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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别 慕容长夜最 ...


  •   楚桓有些体力不支,他渐渐觉得双眼有些模糊,他勒马喝道:“殿下呢?谁看到殿下了?”跟着他的骑兵只剩下几十人,他们也都浑身沐血,均摇头道:“不曾看到殿下。”
      楚桓暗自叫道不好,他勒马杀回,身旁的北路士兵躲闪不及,已被马蹄踏在身下。
      所有的人紧跟着调转马头,就像是猛虎摆尾一样,把围上前的敌人剪成两段。
      有几个青川的骑兵从另一侧杀了过来,他们看到楚桓,大叫道:“楚将军,太子殿下被围了,突不出来!”
      楚桓喝道:“在哪里?”
      他们道:“沙海东边的乱石堆!”
      楚桓策马奔驰,大声叫道:“都跟我来!”
      几十个骑兵,就像是黑色夜里仅剩的几十盏烛火,点燃着最后的希冀。

      楚桓又遇到了那支铁一样的“山城”,几个骑兵来不及勒马,被长枪刺下马来,剁成齑粉。楚桓隐约看到了乱石堆上一个少年,他左臂蜷在胸口,抬不起来,右手高举着长戟,忿然杀敌。
      那个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手臂的力气都已经用尽。
      几支长矛刺穿了他的坐骑,那匹马没有长嘶就倒了下去,少年也应声摔倒。
      楚桓大叫一声,暴怒之下又驱马冲向“山城”,他双臂高举,紫薇双枪雷鸣电闪一样刺了下来。挡在前面的北路士兵惨叫一声,他的盔甲连着顿盘居然被穿透,鲜血沿着裂缝汩汩地向外涌着。
      后面一支长矛倏地飞了过来。
      楚桓一别脸,长矛划破他的脸颊,一道很深的血口子喷出血来,他拔出双枪,又奋力杀死那个人。身旁的骑兵冲了上来,他们用身体保护着楚桓,但是四处刺来的长矛已将他们戮倒。
      楚桓喊道:“殿下!”
      没有人回应他。
      他再也看不到乱石堆上的景象了,人山人海的“山城”已经遮得那本来就不大的地方密不透风,他们手中的刀枪都在向一个看不到的地方挥砍着,似乎还不断地有血飞溅着……
      “殿下——”
      楚桓声音嘶哑了,他一不留神被长枪搠了下来,顿时一群北陆士兵上前。楚桓用双枪架开,使劲儿推开他们,他喘着粗气,慢慢移动着脚步。
      他环视一下四周。
      发现“山城”已经把他围住了。
      楚桓擦了下脸上的血,他撕掉厚重的披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楚桓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乃——楚——桓——”
      这个名字是他的荣耀,是他的灵魂,是他不容战败的旗帜,只要这个名字还在,他就必须为它战斗,直到血流尽,直到战死,尸体化为沙场上无人在意的白骨……
      北风吹散了他的发,可是他仍然笑着。
      “殿下——我来了,等我——”

