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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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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神疑鬼可不是个好行为。
沙里贝尔明白,但无法控制。今天他帮业内朋友顶班,去往百老汇外的某独立剧院给演员化妆,出来时正撞见泽菲兰与一位金发女性一同步入当地区最出名的珠宝店。
两人都是西装打扮,一副政律精英的样子,进到那个规格的消费场所也不算失了颜面。门童掂量过顾客身上的资本,自然忙不迭地为二人拉开门。泽菲兰秉承绅士原则,一手示意女士先行,另一手护在同伴身后而不碰触,无可挑剔的礼貌体贴。
情人的周全,沙里贝尔最是清楚不过。可现下的时间地点人物,全都令人生疑。档次相似的珠宝店在泽菲兰的工作场所范围内数不胜数,跑到现在这里可谓舍近求远;若说是同行女伴的指名,倒情有可原。但……
藏身在对街咖啡厅的单向玻璃后,沙里贝尔看得清楚:泽菲兰请店员取出样品,问过女伴的意见后,却是佩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回程的捷运,沙里贝尔毫无悬念地坐过了站。
时值工作日的下午,空荡的车厢载着他与转车点擦身而过,一路往郊外疾行。地下的轨道紧接着地上,车厢爬升后,自己在对面玻璃里的映像转瞬间被楼房电线所取代,像是把一个人吞没在光与木石之中。
他是挺适合的。
千头万绪中,沙里贝尔能确定的只有这句。适合那一圈贵金属,适合精英阶层的消费,适合身边与他同类型的女伴,适合交付延续一生的承诺,适合成为丈夫甚至父亲。
交往之初,沙里贝尔就觉得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和泽菲兰太不一样了——社会阶级不同、受教育程度不同、工作内容不同、爱好甚至社交圈,统统不同。唯一一致的就是性别,可这能保证什么?上厕所时有人陪?
车靠站,沙里贝尔看着脚边的化妆箱。
他不信什么命运的玩笑,但唯一能将他与泽菲兰的交集解释得通的,似乎就只有这一个答案。
和今日相似,一样源自业内同僚的推荐,他去为某位意图进军政界的大人物打点接受杂志访谈时的装扮。接待他、并全程陪在那位大人物身边的年轻幕僚,就是泽菲兰。青年西装合体,外行人也能看出是价值不菲的订制,何况阅人无数的沙里贝尔。
如此年轻的人,处在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不用看衣装就能知道他的能力与价值。
天之骄子。人上之人。
沙里贝尔不愿露怯。他的职业,被他自己定性为艺术家。既然是艺术家,恃才傲物是标准配置,财产与地位相差悬殊又如何,对于权贵,必须要保持不屑一顾的态度。
心中计较得不错,执行起来困难重重。原因就在于——面前的年轻人实在太过好看。说是职业病也好,说是人之常情也罢,这么个人在眼前,沙里贝尔没法不看。
大抵是被人看习惯了,泽菲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低头吩咐安保人员为沙里贝尔的背景审查备案,抬头与对方目光撞上也没有丝毫尴尬:“请您原谅。我们必须小心。”
沙里贝尔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年轻幕僚随即展开礼貌的闲谈:“自然不是质疑您的推荐人的公信力,只是必要的程序。您一定不太适应这样繁琐的手续吧。”
“麻烦的是你们,又不是我。”沙里贝尔无所谓地耸肩,而后觉得这个举动与现下场合实在不搭。大堂光洁明亮,来来往往的人俱是一色西装革履,只有他一副休闲打扮,好像误打误撞进来找卫生间的游客,无怪乎进来时都没人给他拉门。
泽菲兰点点头:“看您的简历,是为演员们化舞台妆居多。”
沙里贝尔拿捏他的意思,不好判断对方是担忧自己把商界大佬画成戏剧角色,还是揶揄进入后台的手续肯定没有当下繁琐。揣摩如何回答的时候,泽菲兰已经继续说下去:“从舞台后面看演员们表演的感觉,一定和坐在台下很不一样吧?”
