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仙骨》殿上堂

1、第1章

　　战元十六万年，六界升平。

　　凡间界——那刹海附近，临水的小镇从远处便能望到浮满上空的烟雾，万家灯火的烘照下，显得热闹赋有烟火气。此时正是夜晚，河道两岸凡人手执莲灯或怅然或缅怀，连陪同的孩童都放下了玩闹的心思，懵懂地在亲人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在水面上放走了自己的荷灯。

　　荷灯里火苗摇曳，微弱却明亮。水面上荷灯连成一片，顺着河道流进了大海。

　　那刹海的海水少有波澜，河面上不浮活物，临水镇虽靠海但并不以打渔为生，因为这片海水除了死物能浮在水面，其余的只会瞬间沉底。临水镇的老人们总说这片海连接着阴冥界，所以活人不能待。

　　漂在海面的荷灯最后都会沉底，不过现在它们还都燃着灯火，在海面上连成灯道，似是为亡魂引路。

　　一只游离了大部队的荷灯，远远地漂开，然后撞到了一双鞋子。

　　“……嗯？”夜幕中响起疑惑的鼻音，一身黑袍的人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荷灯微弱的光亮隐隐约约照出站在海面的人的下摆。

　　人影晃动，响起轻细的的擦动声，舍白蹲下身打量荷灯，同时荷灯昏黄的灯火照出了她的半张脸。不带一丝表情，冷漠得生人勿近。

　　舍白看了看脚下的灯，然后偏头又看了眼远处的荷灯索道。稍加思索便晓得，如今凡间正值七月半，这是凡人在放荷灯。

　　难得从地底下出来，舍白掐好了时间等着晚上透气，又特意穿了身黑省得吓到人。那刹海不浮活物，要是被人看到了她的身影，总归是麻烦。

　　荷灯祭故人，平日里难有缅怀故人的契机，如今时候恰好她倒是有了放荷灯的念头。

　　舍白施法隐去身形，寻着一路荷灯进了小镇。等买了荷灯再到岸边时人已经不多，三三两两很是清静。

　　顺着河道望去，暗色的水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也是活了很久的老妖怪了，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多得数不来，但死去的仙人会有轮回重修的机会，说是死去也不过是暂时的离开，所以这些‘死去’的故人是没有悼念意义的。

　　这样细数来，能悼念的也只有一个被碾去神魂永无轮回希望的故人了。

　　舍白点燃荷灯，轻轻把灯送进河道。一个没有轮回希望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她的灯。

　　凡人死去有香火可授，倒是其余五界生灵无甚讲究。

　　“娘亲快看！流星！”身旁的一声呼喊打断了舍白乱七八糟的想法，下意识随着孩童的话抬头望天。

　　一道短促的白光瞬息间便划过天空，舍白也只看到了白光扫过的尾巴，而边上孩童的母亲显然是没看到，温柔不语地抚摸了下孩子的脑袋。

　　孩子的母亲没有说话，舍白也没有多嘴地去向孩子解释，刚才天空飞过去的不是流星。那只是修真人士用来传讯的飞笺，但和朋友之间的信笺不同，这种会被人看到行迹的飞笺多是正式的邀请函一类。

　　凡间七月半，好久未在人间活动，舍白也暂时想不到这前后有什么重要的日子，值得下帖子邀约。但对此她也没有什么好奇心，疑惑转瞬即逝，也就扔到一边，然后很有闲情逸致打算走回那刹海底——透气结束，她要早点回去睡觉。

　　舍白本人是个轻易不挪窝的主，但传闻里的言论总是把她编排成一个无风也要起浪，到处作妖的祸害。天地的良心，舍白觉得自己要冤死。掰着指头算，她自己外出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不好，她每次外出必有意外。

