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朝天下Ⅱ》春涧客

15、六、姝昀夫人（中）

　　她觉着脸烧得可怕，猜想自己一定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却忍不住露出微笑来：“你还与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却道：“你变了不少，如今你娴雅端庄，哪还如从前毛毛躁躁的样子。”

　　她眼神微黯，知道自己嫁入皇家，早已再无资格与他谈论从前，却不想他又道：“只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偷偷溜进学堂里求我陪你去摘柿子的小青霭。”

　　姝昀夫人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只是多年来在宫中应对左右，早已从本能上克制着情绪的流露。她忍住泪，含笑道：“我知道，思远哥哥，我从见你入宫为太医那日起，就知道。只是我已不值得你这样做。”

　　秦思远仍旧是微笑：“值不值得，我心中早有定论。”

　　她知道，在宫里，即便是自己的宫室中，四下无人，说这样私密不可为外人知的往事，仍旧不该。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她再想要与他把手同叙，早已是不可能。若是两相忘情，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他，最要紧的是，这对云琦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扬一扬脸，复了平静，笑道：“瞧我，许久没与你这样说话，高兴糊涂了，快坐下说。”扬声便唤芮珠进来添茶。

　　够了，这样寥寥几句，也够了。他想必也是明白的，自打他决心入宫，便应明白彼此间若即若离的横沟。能这样，在这荒芜寂寥的深宫中求得一丝温暖，也是欣慰的。

　　秦思远应声坐下，待得芮珠进来倒茶时，他已是一副勤谨的太医模样了。“娘娘不必担心环嫔小主的伤势，”他说，“不过是惊吓之余扭伤了脚碗，没伤着根本已是好的。”

　　姝昀夫人说好，“民间有种说法，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环嫔虽然伤势较轻，皇上的意思，还是要她好生修养才是。秦太医是正骨修身的国手，想来会好生照料的。”话说得极是冠冕堂皇，只是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悄悄地挤一挤眼，露出了顽皮些许。

　　秦思远了然，似乎忍不住想微笑，为着体面，忙低了头掩过去，“皇上的意思，臣明白。环嫔小主的身子本来阴虚，从前甚少患病的人，忽而病了，难免如排山倒海。臣会好生医治的。”

　　送走了秦思远，姝昀夫人还呆坐在那儿。芮珠进来，瞧见她这副样子，不由掩唇嗤嗤地笑起来：“娘娘，回魂啦！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夫人回神看她，见她满面揶揄，不禁啐道：“没大没小的，不许胡说！”

　　芮珠一边收了茶盘，一边笑道：“秦大人也是有心了，这么些年，就这样守着娘娘，为着娘娘的声誉，虽则您二人感情不一般，他却从来也不逾矩半分，真是难得。只可惜术业有专攻，他不过是个正骨修正的太医，终归不能常请他来请平安脉。”

　　夫人悠悠道：“不能常来也好，否则若是常见，纵然外头没什么流言，我自己也只怕要破功。跟他待在一处，总觉得旁的日子都是白活的。”

　　芮珠目含忧虑：“娘娘说得是，二殿下逐渐大了，若要外头传出些什么风声，叫他听进耳朵里去，才是不好。”

　　正说着，二皇子云琦从外头蹦蹦跳跳地进来。十岁上下的小小少年，最是活泼无忧，他略显稚嫩的脸庞像极了他的母妃，自有一派云淡风轻的秀美。

　　夫人温柔地注视着儿子，向他张开双手：“下学了？”

　　云琦看见她，驯鹿般温柔的眼眸一亮，向前奔了几步，又似乎羞赧了起来，脚步挪挪蹭蹭过去，拉住了母妃的手。

　　夫人见他不同往日，也不惊奇，只是笑道：“今儿学了什么？”

　　云琦道：“师傅今儿讲了《大学》中的第十篇。”他期期艾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良久终于笑道：“母妃，今儿茶歇的时候，工部侍郎家的黄公子与儿子说，大哥要选妃了，是吗？”

　　夫人一愣，道：“你大哥十五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倒也不急。只是皇家的子嗣素来结亲要比民间早些，这些自有你父皇与贤母妃操心，母妃却没听说过。”又问他，“他听谁说你大哥要选妃的？”

　　云琦道：“是礼部尚书家的周公子说的，说父皇让他父亲在京中的好人家中挑选呢！”

　　夫人倒不觉着惊异，只点点头道：“这是好事情，说明你大哥要真的成为男子汉了。将来琦儿你长大了，你父皇也会为你挑选的。”

　　云琦白润的脸蛋儿透出些红晕来：“母妃，选妃……选妃是不是……”

　　夫人微笑道：“什么？”

　　云琦的性子不是那腻腻歪歪的害臊样子，只不过踌躇了半刻，便大大方方笑道：“黄公子与儿子说的，选妃，就是要和一个女孩儿成亲，与她……与她同房，是吗？”

　　呵，人小鬼大。夫人回忆了一下，云琦口中的黄公子是工部侍郎之子，是皇子伴读中年纪较大的，已有十四五岁了，原是大皇子云琛的伴读，自然多通些人事。这倒无妨，皇家子嗣，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儿，只是叫他从京中那些纨绔子弟口中听说这些浑话，倒不大好。从前云琛被小宫女静香迷惑的时候，不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吗？若被旁的人带歪了道路，今后倒是多有不妥。

　　何况寻常人家的男孩子，从十几岁起，家里的长辈便会挑选几个稳重和婉的通房丫头来给男孩子“通人事”。云琦如今还小，她盘算着该请个司寝房经验丰富的老嬷嬷教引着些，莫让他走了歪路。

　　于是笑道：“黄公子说的不错，可你大哥的婚事自有你父皇做主，你身为弟弟，不可多加置喙，否则便是不敬兄长。何况这话颇有些荤，黄公子是世家子弟，或则无妨，你是皇子，这样的话今后不要再说，叫人听了笑话。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谨记。”

　　她谆谆教诲娓娓道来，云琦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见她慎重，忙答应着，又道：“母妃，今儿儿子回来的路上，遇着父皇了。父皇考问了儿子几句《左传》，儿子都答对了，父皇高兴得很，说一会子午膳上咱们宫里来用，请您准备着些。”

　　夫人点点头，拉着他站起来，“既如此，咱们便早些做准备吧。母妃要去小厨房定菜品，你快回去换身衣裳罢。”

　　云琦拱手一礼，高高兴兴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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