口气不像出自一个精英阶级,倒像好奇的孩童。与预期不同的反差让沙里贝尔哑然失笑:“我服务的剧院很多,多半是完成工作就离开,补妆一类,演员自己会做。所以从后台看表演是什么体验,我还真不好说。”
“原来是这样。”泽菲兰又微微点头,“与我以为的不同。”
“如果想留下,也是可以的。”沙里贝尔加以解释,“但剧场里供演员们上下场的通道不宽,躲在幕布后面也只能看到个侧脸,要想看清楚演员们的背影,恐怕需要冒着被观众发现的危险藏在背景板里,冒充东方忍者才行。”
泽菲兰忍俊不禁:“别告诉我您真的实行过。”
“刚入行的时候。”沙里贝尔尴尬地承认,完全没去想这样的回答可能会给年轻幕僚以自己游戏工作的印象。“我以为那里没人能看得见,可二三楼的包厢……幸亏当场的演员都是即兴演出的高手。”
青年对他微笑:“我真是好奇起具体情况如何了——这是您的临时通行卡。”
泽菲兰双手递过一张带有沙里贝尔证件照的磁卡:“您的工具在我们的安保人员检查后会直接送来。请您与我先上去。”
他引导着沙里贝尔到通往电梯的闸口,一手向前示意沙里贝尔先刷卡,另一手护在对方身后而不碰触。无可挑剔的礼貌体贴。
车又靠站,亮起来的灯光让沙里贝尔恍然意识到,捷运已经从地上线路又转进了地下。
现在坐到哪里了呢?他不太清楚。这条线路历史悠久,没有新规划线路的自动报站和显示屏,全靠列车长的人工广播。高峰将近,车厢里人多了一些,但仍旧有空座。都市人习惯于礼貌的疏离,没人坐到他身边。
这条约定俗成,泽菲兰倒是破例得彻底。
正主未到,他与幕僚和两位安保人员都在总裁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等待。偌大的透明空间,不止身边的两位专业人士目光灼灼,连死角都用摄像头加以监视。饶是沙里贝尔早就晓得他将要面对的是要登上杂志封面的重要人物,仍旧要再次惊叹于他的重要程度。
“地位越高,树敌越多。”泽菲兰端着咖啡进来,“不止与他有利益纠葛的人,就是认定他投资方向会对环境造成危害的大学生的抗议,有时候也激进得让人难以招架。”
沙里贝尔认同这一事实,没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咖啡香醇,相必是上好的豆子与专业人士之手相结合的产物。他不怀疑那位大人物会在自己的办公楼之一里设置一个私人星巴克——姑且就叫星巴克吧。上等人肯定有他们自己称呼咖啡厅的一套。
泽菲兰放下托盘,就势坐在沙里贝尔身边。
此举有点惊到了沙里贝尔。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安保人员则规矩地站在玻璃幕墙之外。按照都市法则,泽菲兰不说坐到会议长桌的另一头,至少也该隔开一个座位。这样不但方便二人在交换出于礼貌的闲聊时能够面对面,也不会传递出让人误会的信息。
沙里贝尔是很想误会,但也不敢误会。美人当前,人人都会做梦,但没人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把梦当真。
他没大惊小怪地后撤,泽菲兰亦坐得规矩,姑且算得上是一个能拉拢人又不显疏离的距离。咖啡只上了客人份,青年面前什么都没有。
沙里贝尔端起杯子呷了一小口,随即放下没再动。
泽菲兰看在眼里,开口询问:“是否不合您的口味?”
