的器物，孩童早跑没影了，下午家里只剩下了胡老汉，他便没管儿子们的叮嘱，拿起了扫把“刷啦刷啦”地扫了起来。地里刨食的人手勤的习惯早刻进了骨子里。
　　老人老了，很难像年轻时候那样利索，他一下一下地“刷啦”着地面，天色快黑的时候，也没有去全弄完，儿子回了家埋怨了他几声，他这才放下扫把，躲进了屋子里。他的年岁已经到了，即使是用心劳作，身体也热不起来了。
　　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小的也回来了，一家人就围在了桌子边吃起饭来，临近春节，家里伙食里油水也足了几分。
　　老人边烤着脚边的火盆，边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外面传来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了什么东西。
　　他的儿子扔下碗筷就冲了出去，老人往手边摸了摸，没有称手的东西，只好从身下拽出小凳子来，也跑了出去。
　　老人原以为有什么毛贼翻进来了，外面却没有人影，他的儿子正开着院门，往外边瞧，院墙边里零零地是头狍子，像是死了的。老人也有些想不明白，他也走到门边往外瞭望，两边是村舍白雪，唯有门前道路上印着人们混杂的脚印，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让他不要声张，回到院子里，两人把鹿抬到了地窖里。
　　家里人都奇怪这是谁家猎来的野味，可不管是谁家的现在肯定也是姓了胡，老人家走在院子里，眼睛转悠了几下，而后一拍掌，大声说道：“对了，对了！”
　　家人们齐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家大笑着回答：“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小鬼么？大雪天讨食的那个，肯定是他，怕不是他要 去投胎，所以来我这里把恩情还掉。”
　　老人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家人们也都半信半疑，直到过了几天，没有人来寻这鹿，而老 人又在小鬼呆过的五道庙里找到了点痕迹，所以，他们也便信服了。
　　从那天起，老人似乎有焕发了些许的光彩，孙子们也又缠着他讲那些过去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