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改邪归我》林中树

63、至高至明日月1.7.9

　　赵无眠快速眨着眼，消化赵靑蕖说的话。

　　她有些不确定，不确定赵靑蕖是在婉言拒绝，还是在……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两手一抬，蓦地捂住酡红的脸蛋。

　　莫非，莫非公子喜欢她？不可能不可能。

　　公子怎么会喜欢她呢？公子是大荆的治世之才，可她只是目不识丁的百工之人，被君子所不齿，她怎么配得上公子。

　　赵无眠心里其实很清楚，赵靑蕖总有一天会重归仕途，他是要在朝野间呼风唤雨的。可正如长鸣所言，她们不是一路人，等把公子平安送回长安，她和长鸣也要回东罗了。

　　她不愿让赵靑蕖因为自己放弃昭雪沉冤的机会，抑或放弃自己的抱负。有志向的活着是如此美好的事，倘若赵靑蕖放弃了，说不定等她身逝徒留他一人后，他会因为时间的洗礼，后悔当初的决定。

　　那到时她便是害赵靑蕖后半生陷入痛苦怨恨的罪魁祸首。

　　她不想当罪魁祸首。

　　只要赵靑蕖不提，那便当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吧。

　　而且公子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适合什么不适合，如果被她拒绝，他应该会体面地放弃了吧。

　　赵无眠鼓起勇气抬眼，把手里的信重新还给赵靑蕖，露齿一笑：“那等公子找到意中人，为她徒歌且谣的时候，我再去听墙角吧。”

　　赵靑蕖神色如常，他向赵无眠回以一笑，却并未接那封信。

　　赵无眠故作淡定地把纸搁在桌上，她猜赵靑蕖应该不在意她的回答，因为他看起来很平静，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原来不温不火温润如玉的模样，这让她松了口气。

　　虽然赵无眠不敢对他抱有非分之想，但她不得不承认，公子生得真是太好了，肤白貌美面如冠玉，最重要的是，赵靑蕖身上总有一种超世脱俗不食人烟的谪仙气质，符合她对书生所有的幻想，说他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这话一定也不假。

　　不过，谷冬对公子有情，可似乎……公子对她无意啊。

　　赵无眠搔了搔脑袋，有冯定异和祁霜霜的教训在前，她决定不要插手蓝谷冬和赵靑蕖之间的事。

　　“那公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言讫，赵无眠便要起身下地。

　　“等等。”赵靑蕖将其叫住。

　　赵无眠偏过脑袋，瞅了赵靑蕖一眼，移开视线，晃着腿等他说话。

　　赵靑蕖突然问：“你觉得蓝姑娘怎么样？”

　　赵无眠被问懵了，她摸不清赵靑蕖这么问的用意。

　　是因为想了解谷冬么？

　　她顺应本心答：“谷冬很好。她喜欢公子。”

　　赵靑蕖勾唇笑了笑，玩笑般开口：“她喜欢的是我的皮囊吧。”

　　赵无眠动了动眼珠，没敢作声。其实她很想说，喜欢皮囊也是一种喜欢啊，就像她，她也喜欢赵靑蕖的皮囊。

　　赵靑蕖似乎没了再聊下去的心情，他不再迫问，只道：“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吧，半个时辰后我们一起去来福客栈。”

　　“？”赵无眠疑惑：“我们要出门吗？”外头不安全，现在根本不适合出去。

　　赵靑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兀自垂首翻开书册。

　　赵无眠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她察觉到了赵靑蕖骤然冷却的态度，似乎有道冰墙隔开了她和赵靑蕖，让她不敢打扰不敢多问。

　　“那，那我半个时辰之后再来找你……”赵无眠小声道，可赵靑蕖没理她，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瞄了眼书册摊开那一页，就见上头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圆圈。赵无眠等不到他的答复，只好转身离去。

　　离开时，她还在沉思，公子是不是觉得谷冬喜欢的是他的皮囊，所以不高兴了？

　　柴门一开一合，前后发出两次声响。

　　确认赵无眠走了，赵靑蕖才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心。

　　他看着掌中深陷进去的四个指甲印，极力维持的平静破裂，如玉的面庞显现阴鸷。

　　这次不过是试探，赵靑蕖并没想着可以得到赵无眠的应许。但听见她拐弯抹角的拒绝，还是让他险些失控。明明可以就此打住，重新谋划，偏偏他不甘心地还要问上一嘴。

　　赵靑蕖深谙声东击西的道理，所以他才会故意在赵无眠面前提起蓝谷冬，但这不开窍的丫头，表现得实在中规中矩，甚至还有要将他推向别的姑娘的倾向。

　　赵靑蕖快要被她气笑了。

　　他不信赵无眠对自己毫无情意。就算不对他这个人，怎么也会对他的皮囊动心吧！

　　只要动心就好。

　　他还能有所慰藉。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心意，愈发肯定想要得到赵无眠一事，不止关乎胜负欲。二十七年里，除了赵无眠，再没有第二个姑娘能让他信任眷恋至此。他眼里的其他女子似乎都是灰白色的用具，可以撩拨谈情，却难让他心动分毫，只有赵无眠才是彩色的，活生生的，难以掌控又无法割舍的。