      万军丛中的慕容长夜近乎站不起来,他的右腿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他半蜷着身子,微微立着,眼神依然桀骜地环视着面前的敌人。
      慕容长夜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戟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大声笑道:“你们若可以杀我,尽可上前!”
      山城虽然脚步慢慢逼近,却无一人敢冲上来,他们甚至开始发抖,这个少年就是他们无法抹去的噩梦。
      慕容长夜看到有一个少年将军走上前来,那人虎背熊腰,臂长过膝,手持大刀,眼睛冷冷盯着他。慕容长夜道:“来者可报姓名。”
      那蛮族少年将军冷笑道:“我是玄狼部必牙獏。”
      慕容长夜道:“若你可取我人头,且上前来!”
      必牙貘从马上跳下来,他横过大刀,抱拳道:“殿下请——”他把马一下摔倒在地,然后拧断脖子。他右手持刀,左手背在身后,意思是和慕容长夜一样,公平地用右手决斗。
      慕容长夜笑了笑,他大手一挥,道:“请——”
      必牙貘足尖发力,向前一跃,手中大刀犹如开天辟地,携卷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冲向慕容长夜。
      慕容长夜向后退了一小步,然后怒喝一声,猝然发力,长戟像是一条银龙,直刺向面前的少年。
      兵器相撞,轰的一声,震出巨大声响,周围的士兵无不掩耳躲避。
      两人身形一错,各自站定,均转身回砍。
      慕容长夜格挡开必牙貘的怒砍,借势卸去力道,然后一戟抡过去。必牙貘忙用刀背架开。两人此时都已不再移动脚步,只是手中挥舞兵器,比拼的是一腔热血和不愿服输。
      大刀和长戟舞动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怒喝,两个武器又撞到一起,长戟本来就裂纹斑斑,这下一撞竟裂作两段。必牙貘趁此机会,挥刀砍向慕容长夜的颈。
      慕容长夜右手伸出,竟用两根指头生生夹住了大刀。不过手掌立刻被刀刃割裂,血涌了出来。
      必牙貘大惊,道:“空手夺白刃!”
      慕容长夜身形一闪,先前一步,抓住必牙貘,大声怒喝,将他胸前精铁打制的护心镜捏得粉碎。慕容长夜把必牙貘高高举起,他眼里冒出红光,犹如地狱而来的魔鬼。他把必牙貘狠狠扔在山城之中,北陆士兵慌忙接住。
      慕容长夜环视着周围的敌人,他的目光变得犀利,又有些无奈。
      必牙貘捂着胸口,站了起来,道:“殿下果然武功过人,我输了……我这就带山城撤走,败军之将,不敢再战……”
      慕容长夜道:“你不怕延於泰治你的罪?”
      必牙貘道:“这是我的事情,殿下不要管了。”
      慕容长夜大笑道:“先前和你一战乃武人之事,如今还是国家之事,国事为重,将军并无过错——请——”

      所有的北陆士兵都看着必牙貘,等着他的命令。
      必牙貘脸上阴晴不定,他是佩服慕容长夜的,也不愿这么结束他的生命,可是他想到延於泰,想到塍继汗——不由握紧拳头。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杀——”
      山城手持长枪,一步一步地逼近慕容长夜。
      而慕容长夜手中也没有了武器,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傲然看着冲上前的北陆士兵。

      青川的士兵向南方眺望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意。
      “王师!左大将军来了!”
      全城的士兵欢呼起来,他们慌忙打开城南门,让援军入城。
      有几个将军快步冲进议事殿,他们也藏不住喜悦,道:“许先生,左大将军到了!青川守住了……”
      可是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就在绘着青川的地图旁边,一个白衣儒生伏在上面,他们上前扶起他,见是那人浑身是血,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他的喉咙上,血正慢慢干涸……
      “许先生!”将军们抱着许子越,大声叫喊着。
      这个脱了戎装的儒生,嘴角还挂着一丝嘲笑,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
      有人看到地图上,他用血写下的几个字:

      今青川得守,我当随殿下赴黄泉,愿诸公葬我于殿下墓侧……

      所有的将军虽然也知道慕容长夜出城凶多吉少,但是仍不免担太子安危心,众人商议后,统统备马,要出城与延於泰决一死战。

      楚桓几乎单膝跪在了地上,他肩上中了一枪,手举不起来,身上也多处创伤。
      他倒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一个北陆士兵大喝一声,长枪扎在楚桓的肩窝里,楚桓踉跄地退着,几乎撑不住,倒在地上。
      那个士兵看到楚桓无路可退,便拔出刀来,高高举起,那把刀寒气逼人。
      楚桓不自觉地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把刀。
      生死——岂有何可怕?
      楚桓微微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声音似乎在瞬间静了下来,天地间突然安静得像没有了人一样。
      刀的声音就像是大风,怒吼而至,卷杂着人凄厉的叫喊。
      滚烫的鲜血溅在楚桓的脸上,却不是他的。
      听得一人沉声问道:“慕容殿下安在?”
      楚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立着一位骑高头大马的将军,他就像是金刚转世,怒目威严,单手提着一把大刀,少说也有九十来斤重。那人的大麾上绘着奔跑的鹿——这是辕门的标志,——是左之君的徽记!而他身旁尽是北陆士兵的尸体。
      楚桓大声道:“就在山城之中!”
      那将军也不多说,策马奔向乱石堆。
      “山城”看到有人上前,虽然阵型已乱,但是仍举起盾牌挡住他的去路。
      那将军大喝一声,霎时风云变色,天降霹雳,雷声滚滚。
      他挥动大刀,刀落处,盾牌皆为粉碎,“山城”身首分离,只听见到处弥漫着血喷出的沙沙声。还有人想偷袭那将军,他回头怒目一叱,那些士兵纷纷丢下手中武器,转身逃跑。
      他骑马追杀,一路斩敌无数。
      北路士兵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那将军几乎杀到中军,被乱箭射回,他快速驰回来,到楚桓面前,伸手一抓,把他抓了起来,放在身后的马背上。
      他问道:“你是楚桓?”
      楚桓道:“末将正是,不知将军大名。”
      那人道:“夏侯敬德。”

