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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又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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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符辞旧岁,爆竹声声迎春来,今年三老爷难得在府上过节,大房添了一对娃娃,二房有了新媳妇,闫靓霓婚事已定,闫老太太笑呵呵地引用了凌挽馥的一句话,叫做不好不坏,勉强算是各房都有进账。今年是闫家两位孙少爷第一次参加年初一的祭祖,四世同堂,不管是大门还是小户,都是可喜可贺之事,是以今年的祭品就比往年要丰厚些。闫正澄上族谱一事,是闫老太太坚持提出的。她没有问过闫楚禛关于闫正澄的身份,既然是大孙子和孙媳妇都认可的孩子,那就是她闫家的孩子,哪有不上族谱的道理。
“老头子,家里现在人多,你可要护好他们,一个都不许漏了。别以为去了那边,就可以偷懒。阿迅,阿禛做父亲了,你们夫妻二人要在,定会欢喜。老三媳妇,闫律祁功课上还是能过得去,就是调皮得很,要是你什么时候能夜里鞭策鞭策他,让他少气我些,那就更好。”闫老太太为首,小辈依次按照辈分跟在身后跪拜。闫老太太祈福是凌挽馥见过最为特别的,明明就是双手合十,却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中琐事,有何不顺心之事,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闫楚禛曾开玩笑地说,甚至府上多种了一棵树,祖母都要在年初一时和祖父唠叨上几句。伤心之处会忍不住轻叹几句,说到欢乐之事会欣慰地笑。仿佛牌位上的名字不过是远行,时光再长,都无法磨灭的愈加深刻的思念,言语中透露的些许遗憾,要是他们都在,今日之光景,该是多好。
老年人的好处在于看清风雨过后,学会了知足常乐,不会沉溺于瞬间有感而发的哀伤中无法自拔。闫老太太望着陆续上香的儿孙们,闫老太太收拾起短暂的伤感,下决心向众人说出了心中一个埋藏已久的想法。过了元宵后,她想带着两位老爷回祖宅。
闫家起源陵西地区,闫阁老年轻时不顾父辈反对,接受了还是皇子的重德帝的邀请,辅助他称帝。后即便闫阁老位极人臣,无奈还是违背了不参与皇位争夺的祖训,这在家规森严的闫家祖宅是不被允许的。闫阁老夫妻二人在京中另行开府建宅,多年来和祖宅的联系就仅有的少之又少的几封书信。除了父母离世,闫阁老生前再没有再回到祖宅,就百年都是另择安身之地。离开祖宅时,闫老太太初为人妇,大老爷闫迅尚在腹中。现已经是耄耋之年,再回去,能相识之人又能再者有多少。即便如此,闫老太太还是在想在身子能动弹之时,带着两个儿子走一趟。再见见兄嫂,给已逝的公婆上柱香,圆了闫阁老与她的心愿,
二老爷是个闲职,年前已经向上峰告知了要辞官的意愿,告假回乡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三老爷,在京中养伤,本就没事做,出去走走也是不错。闫老太太是有考虑过是否叫上闫楚禛,或者让凌挽馥带上两个曾孙回去。无奈闫楚禛着实太忙,且比起闫阁老,闫楚禛的所作所为更是与祖训不和。要是他们跟着回去,闫老太太担心多年来缓和的关系,估计又会泡汤。罢了,还是等哪天他到了自己这般年纪,再想起是否要回去看看他祖父曾经长大的地方。
不管祖宅那边态度如何,既然老太太修了书信要回去,就断然没有不备礼物的说法。凌挽馥从桂嫂处得来的一份主子的名册,以及一些回忆中的只字片语,寻了一个空闲的日子,带着金氏出门采办去了。除了京中布匹等常见之物,凌挽馥更想找些别样的礼物,不必昂贵,讨的就是一份心意。幸好蒋宝茹回京了,带了不少来自南方的有趣之物,正好可以满足凌挽馥需求。
十五将至,年味未消,元宵夜的花灯更是京中过年的一大盛景。三天的宵禁的解除,街上的花灯会把黑夜彻底点亮如白昼,百姓们会手持着各式花灯走街串巷,看杂戏,猜灯谜,吃元宵,百姓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抓住最后年味尽情狂欢。当然,元宵更是男女在灯火阑珊处寻觅佳缘的好时机。街市上有眼光的店家早已为佳节的到来做好了进货准备,现成的新潮花灯早已摆放在货架之上,有条件的店家还会购入材料,组织伙计自行扎花灯,图个独一无二,卖个好价钱。还有手工匠人背着竹筐,沿街兜售自己扎的花灯。
“人可真多。”和家中的闫靓纯、闫律祁一样,金氏也是喜欢和凌挽馥一同外出。凌挽馥总能带着她看到很多新奇有趣之事,这是一般的西席先生、家中妇人无法教授的。不过今日的人着实太多了,两人不够行走了一回,就觉得呼吸困难了。
“马车就在街头,我们去再买些纱绢就回去。”
“真好,大伯居然答应给大嫂扎花灯。闫相爷亲自画的灯面,现在扔出去可是炙手可热之物。”
“那我是不是应该让他多做几个,说不定改天可以拿去珍宝斋挂卖。”妯娌俩说笑着朝着西市街头走去。
