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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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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宿……?”
对方的用词太正式,出口的时机也太诡异,以至于沙里贝尔一时间完全没明白泽菲兰的意思:“是指住下过夜?”
“是。”
“那……”他瞟了一眼碟片架,“老电影马拉松夜?”
这次,对方摇头了:“不是。”
他坐得离沙里贝尔更近了些,手掌覆盖上对方的:“第三次约会结束,该让事情变得正式了。不知道……你觉得如何。”
沙里贝尔张口结舌了两分钟,才弄明白了泽菲兰的意思。
“你是指……”他往里间看了一眼,“天哪……你、原来……”
欢场老手惊诧得结巴,年轻幕僚也没有太冷静。
“本来不该这样心急。”他盖在沙里贝尔手上的指节有些颤抖,“但是昨天明确你的意思后,我已经不想再等一个礼拜。”
泽菲兰展现出罕见的紧张,反而有助沙里贝尔逐渐认清事态:“所以今天这个……算加急的第三次约会?”
他看对方认真地点头,强忍着笑说:“你知道,现在已经没人会遵守三次约会定律了。”
“别人是别人,”年轻幕僚立场坚定,“我觉得礼仪还是有必要遵循。”
沙里贝尔越发觉得有趣:“那一套早就不适应现在生活的节奏……而且我可不是什么深闺淑女啊。”
“我很清楚。”泽菲兰露出一点微笑,“一直都很清楚。”
他终于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古板得可爱,又大胆得惊人。泽菲兰,你这个人啊。
“昨天……如果不及时告别的话,我可能会做出很冒犯你的事情。”年轻幕僚看着沙里贝尔回握住他的手,眉目舒展开来,“实际上第一次时就已经太越界了。”
沙里贝尔被对方现下的纯情也搞得脸红:“没有,那是我——”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上帝,现在是两个中学生面对面吗。要知道他上学时在知道什么是恋情之前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爱。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请你留下来吗?”
沙里贝尔攥紧了对方的手:“可以。”
覆盖过来的唇舌间包含的热情更胜以往。就势躺在沙发上的沙里贝尔意识到,年轻幕僚未得到允许之前,其实对他手下留情了。
“所以是怎样。”他在亲吻的间隙中问,“我为他服务时你的那些小动作,真的是对我的暗示?”
“嗯。”泽菲兰的回答很简洁。
沙里贝尔打趣他:“不会有渎职的嫌疑吗。”
“那些不算违反规定。”泽菲兰在他耳边笑,“他也总教导我,机会一定要抓住。”
不知道这样的机会你抓住过几次。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抓住的“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种毁气氛的问题,沙里贝尔自然不会不识好歹地开口。他已决定专注于现下,那么现下需要他做的只有一件事:复制第一次时的经验,不去想除了自己和泽菲兰两个个体以外的任何事。
他们在沙发上缠绵,彼此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升高。泽菲兰显然仍旧固守他对沙里贝尔的尊重,不认为沙发是个行事的好地点,将他拉进了卧室。灰色与白色装点的简洁卧房里,物品放置整齐得好似样板间,或是房主一贯自律的生活习惯所致,或是特意为今天收拾过。
算了,别去想。
想了,就会有所期待;期待落空,就会感到受伤。一夜情来得比较容易,就是因为没有人抱有期待。
沙里贝尔去解泽菲兰家居服的扣子,对方也在对自己做同样的事。和别人坦诚相见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现下却罕见地让他有一丝羞怯。还是“期待”在作祟,不是期待对方会给自己什么,而是畏惧自己会不符合对方的期待。
告诉过自己不要去想,结果还是这么提心吊胆。
沙里贝尔自嘲地哼了一声,泽菲兰立刻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双臂搭上泽菲兰的肩膀,略低头看进对方的眼中。美丽的翠绿色眼睛湿润明亮,明确告知了他对方的愉快。
可是被这样对待,怎么可能不产生期待?
我这样的人,被你这样的人追求,怎么可能会不飘飘然?
泽菲兰再次凑近了他,赤/裸的胸膛紧贴,两颗心脏的鼓动逐渐同调。他把主导权交给对方,全数收起自己的乖戾个性,顺从地放任对方动作。年轻的幕僚嘴上说过自己心中的焦灼,手上的爱抚却极尽温柔。
多么好的人。
沙里贝尔想。他把自己当做什么珍宝般呵护,全然不问缘由,全然不理会世俗观点,只是因为他希望如此对待自己的对象。太罕见、太珍惜、太可贵了,而我何德何能,会遇见你,会值得你如此对待。这不是与我相配的方式。
他趴在枕头上,感觉到泽菲兰温热的手按着自己的小腹,让两人间的距离消弭为零。脊背肩胛上有轻柔的吻落下,是对方对自己的安抚与接下来动作的歉意。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在泽菲兰眼里是一个什么样子,但在侧过头时,他看见了对方在自己眼中的样子。
泽菲兰的金发被他自己的汗水略微打湿了,他捋过一下,以往规矩得有些学生气的刘海被拂上去,眉眼清晰地展露,竟是与他平日整洁严谨的外表大相径庭的野性面貌。
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天之骄子,此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沙里贝尔突然有些释怀和高兴。
只涉及到性时,一切社会差距都消失于无形。目的变得简单,思考也可以放弃。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此时此刻,没有那些代号,没有泽菲兰和沙里贝尔,有的只是“我”和“你”。
隔日他在泽菲兰的怀抱中醒来。
对方从他身后搂着他,是一种保护的姿态。舒适的疲惫过后,他们睡得都很沉,沙里贝尔的翻身没有吵醒对方。
