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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幻境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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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定位,赫赫煌煌……”
伴随着泰明的咒语,整个水池发出了黯淡微弱的红光,就像快要熄灭的即将失去最后一丝温度的炭火,在暗夜里有着说不出的诡谲。
在一旁观看的义光不知道什么样才叫打开了通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进入水池的异面,正在等待的时候,却冷不防被泰明的纸式一拽。纸式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义光就这么“扑通”一声掉进了水池中。
“哇!”义光一惊,“臭泰明,死泰明,搞什么鬼啊,会出人命的,好歹让人有个心理准备才行吧?”
“咦?这里没有水?”碎碎念了一会儿才发现想象中呛水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义光戒备地打量起这个由妖力构筑出的池下幻境来。
四周很暗,但又算不上是一片漆黑,目光所及之处都可以看到厚重的黑雾如浓稠的墨水一般翻腾着。义光感觉到整个黑暗都在晃动,像是一种呼吸的律动。周围的空气中渗透着一种极不友好的恶意。不,和恶意相比,这更像是一种追求毁灭和复仇快感的恨意!
“这里的念很重!”泰明的声音忽然响起,“多加小心,义光。”
“泰……泰明?”要说义光没被吓倒那是骗人的。想象一下,如果你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并处于时刻警惕的状态下,突然有人在你耳边说话会怎么样?更何况还是以为此人不在身边刚好随口抱怨了他几句的时候。
义光找了半天却不见泰明的身影,最后才发现声音是从立在肩上的纸式中传来的。
“泰明,你能听见我这边的情况?”义光有些心虚地问。
“嗯,”纸式飞到了义光的面前,从中传出的是泰明依然冷静沉稳的声音,“抱歉,我无法一直让通道保持打开的状态,施术时又不能说话,只能让纸式带你下去。”
义光暗中吐了下舌头,果然泰明还是听到了,连忙问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那么胆小的人。泰明,你不是说你的纸式会带路吗?现在往哪走?”
纸式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沉思,又像在分析。
“这个方向。”纸式朝着黑暗的一角飞去,“随我来。”
义光立刻紧跟其后。当义光孤身一人进入镜妖的幻境时,心中虽不畏惧但多少也还是有些忐忑的,而如今泰明以纸式形式出现,多少让他有了与同伴并肩作战的底气。不过,义光也不会因此就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惕。
在纸式的指引下一路前行的义光,渐渐发现可以透过两旁的黑色浓雾隐约看到一些东西,样式古老,显然不是当今这个时代的。
纸式在此时飞回了义光身边:“没想到这里的念已经能具体化地表达到这样的程度。义光,跟紧点。千万别触碰幻境中的任何幻影,否则就会被卷入混乱的时空之中,变得和我之前的那一只纸式一样。”
一人一式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些可能是镜妖回忆中强烈的念所凝结的幻影之中。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大户人家。义光从格子窗的间隙中看过去,就恰巧看见了梳妆用的矮几上摆着一面年代久远的镜子。义光认得这面镜子,这正是“三井桂子”手上捧着的那面能发出强光的镜子。
有“人”出现了,但这些人怎么看都象是模拟粗糙的劣质幻影。从这些幻影快进般演绎出的生活场景可以推断出这大概是镜子以前主人的故事吧。后来宅子失了火。火场里主人一边自己抢先逃出去,一边命仆役抢救一些财物,却唯独忘记了镜子。镜子经受住烈火的洗礼后,犹如敝履被弃在房屋的灰烬瓦砾之中。主人没有再回来寻找过。镜子被捡走了,捡走的人是来废墟残垣中寻找值钱物品的拾荒者。
整个过程中幻境中的黑雾一直都穿插幻影中,就如同挥之不去的蛛网一般。那黑雾带有着强烈的情感,那是一种悲伤,无法哭泣的悲伤,是被近在咫尺最亲近的人所遗忘的悲伤,一种被所眷恋之人背叛的悲伤。
旧的幻影散去,新的幻影在翻涌的黑雾中再度凝聚成形。流离失所几经转卖的镜子遇到的前几位主人。每一任主人对镜子都是不怎么爱惜,最后随意丢弃。在这个过程中,镜子积累了许许多多被遗弃、遗忘的怨恨慢慢地变成了付丧神。直到三井小姐这一任的主人的出现,镜子的遭遇才有了不同。
作为一面被三井小姐喜爱的镜子,连出行都会随身携带的镜子,镜子也用自己的方式在镜面的倒影中尽己所能地展示小姐美丽的一面。因此在镜子被疏忽的侍女跌落草丛接着滚入水池之中后,镜妖仍然抱有希望,以为主人一定会来找它的。
可是一直等到入夜都没有人来找它。沉在池底的镜子通过映照在水面上影象的折射看到的却是三井小姐求得心愿后开心离去的情景。
这一次被遗弃的经历使镜妖隐含多时的怨仇完全爆发了出来。这种怨仇就像煤炭一样,即使平时起来是冰冷的石头,但它也是暗含火性的。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这种怨念终究不会自己消失的,一旦触发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即使是通过镜妖回忆所凝结出幻影里,义光也清清楚楚地听见镜妖在水面下发出撕心裂肺般愤恨地怒吼:“多么丑陋,多么自私!啊!讨厌,讨厌。这就是人类啊!是一群只会考虑自己的丑陋家伙们!啊!真让人怨恨,真让人愤怒啊!消失吧!消失吧!都消失了才好呢。”
此刻,义光觉得镜妖的经历虽然也挺可怜的,但它这样的所作所为和洛辰相比,根本不值得同情啊。说到洛辰,已经跟着泰明的纸式一路行走多时,义光看见的皆是幻境中镜妖的回忆。不仅没有找到蜡烛龙洛辰,也没有发现被掳走的僧人魂魄,甚至连镜妖本体的影子都没见到。义光开始有些担心起来:“泰明,你现在还能感觉到洛辰他们的所在地吗?”