      乱石堆上到处是尸体,血流成海,尸骨成山,也不过如此。
      楚桓和夏侯敬德跃身下马,在数不尽的尸体中翻开他们,一个一个的辨认。很多尸体血肉模糊,不过从着装上可以看出是北陆的士兵,也有青川的骑兵,他们几乎都死在坐骑的身边,不愿分离。
      楚桓的手指被划伤了,他仍拼命地扒开一个又一个尸体。
      “殿下……”

      辰州的冬天格外的冷,大风有时候比刀子还要锋利。
      天空一直阴沉着,谁知也慢慢地下起雪来,如同撒盐一般,簌簌地落下。
      楚桓跪在尸堆之中,嚎啕大哭,他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可是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他双手死死抓着倒在身前的人,几乎扣进肉里。
      那个人神色安详,嘴角微微闭着,尽管他浑身伤痕,体无完肤,铠甲几乎都成了碎片。那个人没有回答楚桓的哭泣,他也不会再有气力回答了——他是慕容长夜。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终于可以放下心,安安静静地休息了,可以不被世俗打扰,可以永远地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

      就算是今日早晨,他还是好好的,还和他说话,和他一起杀敌,和他一起策马驰骋……

      为什么转眼间——生死异路——

      “啊——啊——”
      楚桓发疯似的大声叫着,嘶哑的声音就像是干裂的沙子,却没有什么人回应。
      夏侯敬德也不说话,走上前解下大麾,包裹住慕容长夜放在马上,他一手拉起来楚桓,道:“送太子殿下回城里。我去斩延於泰的首级!”他不由分说就把楚桓提起来,扔到马背上。
      夏侯敬德解下腰间的号角,吹了一声。
      不一时,过来一队骑兵,夏侯敬德道:“你们送楚将军和太子殿下回青川,给我一匹快马,我去杀了延於泰。”
      这些骑兵纷纷跃下马,争着把缰绳递给他。
      夏侯敬德也不客气,随手牵过一匹战马,跃上马背,策马飞奔起来。

      楚桓和一些骑兵回到青川的时候,看到城门口站着许多将军,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身材颀长,眼睛多少有些黯然。几个士兵迎上去接下来慕容长夜的尸体,抬到少年的面前放下。
      少年弯下身,轻轻抚摸着慕容长夜身上的伤痕,道:“没想到……我还是来晚了……长夜,你是否怪我……我尽了力……却赶不过来……”他伏在慕容长夜的胸口,哭了起来。
      身后的一干将军也低声啜泣。
      楚桓被人搀扶到少年的面前,他跪在地上,泣道:“左先生,你处置我吧,不能保护殿下我罪该万死!”
      少年道:“楚将军,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天命,谁也违抗不了。”

      听见马蹄飞奔,夏侯敬德已经驱马驰回,他也不下马,从鞍边解下两颗人头扔在地上。那两颗人头血尚未干,众人看见正是延於泰的两员大将蓼侯和介梵!不禁叹服此人的武艺。
      少年问道:“延於泰呢?”
      夏侯敬德道:“被必牙貘等人重重保护逃了出去,末将怕兖成山有埋伏,没有继续追杀。”
      少年点点头,道:“兖成山暂时北陆还不会有打算,只是如今事务繁杂,就放过延於泰吧,他回到北陆也不会善终的。夏侯将军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夏侯敬德欠身告别,然后下马入城。
      少年让人取出慕容氏的银色龙纹战旗,裹住慕容长夜,他道:“长夜说过他要葬在兖成山,我当如他所愿。”
      有将军道:“不把太子尸体运到帝都吗?万一皇帝追问起来……”
      少年摇了摇头,他对那个将军道:“皇帝追问起来,我亲自对他解释。长夜一辈子没有要求过什么,他死前这个愿望,难道诸公还要再夺走吗?”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少年抱着慕容长夜,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原本瘦弱的他本来没有多少力气,可是他仍然紧紧地抱着慕容长夜,脸上都是泪水。