泽菲兰呼吸平稳,脸上还有一点笑容。沙里贝尔记起情事过后对方的凝视与亲吻,还有拂过他头发的手指。那些温情,比激情更让人身体发热。
曾经觉得那些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他把手指搭在对方脸上,指尖掠过鬓角,觉得悸动升级为另一种情感。
他觉得幸福。
与一个人相拥到天明,得以注视他安稳的睡眠,竟是这样的感觉;温热的□□,原来只是紧挨,就可以让人觉得充实。能够感觉到这些,一定不是因为他此前没有如此做过,而是此前的对象并不是泽菲兰。
这个人啊……
这个人年轻有为、有礼有节,而且生得这样好,他可以拥有所有他想拥有的人,他的机会可以有无数次。而沙里贝尔只有这一次。
幸福来得太危险。理智归位后,所有一切疑虑不安都卷土重来。
该是我讨好你才对,可对你来说,我这般的人的讨好,实在算是太常见了吧。
他贴近泽菲兰,感觉到对方松松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心中悲哀又爱怜。从前他不认为和一个人上床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今天他确信,他和泽菲兰的关系已经开始。开始就意味着,一个结束终有一天会到来,当它到来时,只有一次机会的沙里贝尔会比有无数次机会的泽菲兰痛苦万倍。
可没人能放开这次机会,任谁都不会,因为对方是你,因为此刻如此幸福,幸福得让人不由得想赌一把,想做梦,想尽情地痴心妄想。纵然结局是烈火焚身,此间的炭火却算得上温暖。
他叹了口气,脑袋往上蹭了蹭,亲吻了仍在熟睡的泽菲兰的额头。
上午十点,沙里贝尔把那条回复发了出去。
泽菲兰作息规律,果然此时已经醒来,给了沙里贝尔回信:我会尽快敲定回程日期。好好休息,周末愉快。
“让我好好休息……该休息的是你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泽菲兰遗落在床下的那枚睡衣扣子,搁在嘴唇上。那是一枚贝壳打磨成的扣子,有着璀璨的珠光和柔和的触感。是他买给泽菲兰的。事实证明对方天生适合这样精致的用品,黑色丝绸制的睡衣手感一流,连为他脱衣时都是一种享受。
不管怎么说,前夜都太粗暴了。自己不值得他,是自己的问题,发泄在对方身上,现在想来真是悲惨可怜、丑态百出。既然早就看到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不坦然一点,无所谓一点。对方已不再在乎自己,自己那样的作为,和此前在心中抗拒的跪地祈求又有什么差别。
其实是一样的。
希望你仍注意着我,希望能够靠疼痛来让你意识到我的存在。说什么给自己留一些自尊,事实上却愿意用这份自尊换取再持续久一些的假象。可恨的泽菲兰,可悲的自己。以往的沙里贝尔,已经回不去了。那个开始彻底改变了他。即使目睹背叛,即使已心生杀念,他心中还是有柔软的一角在惦念着对方的身体与情绪。换做以前,换做和其他任何人,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你不敢问他,是因为怕什么?”
怕什么?怕面对分别?怕回不去的自己?怕泽菲兰对自己撒谎?
不对。
怕的是承认一个事实。
沙里贝尔再次举起手机,缓慢地打下几个字:关于前一晚,我真的,非常抱歉。
发送出去后,收信界面上阿代尔斐尔发来的“傻X”刺得他几乎要流泪。
这个孩子真是通透得可怕,早慧得可怕,同时也显得自己愚蠢得惊人。
泽菲兰为什么特殊,为什么一向自我中心的沙里贝尔会在讨好自己以外的人时感到满足,为什么愿意为他尝试自己此前从未有过兴趣的事物,为什么固执地将一些堪称平常的情景锁进手机,为什么能将并非沙里贝尔的沙里贝尔维持那么久。
“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您也很有表演的天赋。”
“鬼知道你怎么能维持这么久。天,要是我可以演成你这样……”
不,不是的,不是表演。
他想起那个早晨自己印在泽菲兰额头的吻。对方睡得深沉,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不是在舞台上,台下没有观众。只有他和无知无觉的他,可他这样做了,如果是演,演给谁看。
维持这么久,恰恰是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的演技,而是他的真心。鲜红的、跃动的、毫不暧昧轻浮的真心。他只是想留住,只是想珍惜,只是想再见到你,拥抱你,吻你,和出身、阶级、地位、性别、代号,和那些都无关。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仅想享受一时的欢愉,而是希望此后每个早晨,都能在你怀中醒来,都能再将嘴唇覆上你的额头,体会到那份幸福。
“傻X!”
真是带有超强预判的指责。自己确实是个傻X,如此简单的事实竟然被诸多无所谓的因素掩盖到现在。直到目睹他与另一个人在一起,直到面对失去,才让他终于能够踏上已经轰然倒塌的、自己曾经标榜的一切,去承认自己害怕,害怕那一句话的事情,害怕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害怕没有他的未来,害怕承认那个事实。
事实就是,他爱他。
这个现代都市里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无法放弃追寻的词汇,这个沙里贝尔曾经嗤之以鼻却不知是自己未曾理解的情感,现在靠一个残酷的认知才得以被剖开,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
性是最简单也最脆弱的关系,爱是最复杂也最难求的关系。
说什么自豪于游戏花丛,说什么“都市人的约定俗成”,都是谎言,都是自卑的反射,都证明自己其实明白,“爱”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字眼。你付出了,收不到同样的回报怎么办;你去爱了,那真心被踩在脚下怎么办;你有着期待,对方对你没有期待怎么办?
因为爱,才惧怕失去。如果不爱,他又有什么不敢问的?
沙里贝尔看着手机,点进和泽菲兰对话的界面里。
“对方正在输入……”
他的心正被那句话吊在天上,等待一刀砍断绳索,等待断绝生命的坠落。
“等我回去,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好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