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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   我妈是入院第二天醒的。
      我看得出,她很想象上次见面时那样,对我微笑地说她没事。
      可这一次,癌细胞带来的痛苦已经侵蚀了她的身体,她的嘴角微微颤动,像是想要努力扬起,却终究被一阵隐秘的剧痛压了下去。
      她消瘦惨白,虚弱地笑了,然后断断续续艰难地跟我交代了下。
      我妈让我回家取下她的东西。
      我在我妈指定的柜子里面看到家里的房产证,妈妈的存折,甚至还有妈的金首饰,以及一封长信。

      我妈早知道自己的病了,怕我带着怀疑和奇怪的猜测去误解,她在信里说了关于我父亲的事。
      和我猜想的有一些偏差,但是大的方向上,其实也没太大差别。

      我妈当年因为下放,婚事受阻,快二十岁还没有订婚结婚,刚平反就参加了恢复高考第一届高考,考上人大,含金量极高,毕业就在工业部做秘书。
      我的生父钟建华正是她的首长,大了我妈12岁,时年36岁。
      这个年龄差,我妈原本对钟建华是没有任何想法的。两个人在工作中相处了两年多,一直都只是上下级间的欣赏,克己复礼的关怀。

      如果不是后面,两人一起遇险时的相互扶持,朦胧的好感也许不会清晰起来。
      他们在一次出差路上,他们遇到山体滑坡,钟建华和轻伤的把小腿和肋骨骨折无法动弹的我妈从车里拖出来,指挥司机去找人救援,而他自己守在我妈身边。
      那几个小时,钟建华因为不了解我妈受伤具体情况,一直不断地跟我妈说话,让她保持清醒,直到她快要陷入昏迷的时候,钟建华说,他第一眼见到我妈的时候,心就砰砰跳,可是自己太老了,配不上他,所以什么都不敢说。
      我妈失血过多,昏迷发烧了。
      她有些不确定那些话是幻觉还是真实,直到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时,发现钟建华一直在给她擦拭退烧,并且在她醒来睁眼时立刻发现,看着她的双眼问:“宁玉,你感觉好点没,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甚至,钟建华的衣服都还没有换。
      那一瞬间,我妈动心了。
      养伤的半个月,钟建华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看她,给她带饭,细心体贴。
      我妈沦陷了,出院之后,他们就恋爱了。

      我妈说,那个年代,钟建华还是体制内的公职人员,她从未想过钟建华会欺骗。
      一起工作2年,她作为钟建华的秘书,他生活的一切她都知道,未来从来没有任何人听到或提到过,也没有同事朋友见到过他有妻子,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是在大运动期间离异或是丧偶的。
      身边这样的人很多。
      所以她轻信了钟建华说的,为了避免被人误解向她泼脏水,他们恋爱的事情暂时不公开,要等到两个人其中一方升职或调职再公开。
      她和钟建华秘密的地下恋爱,一心等着盼着工作调动后可以结婚,却突然我妈发现钟建华是有妻子的。
      我妈没有写,但我想象得出,发现钟建华有妻子的时候,我妈该是多么崩溃。
      钟建华说,他的妻子来自军人世家,父亲军衔大校,她在西北军区服役,而且负责的是保密项目。
      所以他们从不联系,他也从不谈起妻子。
      他们结婚是自己当年为了避祸,两人本身也没有感情,婚后只在一起生活四个多月,女方就调去了西北,七年时间两人只每年通信一封,平时从不联系。
      钟建华说,他上一封信已经跟对方提出离婚了,但对方目前项目在关键时期,因为离婚会影响升迁,所以钟建华的妻子不愿意离婚,要再等等。
      钟建华说,周围的人确实不知道他有妻子,他妻子活着,但上级领导是知道的。

      我妈道了之后就决定分手。
      钟建华说他会给我妈一个交代,他到西北直接找到妻子协商离婚,钟建华的老丈人出面压下来了,钟建华无法离婚。
      钟建华的妻子和他一起从西北回来,她来找我妈,求我妈不要和钟建华分手,说他在外面谈女朋友的事情是她知道并且祝福的,她承诺两年内无论升职是否成功都会离婚给我妈腾位置,现在不离婚只是为了仕途。
      我妈还是决定分手。
      钟建华为了留下我妈,坏了我妈的贞洁。
      我妈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和钟建华纠缠着。
      两年到了,我妈以为接下来她会有名分,我会有身份时,怀上了我。
      可她没想到,那时候,钟建华的妻子没有食言,钟建华却食言了,自己也面临升迁,他同样为了政途,没有选择离婚,给我妈我和名分。

