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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只小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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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荥阳，天寒地冻，荀宇打算轻装上阵。巩梵、荆楚两位将军并他们的两万人马就留在尹州看守官银，水利官留下辅助刘信，匠人和小吏在水泥坊里监工，他只带着两百近卫和一干太医上路。
五更天，天色漆黑。
荀宇撩起车帘，凉风冷嗖嗖的直往皮肉里钻，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裹紧暖和厚实的被子，舒服得喟叹。
城中寂静，一路走来，除了车轱辘马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响动。
“昕辰，我们是不是走的太早了，竟连个出摊的小贩都遇不到，我还想着临走再吃一回尹州的豆腐脑呢！”
“王爷若是想吃，属下去让他们做。”
“不用了，本王就是随口一说。”
荀宇无奈地缩回脑袋，昕辰就这点不好，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当真，都认为是对的。幸好自己有定力，否则摊上这么一个唯命是从的下属，还不得欺男霸女杀人放火？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时不时颠簸一下，荀宇靠着车厢昏昏欲睡，果然起得太早了。
“王爷。”
荀宇梦到自己回了荥阳，父皇在尚书房请他吃麻辣鱼头，红艳艳的辣汤，个顶个的大鱼头，他正吃得欢快，老头儿满是褶子的橘皮脸杵在眼前，“把《劝学》抄一百遍一百遍一百遍……”
无限循环一百遍，他吓得一蹬腿就醒来了。
马车已经停了，荀宇抹着汗问道，“怎么不走了？”
“王爷您自己看。”昕月的声音激动莫名。
荀宇不耐烦地撩起车帘，“到底——”
声音像被雷劈了一样戛然而止，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无数百姓跪在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挡住去路，末尾处还有不断赶来的人跪下去，一个接着一个，好似没有穷尽……
荀宇跳下马车，吸了吸鼻子，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刘信责怪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臣……臣……”
刘信也红了眼角，几番拱手都泣不成声，半点没有昨日道别时的自在洒脱。
就在这时，张有仁上前一步，“王爷，我们都是自发来的，与刘大人没有干系。”
此言一出，后面的百姓纷纷开口。
“是啊，王爷，我们都是自愿为您送行的。”
“我们都是自愿的。”
“……自愿的……”
附和的声音如浪潮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荀宇浑身酥麻，脑子嗡嗡作响，不由自主的湿了眼睫，“大家快请起！”
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话，反倒更加激动的呼喊着，叩拜着。
张有仁双手托着一把伞，“王爷，这是尹州百姓的心意，请您收下。”
这是一把万民伞，却又不完全一样。伞上没有一万个名字，却缀着尹州四郡二十三县一百零四村的绸条。荀宇摸过每一缕绸条，默念上面的每一句话，或长或短，或朴实或华丽，都是百姓的一片拳拳感恩之心。
眼窝滚烫烫的，心里热乎乎的，豪气顿生，大丈夫生于世，不求岁悠悠青史留名，但求坦荡荡问心无愧，他愿竭尽毕生之力，为这些淳朴百姓谋一份福祉安泰。
马车缓缓驶过，百姓像守卫一样一层一层开路，跪在两侧高呼“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声响动天，直干云霄。
荀宇回头，看着掩面哀泣的诸人，默默放下车帘，本王一定会回来的。
…………
绕过雾凇山，进入干州地界，就像到了另一个天地。
狂风大作，积雪翻飞，树木凋零，冻鸟哀啼。
一行人换上厚厚的棉袄，顶着风雪艰难行进。
两天的行程硬是拉长到五天，才走出干州，上了官道。
路过驿站的时候，荀宇看着天色还早，就下令继续赶路，却没想到下一个驿站被积雪压塌，屋毁人亡。
站在破烂烂的驿馆跟前，荀宇发愁：从干州北上荥阳，沿途不着村店，没有人烟，他们要去哪里夜宿？
正在此时，薛海进来，“王爷，属下打探到前面二十里有座寺庙。”
荀宇展颜，“好，我们立刻启程，天黑之前务必赶到落脚处。”
荒山野岭，庙门半开，墙皮剥落，墙根枯草丛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荀宇正想着，房顶的烟囱便冒出袅袅炊烟。
“去敲门吧。”
不一会儿，一位俊秀的小和尚探出脑袋，看众人不像是歹徒，才迈出一只脚道，“各位是来借宿的？”
“正是。”荀宇上前一步，“我等赶路错过了歇脚的地儿，想来贵寺借宿一宿。”
