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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从浙没遇到过喻瀚湫这样的女生,散漫,出格,又能在某个细微的点迸出耀眼灼热的光。

      从母敲门进来,从浙看见她眼底的隐忧。

      “学校有什么不顺心?”

      从浙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只是抿着唇,面色黯淡。

      从母会心一笑,问:“是不是女孩子?”

      从浙眼底的光跳了一下,从母露出暌违的轻松的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从浙转过身,避开了。

      从母又低笑两声,也不追问,只是怅然似的说:“宁远什么都好,就是空气不太好。整日整日的烟尘,不如阜杨。”

      从浙“嗯”了一声,从母又自言自语道:“若是还在阜杨,院子里的两株老柿树又该结了不少果。往年这时候,琛琛大概也偷吃了不少还没熟的柿子,你说,那柿子又酸又涩,琛琛那个傻丫头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一等,等到柿子熟了,瓜熟蒂落多好。”

      “妈。”从浙突然叫住她,两人皆是一愣。

      从母低头抹了眼角的泪花,语调依旧平缓,只是带了两分起伏,“以前从琛犯错的时候,总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每当这时候,你总是面如表情地训斥,一开始我只想,从浙你以后肯定要当法官的,连妹妹都软不下脸色来。”从母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往事,“后来我和朋友说起这件事时,才恍然大悟——从浙,你先一步训斥了从琛,我和你爸爸就没有理由在苛责她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从浙握着的笔,落不下一个字。

      从母盯着窗外那轮残月有些出神,良久,她站起身,捋了捋从浙又长长了的碎发,说:“周末去理个发吧。”

      从母拍拍从浙的肩膀,竟不知他引以为傲的长子已经渐渐地有了男人的轮廓。她捏着从浙日渐宽阔的肩头,想到的是将要压在这双肩头上的东西——责任。

      “早点睡吧。”从母低声叮嘱。

      “妈。”从浙转身,叫住母亲,目光深沉,有些暗淡:“大伯说的那件事,我考虑好了——帮我办手续吧。”

      对于喻瀚湫来说,高中的学习生活与以前只是大同小异。

      只是在这一派暗潮涌动之下,月考就是一块块看不见的礁石。随时有让她这艘小船有触礁沉没的危险。

      庞悠悠给的复习资料在书桌兜里积了灰,喻瀚湫只是匆匆翻了两页就不再看了。可就是这样,庞悠悠依旧日复一日地整理习题,做题集。然后任由她放到一边。

      喻瀚湫对此感到抱歉,庞悠悠却不以为然。仿佛虔诚的“燃灯者”,不求回报,只求付出。

      喻瀚湫不敢当庞悠悠的弟子,怕辱了神童的名头。

      打从知道庞悠悠芳龄十三,喻瀚湫就更拿正眼瞧她了。

      庞悠悠这人牛,她真服气。

      相较之下,她这颗不长进的石头就更显黯淡了。

      可庞悠悠总说,她羡慕她。

      她不明白,庞悠悠能羡慕她什么?家世?无拘无束?

      她暗暗有些考量,比如庞悠悠的家庭,或许是不够开阔的。

      因为她能感觉到,庞悠悠就是最朴实的那种女孩子。朴实之外,又是飘淡的。

      喻瀚湫想不出什么好诗好句形容庞悠悠,只能把她归类为“空谷幽兰”。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庞悠悠绝不是什么芳兰,而是悬崖细缝里倔强的草。

      庞悠悠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主见。

      比如午餐总在一个窗口点菜,点同样的菜。日复一日,不知厌倦。

      喻瀚湫想,庞悠悠——怪。

      却怪得可爱。

      在同学眼里,她们就是一对怪咖。

      一个是不学无术的混混,一个是基督教徒的年纪第一。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月考成绩下来了,喻瀚湫考得一塌糊涂,在成绩单上,唯独英语一科闪闪发亮。

      “你又满分了。”庞悠悠在单子上看了一眼,欣喜地对喻瀚湫说。

      喻瀚湫笑,“豆芽你下回努力啊,又差两分。”

      庞悠悠点头,“下回我一定要超过你。”过会,她又摇头,“满分超不过,下回我要和你同分。”

      喻瀚湫乐不可支,“我就这一门比你高,其他科加起来还不如你两门高,你就让我也当回第一行不行。”

      庞悠悠也笑起来,“行。”

      午饭仍旧是在食堂吃的,喻瀚湫发现食堂也有食堂的好处。比如近,比如能感受到乌泱泱人挤人的热闹。

      喻瀚湫被挤得七荤八素,从食堂出来,发誓明天要去校外下馆子。庞悠悠跟在一边,说:“明天有大排。”

      喻瀚湫:“……你真煞风景。”

      忽然,庞悠悠拉拉她。

      食堂口正巧走出来两男一女,讨论着习题,高谈阔论,笑容自信。

      喻瀚湫听了一会,转头问庞悠悠:“学生是不是只有成绩好这条出路?”

      庞悠悠摇头,“不一定。”

      喻瀚湫又问她:“那你为什么读书。”

      庞悠悠说:“为了不再让历史重来……读了书就不一样了。”

      喻瀚湫的注意力全在那两男一女,准确来说是某一男身上。只在两秒后,转头看庞悠悠,说:“历史重来?”