正在飞行的纸式略微停顿了一下:“现在去的方向就是,而且现在的念不知什么原因已经不如先前那么重了。”
黑雾确实在减淡,幻境也慢慢变得清晰明亮起来。义光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烛香。
这是怎么回事?
最后,纸式带着义光来到了一处气息清净之地。义光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廊上的洛辰。只见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女孩正一头扑在红衣少年的怀里哇哇痛哭着。而洛辰则是温柔地轻拍怀中的小女孩并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完全是一派温馨祥和的景像!
眼见朋友平安无事,义光暗中松了一口气,却忍不住道:“好你个洛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而你却乐得清闲地在这里哄小孩。”
洛辰闻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欣喜中夹杂着担忧:“你们来了?”
没等洛辰再多说一个字。少年怀中的小女孩就气鼓鼓地猛然抬头道:“我当是谁不请自来了呢。原来是那个少根筋,捉个妖还是买一送一把自己和同伴都搭上的家伙。”
被个半大的小屁孩这么说,义光显然有些受伤。“喂!你这臭小鬼说得太过分了吧。你又不知道——”义光不服气地开始反击,然而接下去的话语却因为在半途中看到小女孩的模样后,卡在喉咙里。
刚才一直没有发现,小女孩的额前竞有一块白布垂下,挡住了女孩的大部分面容。(注:这样的装扮,其实也是有理论依据的。详见注释)而女孩手捧着的正是那面在幻境中出现过无数次已经异常眼热的镜子。
“——当时的情况。”义光缓慢地把前面的话补完,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迅速地抽出了夜涯,对准了这个怪异的小女孩,“洛辰,快点离开她。她就是付丧神镜妖!”
洛辰却带着温和的微笑站了起来,看似无意地走到两者的中间:“没关系的,义光。银栀子的心结已解,她日后行事决不会如从前般怨毒。银栀子,这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朋友。”
义光有些怀疑地看向名为银栀子实为镜妖的小女孩:“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洛辰都告诉我了,三井小姐后来有派人来询问过我的下落。那我就不是真的被人遗忘。再说,还有比我更惨的呢。和那条龙比一下的话,我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银栀子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黄毛小子服不服?”
洛辰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尴尬。
“黄毛小子?”一头金发的义光正要炸毛,却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忍不住地轻笑,“泰明!”
“抱歉,抱歉。”纸式围着银栀子飞了几圈,“的确,身上已经没有怨气和戾气了。你叫银栀子,是吗?”
银栀子刚应了声“是”,就急忙掩口,然后有些害怕地看着飞在半空中的纸式,小声道:“那个阴阳师……”
“不用这么怕我,我相信你的心结已经解开了。”纸式说完轻轻拍了两下小女孩的头就飞向了呆在一旁的蜡烛龙,“洛辰,你没事就好。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净化这么重的怨念。”
而洛辰仍然报以温和的微笑。
另一边,义光还是很不爽银栀子的那句“黄毛小子”,更不爽泰明这么轻而易举就让银栀子像见了猫的耗子一样不敢大声说话,最最最不爽得是银栀子现在看向自己和泰明的那种掂量的目光。
“阴阳师,你做我的新主人吧。”银栀子突然对泰明的纸式说,“我现在也没脸回三井小姐家了。”
义光坏心眼地插了句:“是啊,我一直都看不到你的脸在哪里,挂着这么厚的一块遮羞布。”
银栀子转头看了义光一眼,然后故作不理睬状继续纠缠泰明的纸式,“阴阳师,你叫了我的名字,我也应了。那你就是我的主人了。而且有能力招来天罚之雷的人绝对有资格做我的主人。”
被无视的义光见纸式没有动静便再度发话:“主人,主人的喊再多也没用,怎么样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我们才能知道你会不会使什么花招,你把元觉他们的灵魂放哪了?”
“银栀子,其实我也想和你说,长谷院的僧人皆是潜心佛法的,禁锢他们的灵魂对你并无益处,还是早些释放的为好。”洛辰走到义光的身边说。
“这才是好哥们。”义光感激地拍拍洛辰的肩。
“臭龙,你居然也帮他说话。”银栀子不满地嘟起嘴,“我要他们的灵魂又没用。不就是当时一下子气不过嘛!”