      我妈心灰意冷和他分手回了燕郊,独自生下我。
      我刚出生,钟建华就来燕郊找过我妈,我妈讥讽他别被看到了影响仕途,说自己名声不好,不配他来探望。
      后来钟建华人是不来了,但一直给我妈打钱,我妈开始会退回去,但每次退回去,钟建华便双倍再打回来,我妈就想着我以后读书也需要钱,就给我存起来,以后好给我买了房子。
      外公外婆经历下放,身体本就不好,又因为我妈未婚生子,疑是小三,而忧心过度,我9岁的时候,先是外公过世,3年后,外婆也过世了。

      我妈说,钟建华后来过的并不好。
      他妻子调回京市军区后,他们生活在一起,一直没有离婚。
      但她妻子带回了个孩子,比我还大两三岁,说是领养的战友遗孤,但是其实是她妻子和别人生的孩子。
      他工作倒是挺顺的,但也许是被浮华迷了双眼,我13岁的时候,钟建华因为滥用职权,收受贿赂被判了7年有期徒刑。
      那之后,我们家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钱了。
      我妈去狱中探过一次,主要是为了确认了打给我妈的钱是不是干净的,确认好就直接离开了。
      因已全额归还贪墨的钱财,且狱中表现良好,钟建华前年被提前释放。
      他的妻子在他入狱时已经和他离婚。
      一无所有的他,出狱后来找过我妈。
      妈妈只留了我的学费,然后把那些年他寄给我的剩余的存款全部给他,让他走了。
      那时候的我刚考上中央财经大学,妈觉得这时候来个劳改犯父亲,无非是给我的人生抹黑。

      妈很平淡地写着这些句子,我很难想象出她对钟建华的感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些。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没有我就好了,如果没有我,我妈离开钟建华,依旧可以找一个优秀的男士,有幸福的家庭和精彩的人生。
      我妈却为了我,独自生活了一辈子,省吃俭用,还日日被流言与恶意包围,所以她才会郁结于心,年纪轻轻罹患癌症。

      我妈说,确诊当天,她其实给钟建华打了一通电话借钱。
      钟建华出狱后,我妈把以前他给我的钱,都还给他了,他用那笔钱去创业,据说做的有声有色。
      钟建华那个单位,不是贿赂他一个人,就能有用的,但他当初进去时,把所有罪都扛了,一个人都没有咬,出来后,从前有过交集的朋友,多少也给他行了个方便。
      我妈只说自己病了需要钱,钟建华却说创业正有起色,资金全部投在货物上,抽不出来,于是她直接挂了电话,没有再联系了。

      我还没有挣到钱能帮她治疗,甚至减轻她的疼痛。她说是为了我的未来,不要浪费钱了。我要未来有什么用,没有她了,我以后挣钱给谁花?
      我跟我妈说:“我先把房子挂出去,看能不能卖掉,病一定要治,我会想办法的。”

      我回到学校,跟老师说了下家里的情况,老师已经知道后说帮我联系教务处开会传达,开个募捐大会,让先我自己写一篇声情并茂的感念母恩书在募捐大会上朗读。
      老师去开会,我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正在写募捐申请。
      在稿纸上我写了两行字之后,我写不下去了。
      我要剥开我的虚假的漂亮的外表,褪去往日的清高自傲,让别人知道我过得有多卑微有多可怜,来换一些同情的支票,好让我妈多活一些时日多晒几天太阳,最后的日子少些痛苦。
      我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好要怎么做,提笔却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实我一直都因为自己的身世而十分自卑,自傲不过是我的自我防御机制。
      现在,要打破这防御机制,就要面临自己血淋淋的自卑。
      我低着头,握紧了手中的笔,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尖泛白。
      突然,有个很好听很清脆的声音问:“你好,是乔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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