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凄凉还自遣》三月降生的一条鱼

19、第十九章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推开窗子，屋檐石台皆如银粉铺地。可惜霍府上下无人有心欣赏这美景。霍致携军归来了，与离开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两鬓似被大雪染白。他回府卸下铠甲，换了朝服，未敢耽误片刻便进宫向景成帝复命。

　　原来大军行至燕山，遇见几次大风，被困在山中两日。那里气候干冷，军中缺水严重，接连有士兵出现晕倒发热的症状。霍明榭便带了小队人马去山中寻找水源，找了一天终于在燕山北侧发现一股水源。几人大喜，痛饮了一番，便想装些水带回军中，谁料这些人还未回到军中便已经晕倒在路上。军医说是染了羊瘟病，这种病传染极强，未免瘟疫扩散，只能将这些人单独放在一个洞口里。军医带了几个体力健壮的人连夜下山赶路，到县城找大夫取药买水。可惜为时已晚，未等到第二天日落，染了瘟病的士兵将领都已没了气息。

　　“那山中清泉怎会有羊瘟？”景成帝颇有不解。

　　“后来臣听人说，那戎族人有将病死的牛羊牲口埋在水源中来诅咒敌军的习惯，燕山与貉秋山一脉相连，所以才会有带有瘟疫的水出现在燕山当中。”霍致说完，心中似被利剑绞割，痛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栗。

　　景成帝见霍致声音嘶哑，面容憔悴，极为不忍，听闻此事之后更是悲痛万分，宽抚老臣之余特封霍明榭为泽远侯，特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安葬于岱陵东侧。

　　霍府府前已挂了丧贴，各屋箱柜、铜镜、悬挂的字画等均用白布遮上，房门门框、门心皆用白纸封上，霍夫人和阮姨娘换了深色暗纹的衣裳，明枞、明惜、明愫三人也已穿了白布孝服。府中小斯进进出出在院中布置棚架。霍明榭的灵柩停在正门的过堂旁厅，焚纸线，烧香烛，燃长明灯。

　　他悉心培养的儿子就这么走了。霍致不忍驻足，他脚底匆忙，竟鬼使神差到了长子所居的松学斋，那里日常摆设均盖了白布。整个院子似与外面的积雪融为一体，凄寒清冷。

　　他站在院门那儿，身躯佝偻，背影萧瑟，已由一个精神抖擞的魁梧将军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老人。推门进了昔日小儿的卧房，床边坐着一个削瘦的苍白妇人，不是钱氏是谁？

　　“夫人……”

　　钱氏正抱着长子的贴身衣物，默默流着眼泪，听见有人唤她也未回头，独自喃喃道：“你们走后，我日日持斋念佛，盼你们平安……可是……可是我的榭儿……”她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失声抽泣起来。

　　霍致走过去，站在钱氏身旁，哑着嗓子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儿子才让他……”
　　“儿子！我的儿子！”钱氏越发心痛，不胜痛楚，将怀中衣服死死抱住浑身颤栗地发出动物哀鸣般的哭泣。“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

　　一时间，霍府一片愁云惨雾。

　　霍府的未来支柱沉下去了，霍致夫妇痛失长子，双双病倒了。明愫年幼，明枞明惜兄妹二人的才干逐渐显露出来，从丧礼到回灵，明枞主外明惜主内，兄妹二人处理府内外事务上从容镇定，事事契合，倒是让府中上下安心不少。

　　随着霍明榭的入土为安，霍府的悲伤之情似乎被冲淡了些。除了一个人——钱氏。

　　钱氏的生辰自然是取消了，长姐林姨妈在福双堂一直陪着钱氏，悉心开导。但钱氏依旧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丝毫没有走出来。饭菜都是由瑞嬷嬷端进屋子里的，大部分时候端进去的饭菜什么样，端出来还什么样。林夫人好说歹说吃了几口，没到半个时辰就全呕了出来。不到两个月，曾经保养得当，皮肤鲜有褶皱的钱氏已经面色灰白，瘦的不成样子，对家中内务已是无心无力。林姨妈是外人，自然不便插手內府之事，于是与霍致商议之后便决定让明惜协理家务，林姨妈、瑞嬷嬷从旁协助。

　　霍致的精神已经开始好转，从个人角度来说她和钱氏还是不完全一样的。钱氏只有明榭一个儿子，霍致除了明榭还有明枞。所以他的伤痛好得快一些，而且从明枞在丧仪期间主理外府一事开始他逐渐发现，这个不受重视的小儿子其实是个聪明果断的人，除了不太善于官场辞令之外。他像在瓦砾之中发现了一颗罕见的珍珠，便开始留意小儿，越观察越觉得明枞更适合挑起家族的门楣。心至此处不由得悲喜交集，甜苦一齐泛上心头。