      帝都这些时间也都在下雪。
      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挤压的雪,甚至压断了树枝。
      慕容涂山把身上的袄裹得更紧一些,她倚着窗槛,满脸憔悴,这几天她一直寝食难安,晚上也常常做些噩梦。慕容涂山让侍女把炉子加了些柴,房间里能更暖和些,不过对于她来说,还是那么寒冷。
      侍女手中捧着手炉,递给慕容涂山。
      她摇了摇头,没有去接。
      她哈出的气,很快结成了雾,雪也飘进了屋子里,落在她的发上和脸上。
      慕容涂山对侍女道:“去找太子妃。”
      夜里的帝都格外静谧,后宫的路盘旋回折,地上积雪也格外湿滑。随行的小太监伸手去扶慕容涂山,可是她不自觉就推开了,小太监也怕这位长公主出事,紧紧跟在后面。
      东宫有三年都冷清得像是荒无人烟一样,慕容长夜一直在青川,这个帝都的家他几乎没有怎么安稳地呆过。值勤的太监们通报太子妃后,便领着慕容涂山进去。
      太子妃住的殿里烛光微弱,慕容涂山让侍女和小太监都留在外面,她自己进去,轻轻合上门。太子妃正在床上坐着,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强迫自己微微抿出一个笑来,推开被子,道:“妹妹来坐这里吧,天也冷我这里也一点儿不暖和,别冻坏了。”
      慕容涂山笑了笑,她把床边不远处的炉子里添了些柴,然后在床边坐下。
      太子妃眼睛深凹,有些红肿,似乎哭过,而她也只是穿着单衣,上面还透着一层细汗。慕容涂山问道:“姐姐又做噩梦了?”
      太子妃看着慕容涂山,双眼无神,她干涩地笑着,道:“这些天我哪有一天不在做噩梦?想他,盼他,天天求着神保佑,可是……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慕容涂山抱住太子妃,轻轻搂着她,安慰道:“不会的,皇兄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太子妃摇着头,啜泣道:“不会了……刚才长夜他托梦给我了。他还是那么瘦,人憔悴多了,不像三年前那么精神,他头发有些白了,真的是操劳过度。他跟我说这些天打仗很苦,可是他们都好样的,谁都没有后退。长夜说他杀了好多敌人,狭路相逢从不退缩,没有给慕容氏丢脸,他说他的踏雪直到战死也还想着奔跑起来……”
      慕容涂山也哭了起来,她拍着太子妃的肩膀,道:“那都是梦……都是梦……不会的……”
      太子妃抓住慕容涂山的胳膊,她摇了摇头,道:“不是梦!真的不是梦……他还抱着我,吻我的嘴唇,长夜还是那么温柔,可是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曾经说他春天就回来,带我去烨川,去看烨水,带我去看泸城的菊市,他说他想回来看我们……他想带皓月和荒雪去射猎,他给你准备了青川的雪狼的皮毛,他说那些能够防寒,你的手最怕冬天冻伤……可是长夜他再也回不来了,他把性命都留在了青川,他到死都没有让我看上一眼……我想他……想他……”
      慕容涂山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像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怀里的太子妃,这个女人几乎已经再也没有力量了,全身都瘫软在怀里。
      慕容涂山也不敢松开手,她害怕这个女孩也会像长夜般离开她,她紧紧地抱住。
      太子妃喃喃说道:“我想去看看青川……好想……好想……”
      慕容涂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轻轻吻着太子妃的发。

      木炭噼啪烧裂的声音偶尔响起,炉子红通通的,房间里也微微暖和起来。
      太子妃已经睡着了,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油腻。慕容涂山给她盖好被子,小心地把帘子放下。
      有侍女进来添柴,慕容涂山道:“少添一些就够了,屋子太暖和了就闷了。你去给我拿一套被褥,我在长椅上过一晚就行了。”
      侍女跪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够这样睡一晚,奴婢还是去准备一间……”
      慕容涂山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睡不下,只是在这里陪太子妃静一静……你去吧,不用操心太多……”
      侍女喏了一声,退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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