      庞悠悠笑笑,没接话。

      梁清歌却见了她,伸手打招呼。

      “大小姐。”

      喻瀚湫一动未动,看着梁清歌身侧的从浙,怎么也迈不开脚。

      “瀚湫。”梁清歌身边的女生开口了,喻瀚湫面色未变,心里却擂鼓大动——这什么情况?

      陈茵笑了笑,一贯大方,倒显得她局促。

      庞悠悠小声问她:“她是谁?”

      “梁清歌的女朋友——前任。”

      “啊?”庞悠悠蒙圈,喻瀚湫已经抬手挥了挥,庞悠悠快步跟上。

      喻瀚湫双手插在秋装校服口袋里,站在梁清歌的右侧。

      梁清歌问她:“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喻瀚湫说:“为什么读书。”

      梁清歌笑起来,“你们讨论的点挺深奥啊,那你为什么读书?”

      喻瀚湫觉得和梁清歌讨论这个话题很无聊,或者说有从浙在,她压根不想提学习这一茬。

      梁清歌见她面色不善,打趣道:“谁惹你了,脸这么臭。”

      喻瀚湫不搭理他,梁清歌又问庞悠悠,庞悠悠瞥他一眼,选择无视。

      梁清歌:“……”

      还是陈茵解了围。

      话题热络起来,庞悠悠听说陈茵要出国,和她聊得投机。

      不知有意见还是无意,梁清歌问喻瀚湫,“你有没有想过出国留学?”

      喻瀚湫一脸嫌弃,斩钉截铁地说:“不去。”

      “为什么?”

      “小时候就是在美国读的书,东西难吃,白人小孩难搞,排华氛围高涨——没什么意思。”

      梁清歌缓了缓,笑说:“那要不是美国呢?其他国家考虑过没有?”

      喻瀚湫斜他一眼,肯定地说:“没有,以后都不会考虑。我只想不愁吃不愁喝,不愁朋友不愁玩乐。”

      梁清歌说:“没出息。”

      喻瀚湫不置可否,“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高一教学楼到了,庞悠悠和陈茵聊了一会,总算结束话题。喻瀚湫等着庞悠悠过来,却发现站在最外侧的从浙抿着唇,一言不发。

      眉头皱着,一如当初。

      说实话喻瀚湫是有点气的,被直接拒绝,怎么会不难堪。

      那晚的话绝非冲动,她想逼一逼从浙,想让他看一看自己的决心。是挑衅也是亮剑。

      可他什么也没说,那句用勇气说出来的话,像石沉大海。

      没激起一点浪花就湮没无声。

      喻瀚湫站在台阶上,看着从浙。从浙却一次也没看她,像是在逃避什么。

      突然他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波澜。

      很快他转头,对梁清歌说了什么。

      梁清歌拍他的肩膀,和喻瀚湫说:“我和从浙先走了,去趟办公室。”

      喻瀚湫气不打一处来。

      午休的时候,喻瀚湫趴着听磁带。

      庞悠悠伸手拿走了她右边的耳机,和她面对面趴着。

      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新磁带,喻瀚湫不算周杰伦的粉丝,只是觉得在那段看不见未来的少年时。周杰伦的稀里糊涂的咬字以及独特的曲调是特别的。

      庞悠悠安静地听着,歌曲有些吵闹,喻瀚湫依稀记得这首歌歌名是——双刀。

      她以为庞悠悠会说不好听,可她只是趴着,安静地听。

      歌曲结束。

      庞悠悠才说:“和主流不太一样的歌,还能听听别的吗?”

      喻瀚湫起身换磁带,她记得第一首是这张专辑的主打歌。

      秋后暖阳照进来,喻瀚湫背着光,看见金光照在庞悠悠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还是那么小,肩背瘦弱她的头发似乎更长了。墨黑发亮,像破晓前的夜。

      突然庞悠悠嘴角的笑意僵住,眼底跳着明亮的光,像是战栗。

      喻瀚湫皱眉,耳机里传来歌曲的前奏。

      唯一能听懂的只有——阿门。

      庞悠悠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喻瀚湫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怎么了?”

      庞悠悠摇头。

      ……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

      看不见罪的国度

      请原谅我的自负

      没人能说没人可说

      好难承受

      ……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歌曲结束。

      喻瀚湫坐起身,摘下耳机。庞悠悠问她:“能再听一遍吗?”

      喻瀚湫倒回磁带,按下播放。

      她看见庞悠悠微张嘴,一串陌生又熟悉的语句从她口中被说出。

      喻瀚湫心里一惊,她发现庞悠悠念的正是开头那段晦涩难懂的话。

      “你……”

      “马太福音——意大利语,出自圣经。”庞悠悠看向她,眼底闪着光。“这首歌叫什么?”

      喻瀚湫说:“以父之名。”

      “什么?”

      “以父之名。”

      庞悠悠恍然地“啊”了一声,喃喃说:“以父之名,好听呢。”

      喻瀚湫看着庞悠悠,耳机里的歌曲依旧在唱: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犯着不同的罪

      午后的风吹得窗外银杏树飘摇,喻瀚湫的后背感觉到有些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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