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令狐葱

31、【31】迷路的人 江山在

　　江山在盒马买了些新鲜的多春鱼，其实这个季节的多春鱼已经不那么好了，但是他记得周鹏飞爱吃，就还是买了。用玫瑰盐细细的搓两遍，然后用黄油慢慢的小火煎熟。Butter makes everything better.这句话江山倒是牢记在心，总觉得用黄油做出来会更好吃。
　　周鹏飞睡着了，他就横躺在沙发上，一半手臂垂在外头，指尖刚好和地毯搭着。
　　江山看他似乎很累，但是说起来他甚至不用早九晚五，也不知道到底哪里累着他了。
　　鱼好了，猫醒了。
　　周鹏飞揉着眼睛，后脑勺的头发被压得扁平，他看着江山摆好的小吃、卤肉和煎鱼，想起来刚进门的时候他说晚上想喝酒。江山弄得这么认真，他反倒有一丝不好意思起来。
　　“杯子呢？我去拿。”
　　江山心想，这不是你家吗？为什么你像个客人一样。
　　他用下巴指了指消毒碗柜旁边的玻璃柜，说：“我不知道你要喝什么，就没提前醒酒。”
　　周鹏飞平时在外头装逼，红酒、洋酒如数家珍，像个挑剔的坏嘴鹦鹉。但是他其实对酒精并没有那么热爱，就算喝二锅头或者啤酒，只要人对了，他也觉得那很美。
　　他想着江山不太能喝，故意拿了个大杯子，感觉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江山脱了沾染了油烟味的衬衣，去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出来的时候看到周鹏飞这会儿倒是像个主人一样，电视也打开了，酒也倒上了。他坐到单人沙发上，斜对着周鹏飞，其实离得不远，但是周鹏飞硬是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开会吗？”
　　江山笑笑，站起来，去他旁边坐了。
　　“吃鱼，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周鹏飞从善如流，夹了一条，吃进去后咸得喉咙都紧了。
　　江山想着他爱吃多春鱼，就一条都没碰，全留给了他，逃过了自己的陷阱。
　　如果人想要喝醉，其实几杯下去，就麻了。周鹏飞原本就有一肚子的话，一满腔的情想要倾倒，这会儿更是像印度河开了闸，差点要淹没下游。
　　聊开了，有些话，江山还是忍不住问了，“澳洲到底有什么好？我总觉得你去了那里，心就变了。”
　　其实他们知道，不是因为遇到了别的爱情，而是两条原本并行的轨道，忽然就岔道了。
　　周鹏飞沉静下来，想了好久才说，“我可能真的就是那时候开始变的吧。现在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上课就混，下了课就跟着一帮人去赌场，你不去，就没朋友，就被孤立。那些人跟我高中的同学吧，也不一样，大家手里都不缺钱，也特别自我，一两句话说不拢，就拉帮结派的要闹大，反正，我那时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天天和他们玩儿。其实，我也不喜欢x。但是打牌真的会xx，人吧，就想赢，尤其几分钟就能再来一把，更是一遍一遍的想赢。你知道我高中还挺喜欢打游戏的，后来也不怎么打了。”
　　“输得多吗？”
　　周鹏飞扯起嘴角笑，对着江山的小腿蹬了一脚，“我打德州很厉害的。”
　　“xx的东西，总归不好。”
　　“我知道，但是那时候根本不懂控制，好像个傻子，什么好玩，什么刺激，就玩什么。后来他们又带我玩别的刺激的，比如xx。就是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比xxxxx。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什么都不怕，就想试一试。”
　　“嗯，你是什么都不怕。”
　　“我那时候不想回来，就是觉得国内什么都没得玩。”
　　江山喝一口酒，酸溜溜地问：“除了玩儿，没人追你吗？不可能吧。”
　　周鹏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竟然理直气壮地说：“那也太多了。不过基本上都是女的，我那会儿就心思不在这上面。”
　　“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
　　“对对对，我是忠犬啊。赤胆忠心！”
　　“切。”江山冷笑，但是心里还是相信周鹏飞的，如果他那会儿真的在澳洲劈腿了，怕是他们都拖不到后面几年才分手。这一点他还是太了解周鹏飞了，脚踏两条船对他来说才是拖累，他想玩儿什么都是撒开手去玩儿的，没有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后来，一帮人吹牛，说要搞个公司，来弄芯片。其实吧，眼光还是有的，就是全部都是些屁也不懂的人，凑一块瞎整。但是，瞎整，也能有人兜底。我一开始还觉得他们不靠谱，后面渐渐发现，其实只要人有关系、有资金，真的傻子都能挣钱。那种感觉，就是对聪明人的排挤，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后来，我发现聪明没用，有社会资源的人永远站在聪明人上面。”