沉默良久的纸式终于开口了:“也好,或许把你收为式神,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但是,银栀子,你必须先把僧人们的灵魂都平安送回。”
“好的,只要是主人吩咐的,银栀子立马就去做。”一听泰明答应了,外形是小女孩的镜妖欢天喜地的蹦起来,走过义光时突然叉腰:“喂,黄毛小子,你睁大眼睛看着吧。不过我可不是听你的话才做的哦,我是因为主人和洛辰都这么说的缘故。”
义光还没有来得及抓狂,一道强光一闪而过,接着义光发现自己已经从幻境中回到了长谷院的庭院中了。池水在秋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看来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池水了。
银栀子一脸认真地将捧在手中的镜子举过头顶。镜面发出柔和的光芒,从中飞出了五只闪着青白色的光团。光团一明一暗像萤火虫一般飞回僧舍里。
“这样就魂归□□,大功告成了。”银栀子长舒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左顾右盼直到发现站在水池边的泰明就开心地跑过去,“主人?”
泰明刚刚回收了纸式,便觉一股强烈的妖气冲向自己。“禁!”泰明条件反射地单手画弧布下屏障把想扑上来的银栀子弹开。
银栀子碰了一鼻子灰后,气恼地指着义光:“你!黄毛小子!笑什么笑!”
义光连忙忍住笑,板起脸,摊了摊手道:“你看我一点也没笑。”然后抓住机会再次哈哈大笑。
“你!”银栀子捏住小小的拳头挥了两下,转向了泰明,“主人,要是你敢把我给丢弃的话,我就会一直作祟一直作祟,真到你的子孙末代为止!我银栀子向来是说到做到的。”虚张声势的言语中却有着明显的颤抖,那是对再一次孤单的恐惧。
面对死缠住自己的幼女状镜妖,泰明只有扶额长叹:“银栀子,我不是故意的。那只不过是长期和妖怪打交道后阴阳师所具有的本能而已。”
银栀子眼泪汪汪委屈地说:“就是本能也不可以!”
“唉,真拿你没办法。”泰明弯下腰摸摸镜妖的头发,“来,银栀子,我们来缔结式神的契约吧。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义光在一边偷着乐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洛辰的声音:“既然僧侣们都平安无事了,那我也该走了。时间已经到了。”
“走?什么意思?”义光急忙转身,然后大惊,“洛辰,你——”
红衣少年的周身散发出明亮的浅黄色光芒。透过这光芒,义光发现洛辰的身体竟然慢慢地消失,但少年依然微笑地看着自己。
这下义光急了,连忙喊到:“泰明,快乐看看洛辰是怎么回事?”
签完契约的泰明带着银栀子跑了过来。
“祝贺你,洛辰。”泰明道。
“哈?”义光不解。
“今日本是我的生辰,如今我已渡过天雷劫,可以真正地脱离红烛飞升为散仙了。谢谢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唤我真名三声即可。银栀子,你要记住:修行之人必先修其心,心不正,其行也凶。望你能跟着泰明思过向善,好好修行。”洛辰带着嘴角的微笑完全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轰——”的一声巨响,众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条红金龙的长龙破光而出,神圣的气息随之降临。巨大修长的龙身映着月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宛若天上的星辰都栖宿在每一片龙鳞之中。流光溢彩充盈了整个庭院。
长龙在空中优雅地盘旋起来,俯视着众人,龙须随风飘逸,背后是高悬空中的明朗满月与澄澈的秋夜星空。只有唯一不变的温和双目内敛着英气表明这是洛辰。
洛辰对众人发出一声低沉悠远、响彻云霄的龙吟后就乘着清凉的夜风飞向了远空,最后消失在云的彼端……
*小鸦的阴阳讲座*
注15:这是牵涉到日本的传统的信仰和艺术表现手法,《夏目友人帐》和《千与千寻》里面有很多这样的形象。具体说起来很长,到时鸦子会在相册里放上银栀子的漫画人物设定图。到时大家看来图就有直观的认识了。下面是很长的解释:面具的妖怪一般都是人类的模样。在日本的传统思想中,最最核心信奉的是“万物有灵”即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自己的思想、智慧、心灵。人和妖怪是没有界限的。但是有区别,这个区别不常体现在外型上,而是用面具类似的东西体现。这也是日本独有的一种艺术风格。大家去看看日本的请神和奉神的祭奠,就会看到扮作神灵和妖怪的人都是带了一个这样的面具,把面部遮住,然后神的灵就进入了扮演者体内。顺便说一句,日本的神和妖之间是没有中国神话的那种界限的。万物有灵嘛。日本的神也有好神和坏神,经常提到的恶灵什么的其实就是坏神的一种概念的变形。例如大家熟悉的樱花祭奠。要赏落樱还有一系列的祭奠活动。其实不是为了纪念樱花,而是为了驱散因为樱花散落而飘散开来四处作祟的恶花灵。好像在《少年阴阳师》的第21卷里有提到神也是会作祟的,而且比一般的妖怪作祟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