　　在明枞忙着与父亲一同去登门回谢官僚旧友的时候，霍明惜也没闲着。她代母理家多日，每日作息竟比之前更有条理。巳时用过早饭便有家中各院的丫头、嬷嬷来回话，汇报前日未时之后需要裁夺的事宜，午时午膳后来回今日上午需要裁夺的事宜，包括卞城的田庄，南郊外面的两座山林，临渊城边上的几家店铺，各院主子丫头的月钱，小姐公子的吃穿用度……五日里总三日不得闲，她也切身体会了母亲的当家艰辛。秦嬷嬷更是心疼，每日变着花样给明惜补身子补脑子。

　　林姨妈的婆母身子有些不爽，她一进腊月就回去了。钱氏已经安静了许多，不再日日抱着明榭衣物捶胸顿足，但精神仍是很差。霍明惜吩咐了马总管让小厮们在腊月初八前将宗祠清扫干净，找出供器。再让丫头们将院子各处打扫干净，换洗各处的门帘帷帐。田庄、山林和几个铺子送来大宗的年货和银两她过目后该送厨房的送厨房，该送账房的送账房……

　　明榭是长子，父母长辈自然不用守丧，所以只有三个弟妹穿了百天的素衣。素衣一除就快到小年了。

　　马总管正弓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听着矮榻上的人一一吩咐。霍明惜不比钱氏，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盛气。几个有头有脸的嬷嬷算错了开支或者今儿回了前儿的事都要被她训斥一顿，何况他还有把柄在她手上。

　　“都听清了？”霍明惜合了账本，抬头问道。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马总管退了出去，正巧碰见石老伯。见他手中拿着个红缎锦盒，那锦盒右上角有个金线绣的“虎头”，心知不妙，正要将他拉走，却听栗香在里面叫石老伯。

　　石老伯“诶”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了马重山一眼，端着锦盒进去了。

　　“这是什么？这么沉。”霍明惜接过锦盒。

　　石老伯摇头，“不知道，是一个壮汉送到后门来的，说给夫人。可夫人现在身子不爽。诸事不闻，我就给您拿来了。您瞧瞧。”

　　她打开一瞧，摆放整齐金灿灿的两层金锭，每层三十个。

　　“这是哪儿来的？”她正疑惑，眼角看见马总管鬼鬼祟祟地朝里面瞧，见她看见自己忙要走。她秀眉一挑，“回来。”

　　马总管顿住脚步，硬着头皮往屋里走。

　　霍明惜一向对他没好脸色，将锦盒往炕桌上一摔，冷了脸，“看来马总管知道这个盒子的来历。”

　　“这……”马总管瞅了瞅身边的石老伯，抿紧了嘴。栗香机灵，将石老伯送了出去。

　　“说吧。”

　　“……”马总管面露为难之色，“这事儿……您恐怕还得问问夫人。”

　　“这与夫人有什么相干？”

　　“这是夫人的意思。”

　　“……”霍明惜瞧他也不像说谎的样子，便说道：“你先说你知道的，这事儿我自然会去问母亲。”

　　“夫人除了每月府中各个主子丫头小厮的例银，还有一些必要的开支之外，夫人每半年会让账房放一部分银子出去去收利钱。”

　　“利钱？”

　　见霍明惜颇有兴趣，马总管立刻换了副嘴脸，上前一步奸笑道：“城郊乡里的佃户小老百姓，总会有凑不上银子的时候，家里又没个值钱东西可典当，只有从别处借钱才能活命。”

　　“利钱会有这么多？”

　　“放出去的自然没有这么多……如借钱十吊，一月为期，一月之后除了要归还本金还要归还二百文利钱。”

　　“利这么多？借钱的人家本就是转不开了才会这样，这么高的利怎么可能如期归还。”

　　“嘿嘿，咱们与城东那家虎须镖局互有往来，若是有人还不上，自有镖局的爷们儿壮汉去要，所得的利咱们和镖局三七分成。”

　　霍明惜听得早已柳眉倒竖，满脸横肉的马总管正说的热闹，口沫横飞忽然觉得霍明惜脸色不对，忙住了口，退了几步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账房老李也是知道这事儿，这里面的事儿大小姐还是去问问夫人吧。”

　　“这事儿要是母亲在我告诉她之前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无论是不是你说的，我立刻把你撵出去！”

　　“是……是……”马总管战战兢兢地点着头。他内心叫苦不迭，心说怎么碰上了这么个厉害角色。打从霍府在渊城建了府，他就一直在。钱氏信任他，这么多年许多明事儿暗事儿都是由他去帮着办，可谓是钱氏在外的心腹。他偶尔沾点便宜，楷个油水，钱氏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了。结果后来越贪越多，愈发张狂，主子信任他，底下人自然不敢上禀。谁知被霍明惜无意发现，不知怎么找到了那班瓦匠，套出了他贪了给公主建院子的银子。如今公主是娶不进来了，可整个家彻底变成霍明惜主事儿，哎，他这颗心啊日日悬在胸口，一进这缀玉斋就头皮发麻，心里烧香拜佛快希望这位姑奶奶赶紧嫁出去。

　　“还不走，站在这儿惹小姐生气。”竹枝站在一旁，不耐烦道。

　　马总管如蒙大赦，一溜烟儿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