小和尚还没有受戒，看着眼前人恍若仙人的姿貌一时红了脸，挠头道，“施主快请进。”
寺庙不大，一眼便可尽收眼底。院落整洁，像是刚洒扫完的样子，只是空无一人，不免令人奇怪，“这庙里就小师傅一位僧人吗？”
“还住着我师父，他年纪大了，已经在正殿歇下了。”
“哦。”荀宇看着紧闭的正殿，有些为难，“我想去拜一拜殿里的神佛，会不会打扰他老人家？”
小和尚低下头，双手合十，“还是明日再拜吧，只要施主心诚，佛主不会怪罪的。”
“也好。”
小和尚将他们引到后院，念一声佛号，“厢房就这么几间，其他施主恐怕要在柴房里挤一挤了。”
荀宇连忙回礼，“无妨，有个蔽身之所已经很感激了。”
小和尚脸色越发和缓，“寺内没有余粮，施主要自己准备夕食。”
“当然，当然。”
“贫僧告辞。”
“小师傅慢走。”
荀宇合上门，与昕辰、昕月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他松口气，啃了几口干粮，合衣睡下。
……
夜深了，一缕青烟从破洞的窗户飘进，屋里的人呓语两声，失去动静，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黑衣蒙面人蹑手蹑脚的进来，借着月色看清横躺在地上的两人，一人给了一脚，没有反应。他满意地继续往里走，床榻上的少年睡容宁静，莹白如玉的面色在月光下越发仙姿佚貌，美得不似凡人。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拔刀的手竟握不下去，他一生最爱金银美人，如今却要为银子葬送美人，如何不让他心痛？
对不住了。
他轻叹一声，明晃晃的刀却已经举起，寒光四溢的刀锋照出他冰冷如霜的眸子，瞳孔一缩，刀光划出白昼……
手臂一痛，刀“哐当”掉在地上，颈间一凉，同样寒气四溢、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他脖子上，院外顿时灯火通明。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知道自己被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没中药？”
荀宇坐起身，不答反问：“小师傅，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似是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茫然问道，“什么小师傅？”
荀宇点头，昕辰突然将他的面罩扯下。
面罩下的男人有一副好相貌，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无一不精巧绝伦，像是手捏出来的一样恰到好处，乌发浓密，还有美人尖，却和庙里的小和尚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荀宇有一瞬间的疑惑，突然拍案道，“杀手千面！”
男人错愕，忽而张狂大笑，“没想到王爷居然能认出我。”
听他亲口承认身份，昕月和昕辰的脸色一变，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下意识收紧。
荀宇面色凝重：“什么人竟然能劳动你来杀我？”
杀手千面，千面千金，顾名思义，每杀一人，就会改头换面，每杀一人，就要赏金千金。所以能请得动他的，无一不是家缠万贯，富可敌国者。
千面把玩着自己鬓角的一缕碎发，调笑道，“为何一定要有人劳动呢？也许在下也是良心发现，来替燕国百姓取王爷性命。”
荀宇一嗤，“你也有良心这种东西？”
千面脸色一僵，很快又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当然没有，我千面向来只认钱不认人，不过若是美人也说不定哦！”说着还向荀宇抛了一个媚眼儿。
“放肆！”昕辰一脚踢在他膝窝。
千面吃疼，收了假笑看向荀宇，“自当赏金猎人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不会善终，今天落在王爷手里，任凭王爷处置，只是临死之前能不能为在下解惑——您是怎么识破我的？”
荀宇摇头，“没有哪个和尚会对佛祖不屑。”他说要参拜神佛，小和尚嘴角那一闪而过的不屑虽然很快隐藏起来，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哈哈哈……佛祖有什么用？不过一座泥胎石像，哄世人自欺欺人罢了！”男人的神情狂傲又卑微，最后都归于平静，“你动手吧。”
“只要你告诉本王是谁派你来的，我就放了你。”
“王爷对每一个要杀你的人都这么宽容吗？”千面嘲讽完，闭了闭眼，“杀手有杀手的规矩，我不会说的，王爷还是快动手吧！”
“若是本王出两倍的价钱呢？”荀宇不顾他的惊讶，继续道，“本王出两千金，你去杀了要本王命的人。”
“……”千面垂下眼，手指不由动了动。
“三千金。”
“……”千面眉头攒起。
“四千金。”
“……”千面嗫嚅着唇。
“五千金。”
千面攥紧拳头，猛地抬头，“好，成交，王爷要先付一半的定金。”
“昕辰，给他。”
千面揣起一沓厚厚的银票，“王爷果然够爽快，事成之后，我会找您要另一半赏金的。”
荀宇意有所指，“但愿你还有命来拿。”
“在下命硬，不会这么容易死了的。”
千面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