“两位夫人,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两位在此稍等,婢子先去瞧瞧。”前方人群不知为何围成了一团,远远还能听到一位姑娘的骂声从中传来。四月向前一打探,方知这番热闹的来源之一是自家的马车。街市人多路窄,闫府的车夫赶着马车前来接两位主子的时,为了躲避路边的小摊贩,不小心与另外一辆马车发生了碰撞。
一梳着双髻的小丫鬟站在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前,插着腰,口中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大致的意思是闫家的马车冲撞了她家小姐,那位主子身份娇贵,要是有了什么损失,岂是他一个车夫可以负责。从双髻丫鬟的话中推测,她应该就是今日陪同小姐出门的丫鬟。闫府的车夫是个老实人,自觉有错在先,说不过小姑娘,唯有搓着手,道歉被骂的份。
“那姑娘能否说说,该如何才能接受我们的道歉。”
“少夫人,这……”耽误了两位主子回府,车夫一脸愧歉。
“我知道了,既然冲撞了小姐,赔礼道歉乃是应该的。”凌挽馥示意车夫先行后退,手持着折扇,含笑行至双髻丫鬟面前站住,耐心地等待着双髻丫鬟的回话。
双髻丫鬟先前一直背对着凌挽馥,只是听闻其声,觉得声音清冷悦耳。待凌挽馥站在了她和车夫之间,才打量起来人。眼前少妇外罩白底缎面木槿花披袍,袍子下方露出里头藕荷色提花诃子裙,毛绒绒的兔毛围脖托着的面容肤若凝雪,红唇未点而朱,月眉自然地微微扬起,双眸明明清澈如泉水,直视之下却又有带着点点的疏离。即便不需要过多的言语,都无法让人忽视那如沐春风的表象下的压迫。双髻丫鬟被凌挽馥那不带轻蔑之意的凝视盯得心中直发怵。她出门前被主子责罚,心中憋了一口气。两车碰撞后,她下车见对方车夫是个木讷的,就拿了对方作出气筒。
“翠衣,为何还不走?”车门被打开,随着娇滴滴地女声出来的是两个样貌有几分相似的两位姑娘。无端被困在集市,心中难免不悦。但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声音的主人,头戴红宝石花簪的姑娘在众人围观下,将那不悦压制在声音之下。
“这不是,金家的小姐姐吗?”另一位身穿青绿色衣裙的姑娘忽然开声说道。
“慧君,你认识她们?”凌挽馥转头望向金氏。
金氏摇了摇头,两个姑娘是有几分眼熟不假,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哪里曾经见过。
“多年未见,金姐姐都不记得我们了。在扬州时,我们曾跟着金伯父学习字画。”
“你们是明珠、明月?”青衣姑娘再次提醒之下,金氏终于想起了当年的短暂姐妹情。金氏父亲醉心研究学术,对仕途却不感兴趣,年轻曾带着妻儿到扬州短暂居住,被聘为一户人家的西席先生,认识了两姐妹。
“大嫂,我来介绍,这是领卫将军,韩铁枭的两位千金,明珠、明月。这是我的大嫂,闫相爷的夫人。”
没想到多年未见的小姐姐已嫁为人妇,还在今日见到闫相爷的夫人。两姐妹刚从扬州归京,对京中情况了解尚不清楚,只是家中长辈大概提及一二,闫相爷娶了一位身份与其极为不相配的女子为妻。世家对外讲究体面,不管她们对闫楚禛和凌挽馥的亲事多么的想不明白,还是有礼貌地朝着凌挽馥行礼问好。既然相互表面了身份,那么先前的小矛盾在迅速回归常规之时就化为乌有。双方简单客套几句,就上车离开了。
“二八年华,选了个好时机归京”。
“大嫂,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凌挽馥重新放下车帘子,背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回到府上,凌挽馥和闫楚禛聊起了今日与韩家姐妹碰面之事。韩家乃京中以武功传家的世家,祖上武将辈出,战功显著,就连闫家三老爷从戎之时都曾在韩家老爷子麾下做事。
“韩家明珠小姐小时身子弱,韩将军不忍带着女儿到任上受苦,就将两个女儿送去外祖家疗养。韩家小姐此次回来,可是有的放矢。”新皇后宫一直无人,言官们口水都说干了,宝泰帝才在封印前答应,会在年后选妃。韩家在此时将女儿召回来,想来是冲着君王身旁的那个位置而去。
“又不是第一次,不出奇。她们可曾为难你?”先帝时期的陆贵妃就是韩家的手笔,韩家姐妹又恰逢谈亲年龄,当然是要好好用之。比起这些,闫楚禛更加关心的是韩家是否对凌挽馥有不善之处。韩家是武将之首,代表着皇城旧有贵族势力。而闫家则是崛起的文臣之秀,更倾向于寒门。两家自重德帝起就有着各种政见的不同,闫楚禛更是在朝中多次将韩将军提议驳回。
凌挽馥摇了摇头,在闫楚禛身旁随意坐下,自顾自地说道“你说,她们会是什么级别?嫔?妃子?还是说皇后。”宝泰帝与先帝不一样,上位后致力扶持寒门学子,提拔文臣,抗衡对旧有贵族势力同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武将原有的地位。正所谓过尤则不及,在皇权尚未见得牢靠的时候,武将和贵族一派,他都不能断然与之作对。他需要一剂缓和药方,去重新平衡多方的势力。因而这次的选妃中十有八九会有来自武家的贵族女子,来安抚前期新政对他们所带带来的不满。如此看来,韩家的女儿着实有着很大优势,难怪韩家丫鬟会一再声称她家小姐身份尊贵。只是,韩家有两位小姐,是花落谁家,亦或是并蒂齐开?
