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簿》南朝北阙

3、尘满衣·梨花白

　　尘满衣·梨花白
　　（一）
　　墨阳的春季姗姗来迟，待他处花落吐新，城中才是千树万树梨花开，一片春意盎然。
　　陆离忧只随意着了一件淡青袍子，于梨树下屈膝而坐，手中握一只青瓷酒瓶，随着手腕轻转的弧度与透过枝桠的光影交相辉映，竟似活物般灵动。
　　“古有唐寅醉在花下，你这一园梨花比之桃花又有何意趣？”
　　陆离忧闻声，毫无起身之意，仰头饮尽瓶中酒，出其不意便向来人掷去，“同是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世人愚钝又分个是是非非来扰人。”
　　“敢拿酒瓶砸当今皇帝，也就你一个。”
　　来人正是本朝天子夏侯胤，登基三载，普天和乐。
　　夏侯胤将稳稳接住的酒瓶扔开，挨着陆离忧坐下，仰头看满园梨花携风而落，陶醉之意更甚，早忘了方才的“大不敬”。
　　陆离忧微微睁目瞥了夏侯胤一眼，煞风景道：“三月春寒，拿把扇子风骚个什么劲儿。”
　　夏侯胤无奈合上折扇，瞧见陆离忧似醉非醉的样子，咬牙切齿：“我出个宫容易么！你就不能不摆这副样子出来！”
　　陆离忧对于他的抱怨毫不领情，冷哼一声，干脆扭转身子继续醉眠。
　　夏侯胤叹口气，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好生窝囊，居然落魄到看臣子的脸色。不过作为好兄弟，而今这事确是他太过一意孤行了。
　　三个月前，陆离忧带兵收复了雪域国，一解边城危乱。雪域国至此纳入墨阳版图，墨阳兵防以及地域则成为整个大陆中的强者，邻近小国皆以和亲为借口，想结盟以保自身安危。
　　想他登基一年，尚未有皇嗣，后宫四妃已属极限，实不想再“亲力亲为”。却又垂涎滨国精湛的造船之术，便将自小穿过一个□□的陆离忧一纸赐婚给卖了，至此便没再见过陆离忧的好脸色。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夏侯胤哀怨地想。
　　“离忧，我也是逼不得已，你就从了吧。我听说那滨国公主也是闭月羞花的美人一个，你娶了也不吃亏。”
　　陆离忧犹自闭目，突的一脚踹了过去，但闻一声痛叫便没了声息。

　　虽说极度不乐意，但君还是君，臣还是臣，君叫臣娶臣不得不娶。
　　大婚前三日，滨国公主随陪嫁队伍入住墨阳行宫，只等三日后行过大礼以成秦晋之好。
　　看着满府喜气的艳红，陆离忧却觉心烦难耐，本欲去梨园醉眠一场，又见廊亭处处红艳，当下一股无名火直冲胸口，横眉负袖而去。
　　出了将军府，亦不见得有去处。如今城内到处都在谈论陆将军迎娶滨国公主之事，连茶馆内的说书都是连着几日不见换话题，却还有众多人听得津津有味。
　　陆离忧看着更加烦躁，真不知道是谁要成亲。
　　怒而转身，顿时温香软玉扑了个满怀，陆离忧一怔，赶紧将人扶好退开。
　　“在下多有莽撞，望姑娘见谅。”陆离忧微躬着身，神色淡然。
　　“传闻倒是不假。陆将军不必自责，原是我自己不小心。”
　　陆离忧听得面前女子前半句低语，这才抬头看去，却被一袭垂纱帽所挡。但看女子衣着讲究，想来不是什么小户人家。陆离忧又做了一揖，迈步离去。
　　“陆将军。”女子唤了一声，见陆离忧停下脚步，缓缓蹲身做礼，“后会有期。”说罢才施施然离去。
　　陆离忧站在原地，长眉紧锁。
　　看这女人语气虽彬彬有礼，却隐含傲慢，十有八九是那个滨国公主按捺不住自己跑来刺探他了。
　　陆离忧暗道后悔。早知道方才就该表现得下流点儿，给吓跑了省的娶回去再折腾。
　　（二）
　　大婚之日很快便到来，陆离忧依旧优哉游哉地只管做自己的事，半点没有当新郎官的样子，急得老管家捧着新郎服差点老泪纵横。
　　“将军啊，迎亲的吉时已到，赶紧换上衣服启程吧。”
　　陆离忧转了个方向，继续擦拭着陪自己征战多年的青锋宝剑。
　　“将军啊，再不赶紧皇上怪罪下来可不好。”
　　不提夏侯胤还好，一提陆离忧就觉得心里压下去的那把火噌噌地往上冒，一合剑鞘，拧眉道：“不去！”
　　老管家一听就傻眼了，罢了一声哀嚎：“将军啊，你这是要把老奴往死里逼啊！”
　　陆离忧挑眉：“又不是你娶，你干什么苦大仇深的样子。”
　　老管家在府中做事也有十多年了，看着陆离忧从翩翩少年长成威风凛凛的将军，就盼着他娶个娇妻生个爱子，虽然这次是联姻，但皇上是将军的至交好友，应该不会害他才是，可将军现在居然要抗旨不婚，到手的老婆要没了，老管家能不急么！
　　“将军啊……”
　　“哎呀柴叔，您就消停点吧，要娶让他自己娶去！”
　　老管家见没法子，一声令下，几个粗壮的家丁拎着两捆麻绳进来。
　　陆离忧怔住：“干什么？”
　　“将军，对不住了。”老管家表情严肃，招了招手，几个家丁动手就要将陆离忧给捆了。
　　陆离忧是威震沙场的将军，几个家丁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撂翻在地。老管家瞅准空隙，上去就拽住了陆离忧的裤腿死不放手。
　　陆离忧忌惮他年纪大，不敢动脚，一下就没辙了。
　　“柴叔，你这是要毁你家将军的终身幸福啊。”
　　老管家弓着腰还抱着陆离忧的大腿，苦口婆心道：“将军没见过滨国公主，怎么就知道不喜欢，还是先去迎亲为妙。”
　　“要是见了还不喜欢呢？”
　　“那老奴帮着您逃婚！”
　　“……”
　　陆离忧翻翻白眼，算是暂时妥协了，套上火红的新郎服，也不打理整齐，甩着手上的大红花就出去了。
　　不就是娶亲么，娶回来就休了她！
　　那边厢夏侯胤也是悬着一颗心，就怕陆离忧真的抗旨，待看到他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视线中时，差点不顾皇帝威严扑过去就是一顿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