　　所以后来她出门都要先给自己掐上一卦。

　　今天的卦象是‘吉’，舍白心里很稳。

　　行至海边，也一直安然无事。趁着夜色未褪，舍白加快了离开的行动。卦象可是说，天亮后她若未归可就要出麻烦事了。

　　那刹海海水里沾了阴冥界的几股黄泉水，但凡生灵轻易是沾不得。舍白是不怕这被稀释了好几番的黄泉，可也不想平白就把自己浸得湿淋淋的回去。

　　她拽下了一直挂在腰间的香薰球，银白色核桃大小，材质似木似骨，镂空雕琢了条盘龙。

　　香薰球一被抛出就瞬间扩大，扩大到能装进人的大小。舍白没有犹疑直接穿过球壁站在了里面。有了这东西，她就可以很容易地下海了。

　　那刹海从前只是一片很普通的海，变成如今的模样也和舍白有几分关联。凡人不知晓这沧海桑田的万年变化，舍白却很清楚，甚至还能像茶楼说书先生似的，夸夸其谈上几天几夜。

　　故事可以长篇大论，精简起来也简单。七万年前——也就是战元九万年，六界之间还在大战，舍白因自身原因游荡到了那刹海之上，恰逢渡劫。

　　凡间承受不住凡人之上的劫雷，那些从指甲缝溜出去的劫雷，很不幸把那刹海海底的界壁打穿了。更不幸的是，打穿的界壁对面连着阴冥界的黄泉水。

　　拖着刚受完雷劈的身体苦兮兮补了洞，舍白对着漏出黄泉水没了办法。既是养伤，也是将功补过，从那时候开始她便驻守那刹海底。

　　香薰球笼着舍白沉进了海，一直沉到她住处的洞口——不是洞府的那种洞口，而是地洞的洞口。舍白就像是动物刨坑一样，在这海底的淤泥地上给自己挖了个洞。

　　非常不讲究。

　　至于洞里，就更不讲究了。但凡仙人洞府，不说金碧辉煌，但总得搁置些照明物或者座椅摆件什么的吧，舍白没有，整个地洞里就正中央扔个了大石盘，简陋的都不确定这是用来当床的还是当桌子的。

　　说是桌子，因为石盘的有一半的位置堆满了零七八碎，其中空酒坛子占了很大一部分，也不知是她有收集酒坛的癖好还是忘了清理。而石盘余下的另一半空档又堪堪躺下一个人，承认这是张床——床也要抗议。

　　舍白回来之后站在石盘边一直没动，她一边用极其挑剔的眼神打量着那放着杂物的地盘，又一边抽调着脑子里的记忆仔细比对。舍白的反应倒不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存环境有多么逼狭，毕竟过了这么些年，要醒悟早该醒悟了。她这是感觉自己放在这里的东西少了。

　　难为她还能察觉出这点差异，拢在那一堆的东西，乱七八糟不知道是搁了猴年马月的破烂，现在她要一样破烂一样破烂的筛出来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那刹海因为黄泉水的原因，活人的魂魄会直接被冻住，能隔离了海水下来，并且还能找到她挖的洞偷了东西离开，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再不可思议也发生了，并且丢了东西是这堆破烂里唯一值钱的破烂——是她的本命剑。

　　真有眼光。舍白心里一点不着急，还对偷剑人眼光表示了称赞。她的本命剑可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的神器，即使是碎成了渣渣也带有着神圣的光辉。

　　当然，碎成渣渣也是事实，早在七万年前她的本命剑就已经断的不能再断。别人的剑论个，她的剑论片。

　　扫除无关碍的物件，舍白正打算寻觅些痕迹。忽然整个地洞摇晃了一下，石盘上摆放的并不平稳的酒坛噼里啪啦地摔滚一地。她手里下意识捻法诀，稳住洞府，还没来得及再多做些什么，耳边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像是刚才酒坛裂了的声音，又像是玉石碎裂在地上的声音。

　　舍白猛然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七万年前她好不容易补上的界缝——又裂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舍白一边惦记着自己丢了的剑，一边又纠结漏了的界缝，挣扎片刻，终于对自己修了十几万年依旧没及格的卜卦一道认命了——她就合该老老实实待在海底一睡万年。

　　抛弃了在经历地震之后更加破烂的地洞，为求速度舍白没有再撑起香薰球，直接在周身凝结灵力结界隔离海水。

　　黄泉水阴冷，于生灵来讲那是入骨入魂的寒冰水。有一种说法是，黄泉水是阴灵流下的泪，凝结了生前悲苦遗憾，至伤至痛，最炙热的情感结出了最扎人的冰。

　　人世间传闻真真假假，舍白倒是很赞同凡人的这个解释说法，人死后流的泪，都是生前脑子进的水，黄泉之上多流流泪，转世之后脑子多缺点水。

　　舍白觉得自己肯定是投胎前没有好好反思好好悔恨一下，不然为什么她老能听见水在脑子里咣当。

　　终于来到破碎的界缝处，瞅着眼前可以塞满一个人的涡洞，舍白陷入沉思：“……”

　　——这么大的洞！

　　——拿什么填！

　　——填山吗？！

　　界壁对面阴冥界的黄泉水毫无阻拦地灌进那刹海，虽然一时之间没有大碍，但等黄泉水和那刹海完全混合了，那刹海就真的成为生灵死地了。

　　可即使刀悬头上，舍白也不能说现在就能堵上这个洞，如果把界壁比作包裹一界的布，那么破了口子就要打补丁。但打补丁也不是说什么布料都可以，不结实的布料可能刚缝上就会直接被撑破。

　　七万年前不过裂个巴掌大小的缝，舍白就填了这那刹海所有死去的生灵骸骨，现在呢？她撑起结界破海而出，心道，移山填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