沙里贝尔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咖啡很棒,我恨不得马上喝完。但你也知道我们这行,要求手上力道要稳,咖/啡/因摄入过多会有影响。”
“是我欠考虑了。”
青年随即低头致歉。沙里贝尔受之惶恐,立刻觉得像是自己矫情:“没有,怎么会呢。是我容易紧张,大人物还没来,已经控制不住要哆嗦,再喝些咖啡,怕是到时要抖得砸了自己的招牌。”
泽菲兰笑:“您真有趣。请放心吧,他不是难相处的人,我们也都相信您的能力。”
饶是清楚青年此言不过是场面话,沙里贝尔仍有点感动。面前的人上人对自己没有架子已是罕见,客套之前的夸赞,更是有点搔动人心的味道。
门外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泽菲兰没有起身。不多时有安保人员递进来沙里贝尔的化妆箱,泽菲兰接过,没递给它的主人,而是放在自己面前,是等一会要替对方拎着的意思。
捷运停靠在科技馆,车厢内一下子涌进大量结束参观的学生。沙里贝尔把谋生道具从脚边拎到膝盖上,四层高的大化妆箱几乎可以遮盖住他的视线。
因为不是戏剧性的妆点,当时他带的道具没有今天的多,仅是小小的一个带把手的箱子,打开后是三层两向分割功能区与物品的隔层。在泽菲兰的询问后,他打开化妆箱为对方展示过。沙里贝尔眼中堪称平淡无奇的装置,在青年这里获得了赞赏。
“精巧。”泽菲兰看着沙里贝尔打开化妆箱后升上来的功能区,“盒子里居然有这样的机关。”
沙里贝尔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安保人员可检查过了,我没在机关里藏东西。”
“我又没有暗示什么。”泽菲兰又被他逗笑,咳嗽了一声,转而去看盒中各项物品。
出于这份工作的敏感性,沙里贝尔携带的都是未开封的高级品,购物收据也在备案时交与泽菲兰留待收取佣金时一并折返。青年征得沙里贝尔的同意,小心地翻看着化妆品的外包装。
“看看也好。”沙里贝尔注视着青年的动作,老气横秋地开口:“我挑的都是最好也最适合的,记下这些牌子,在你讨好女朋友时可没坏处。”
这句话就初见面的两人来说,亲昵得有点逾距。泽菲兰不置可否,却认真地答道:“我没有女朋友。”
沙里贝尔仍旧不敢多想:“留待有的时候。”
青年没再接话。沙里贝尔自知是超过公事范围,也闭上了嘴。就在他觉得此刻的静寂有些尴尬时,泽菲兰抬起了头,手里利索地阖上箱盖扣好搭扣:“他到了。”
“……站到了。请转乘A线与C线的乘客在本站下车。”
列车长快而含糊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本该换乘的沙里贝尔不为所动。乘客下去不少,上来的更多。下班高峰到了,陌生的人们在拥挤的车厢里被迫亲密无间。
他不想回家。
泽菲兰从来没对他含糊其辞过。从初见面时坦诚自己的情感状态,到同居后每一次出差或晚归。只要他开口问,对方永远能给他诚实的答案。只要他开口问。
正因如此,沙里贝尔才更害怕。
他怕自己真的去问,他怕诚实的泽菲兰给他诚实的回答,更怕诚实的泽菲兰对他撒谎。一个一向诚实的人一旦撒谎,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想面对。他不敢面对。
等到终点折返时,我再换乘。不为别的,只是为错过高峰。
沙里贝尔做了简单的决断,同时心里也清楚这是再懦弱不过的逃避。他有所准备的事情就要、或者已经发生了,逃避是想证明什么?不去面对就代表没有这回事吗?不过是自欺欺人。
三年了。沙里贝尔蜷起身子,把头更深地埋在硕大的化妆箱后。三年里他扮演的是泽菲兰的情人,而不是沙里贝尔。那个像喜欢打扮别人一样喜欢打扮自己的沙里贝尔,那个毫不在意他人如何看自己的沙里贝尔,那个盛气凌人蛮不讲理的戏剧女皇沙里贝尔,从泽菲兰约他共进晚餐那时起就被他深深埋藏起来。他像为别人披挂一般,为自己画上与泽菲兰相配的妆容,然后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没有哪怕一分一秒感到安全。
其实,这是我的解脱才对。
他想着泽菲兰的无名指上耀眼的光,觉得那贵重又轻巧的东西像一柄利刃扎入他的心脏,切断生机与奢望。人潮汹涌得密不透风的环境里,沙里贝尔认为即使自己真的流血,那血也能被压迫回自己的身体;即使现在死去,也有陌生人来支撑他的尸体不让他倒下。而这竟是一千多个日夜以来他觉得最安全的时刻。
为什么最亲密的人反倒让我觉得最不安?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泽菲兰的一切。他柔软的发丝与午夜时分甜蜜的呻/吟,他在公共场合的体贴有礼与在私人场合时能融化金属般的热度,他每一声温柔的关切与工作时的决绝所创造的极致反差。这些沙里贝尔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将转移给另一个人。一个更适合他的人,一个他值得交付一生的人,一个和他同样来自云上的人。
天之骄子。人上之人。
他与他的交往,是掉队的天鹅无处栖息,不得已而一脚踏进了烂泥塘。天鹅还是要与天鹅为伴,天鹅还是要寻找洁净的水塘,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不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事吗?这不是他最初一再躲避泽菲兰的试探的理由吗?
因为我自卑啊。
吵吵嚷嚷的车厢内,沙里贝尔啜泣一般对自己冷笑出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