　　江山点头，他的十年社畜经历让他深深认同这一点。
　　他不想承认这个社会是这么的不公平，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碰了几鼻子的灰，到底还是阶级的天花板坚如磐石。
　　“后来，跟着他们赚了一点儿小钱，我就想自己搞。其实我爸那时候很反对我做生意，他的想法和我那时候不一样。我觉得只要累积了足够的资本，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办得到。他反过来，他觉得钱可以不用太多，但是一定要有权力。那时候我不是也跟你说过吗？我不想像他一样最后找个女的结婚生孩子，假装直男，混在人群里人模狗样的当正常人。其实我那时候还挺天真的，觉得只要不是当公务员，别的场合，别人管你什么性取向呢？但是，在我们国家，或者说整个世界范围内，少数人就是少数人。”
　　“也比过去好多了，我以前害怕承认，现在，我觉得如果必须要承认的时候，我也不至于去撒谎。虽然对我妈，我可能还是说不出口，但是单位同事要是有一天发现了，我觉得我可能也就是慌一下，但是不至于不承认。”
　　“是，确实比我们刚认识那几年好多了。我后来在国内认识的人，就比澳洲的更离谱了。”
　　“为什么？”
　　“北京的，当官的小孩儿。就这俩限定词，你能想到什么？”
　　江山苦笑摇头，表情已说明一切。
　　“我也不是跟他们多玩得到一块儿。其实还没有在澳洲的时候自由。但是他们有钱、有消息，混一起搞钱，谁也不嫌弃谁。我以前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公司，弄上市，牛x轰轰。最后发现，其实这些都没意思，不就是搞钱吗？弄大了，还不好避税了。反正啊，大家在一起，比的是谁的捷径更短，弄的钱都是半干不净的。我好像慢慢的，也就把小时候的那些天真的、幼稚的想法抛诸脑后了。但是每次我爸训我呢，我又不想认，就和他闹得也不太愉快。”
　　“你的那些想法，其实也不一定幼稚，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那么固执而已，就说它幼稚。”
　　“可能吧，哎，我也不知道……你说我现在吧，空虚？寂寞？无聊？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挣钱的路子也不是没有，就是，我心里是不踏实的。大概是因为……我爸走了。”
　　“躲来北京又是为什么呢？”
　　“躲？差不多吧。我就是觉得上海的事，让我糟心。”
　　“怎么了？”
　　“吹过的牛，兑现不了，心烦。有些事，总觉得在一天天的脱离我的控制，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无能为力。”
　　“你那么多朋友，没有能帮帮你的？”
　　“是啊，应该有吧，我不确定，也不想求人。我也不知道这些人，以后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朋友也不在多，你看我也就一两个朋友。”
　　“除了季梦捷，还有谁？”
　　“……”江山微微翻个白眼，说，“没了。”
　　“那你就说一个呗，还装什么有两个朋友。”
　　“总比你一个都没有好！”
　　周鹏飞听见江山提高的声音来反驳他，甚至瞳孔都微微地放大，他在跟他为了一丁点儿幼稚的小事争个输赢，他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起来了，而不是那个眼睛里只有房贷的牛马了。
　　他喊他，“江山”
　　“嗯？”
　　“我想亲你。”
　　江山怒目再瞪，可随后，他脸颊热烘烘地又染上了一层酒晕。
　　“不同意就算了，我就是想想。”周鹏飞开始耍无赖。
　　江山知道他是激将，但是心里有了那个影儿，就抹不去了。他俯身靠过去，周鹏飞还以为他要给自己倒酒，却不想忽然就被江山吻住了。江山很笨拙，生疏得像是刚刚从猴子进化成人类。他亲下去的第一口，甚至都亲歪了。周鹏飞顺手就搂住了他的腰，把人微微压低一点儿，让他好吸住江山的嘴唇。
　　大概是冲动之后，脑子又忽然降温了，江山亲够了又十分坚决地推开了周鹏飞。
　　周鹏飞仍旧是那个姿势瘫着，半靠着沙发扶手，“这么突然？”
　　“闭嘴。”
　　“江山，你知道我来住，就算你一间，我一间，我们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你知道的，是不是？”
　　“吃鱼。”
　　“不吃了，咸得我肾疼。”
　　“啊？”
　　江山要伸手去拿小鱼试吃，周鹏飞却不想被他岔开话题，拦住了他的手，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是不是？”
　　“刚才，刚才就是喝多了而已，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周鹏飞无语，明明刚才主动的人不是自己，被吃豆腐的也是自己，怎么这会儿自作多情的，还是自己？他想不通，这到底是被谁做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