元宵节那日,闫楚禛应允了承诺,带家人上街逛花灯。老太太后天要赶路回祖宅,想留在府上再收拾收拾,就没有跟着出去,由着几个年轻的去放松。
夜幕刚降,街道两旁已经被一排又一排的花灯挂满,璀璨如星河,延绵至天际,官府专门定制的两个巨型走马灯高高挂在城楼之上,将月亮拥护在其中,相互辉映。精彩的杂戏,馋人的小吃,摊贩的吆喝声,沉浸在欢乐的人群,人间的烟火气满溢在街头巷尾的每一处角落。
“放烟火了。”周遭的人拍手齐呼,众人仰望天际,只见一道红光划过头顶的黑幕,随着一声声炸裂声,各色的光从城楼的不同角落喷发而出,汇聚于一起绽放出五彩的牡丹。花朵尚未消散,又有另外的烟火在黑幕中出现,按照匠人的设计凝聚出形式各样的图案。色彩炫目的烟火在夜幕中肆意地聚散,以其最短暂的姿态博取人们毫无吝啬的赞美,再划入夜空,落下惋惜的句号。
百姓们为争着找一个更好的观赏点,三三两两地朝着城墙方向走去。闫律祁等几人心早已跟着飘向了前方,又恐闫楚禛不同意,相互交换着眼色,示意谁去开口询问。这点小心思又怎么能逃过闫楚禛的眼睛,元宵佳节,他不忍扫了众人的兴,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由着他们。两个小娃见小姑和小叔都跑了,闹着要挣脱父母的怀抱,分别爬向最近的“人肉专属座驾”。
“四月你们带着一起过去,人多,小心点。”四月他们难得有机会跟着出来玩耍,凌挽馥大方地开口放人让他们先过去,她和闫楚禛则漫步其后。
烟火放了一轮又一轮,聚集在城楼下的人越来越多,闫楚禛夫妻二人行至之时,前方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大家的主意力都集中在头顶的烟火上,并没有注意有一束消散的烟火被风动摇了轨迹,落在了城楼的走马灯之上。城楼的兵士直到烟火点燃了走马灯背面灯面,才惊觉发生何事。可是已经为时已晚,火苗沿着灯的骨架爬行,燃断了牵引的绳索,灯体摇晃不断,随后朝着下方人群砸下去。
“危险,快跑。”最前方的百姓第一时间发现危险。百姓尖叫着欲往外逃离,可是一层又一层的人群让逃跑的路变得阻拦重重,他们唯有用力地推开前面的人,很快就有力量较小的妇幼被推到,后面涌出来的人来不及细看,要么被绊倒,要么就踩踏着摔倒的人。原本充斥着热闹的城楼,顿时乱做的一团。
“他们还在里面。”闫律祁三姐弟最先跑了出来,但凌挽馥并没有看到抱着孩子的金氏和四月她们。
“先别急,你和靓纯在这等我。”闫楚禛把凌挽馥拉到一旁,免得被人群冲撞,自己则和闫律祁和闫继组准备冲进去寻找其他人。
“这,这,大伯,不要进去,我们在这。”
金氏的声音在人群吵闹中显得那么渺小,可还是被心急的凌挽馥一下子就听到了。凌挽馥不顾乱跑的百姓,冲向前抱起两个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的闫怀泽和闫正澄。
“慌乱中我们被冲散了,幸好碰到明月妹妹,是她拉着我们沿着屋檐逃了出来。”金氏将孩子安全带了出来,才松了口气,解释道。
“少夫人,好巧。”
花灯被乱跑的百姓撞到,横七竖八地倒下地上被踩踏破坏,青绿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金氏的身旁,背着光,巧妙地将身后的那片些凌乱残败藏在了那一脸纯真的笑容之下。正如她所言,不出十日,她们很巧地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