　　他不知道自己得到赵无眠之后会怎么样，但他很清楚，如果得不到他会惦记忌恨一辈子。

　　赵靑蕖拂过掌心上的指甲印，做好之后的打算，继续翻看书册上所载的大荆舆图。

　　屋外，赵无眠无所事事地在一方小院到处乱走。

　　她方才忘了问赵靑蕖这是什么地方，逛了一圈，发现好些装稻谷的麻袋，并且院子里也有一口枯井。

　　此地没有煮饭做菜的庖屋，只有四间约莫十五丈宽的老旧屋子，其中两间都落了锁，凑近还能闻到若有似无的穗香，她猜这是存放粮食的仓囷。

　　仓囷落于通风干燥之地，赵无眠无事可做，便站在院子里蹦跶了会儿。昨夜至今晨都没进食，她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

　　赵无眠找遍了屋子，除了水以外只有能看不能吃的谷稼。她有些忧愁，如果真的在这么个地方闭门不出，可能不到两天她就歇菜了。

　　所以公子提议去来福客栈是在为她们的温饱计划么？

　　不行啊，实在太饿了。赵无眠揉了揉肚子，准备偷摘几个隔壁人家种的枣子。

　　枣树的枝干虽伸进了院里，可墙却有些高，以赵无眠六尺多的身量，便是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凝神运功，竟突然惊觉自己的内力只剩原来的六层。

　　越狱之时她便发现自己内力流失，当时以为只是偶然，可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严重，长此以往她的奇经八脉都会因内力枯竭而毁废。

　　赵无眠打起精神，强迫自己先不去想这些，她费了些力跃上墙头，用衣裳兜了些青枣，明明肚子还是饿的，可咬了口枣子后却没了胃口。

　　她迷茫地坐在墙头，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自己内力流失的事告诉长鸣。可告诉了又能如何呢？让长鸣再为自己忧心，抑或把他的内力渡给她吗？不行的。

　　已至卯时末，长鸣还未回来。赵无眠并未过于担心，她了解长鸣，长鸣比她警觉多了，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而且他身怀武艺，即便受了伤，普通的官兵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更多的是心疼长鸣，心疼他总为自己操劳。

　　赵无眠心情低落，她远眺天际，突然非常想念姑姑和姥姥。

　　“无眠。”

　　赵无眠神思归位，她低下头，看见一袭白衣的赵靑蕖拄着竹杖站在墙下。

　　他长眉微蹙，语气有些强硬：“下来。”

　　赵无眠捧着青枣，跃下墙头，故作开心地问：“公子我们要出门了吗？”

　　赵靑蕖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赵无眠怕他看出端倪，掩饰地移开目光，笑问：“要吃枣子吗？”

　　“把它们扔了。我带你去客栈吃饭。”

　　赵无眠嘟囔：“扔了？这个枣子很甜的。”公子也太不节俭了。

　　“公子你等等我，我先把枣子放好。”

　　赵靑蕖颔首，看她跑进屋里，过了一晌拿着笔纸跑出来。

　　赵无眠晃了晃手上的笔纸，不好意思道：“公子，你能帮我给长鸣留个信么？我怕他回来没看见我们会担心。”

　　“我已经写了一封放在屋里。”

　　赵无眠恍然，把笔纸重新放回去，接着准备出门。

　　赵靑蕖见赵无眠先一步跑去开门，颇有些啼笑皆非地将其喊住：“无眠，我们不从大门走。”

　　赵无眠疑惑地啊了声，转回头，“那我们怎么走？”

　　赵靑蕖笑了笑，拄着竹杖走向相反的方向，最后停在枯井前。

　　赵无眠不明所以地跟在赵靑蕖身后，他敛步，她也跟着敛步。

　　“不会吧？！我们要从这里下去吗？”赵无眠扶膝，弯下腰往井底瞧。

　　井底原来可以通往来福客栈？！

　　赵无眠突然想起一种可能——

　　“这里还可以去城隍庙对吗？！”

　　赵靑蕖：“嗯。”

　　赵无眠惊叹：“哇！掌柜大叔好厉害啊！”

　　言讫，她想起什么：“那我们怎么下去？”

　　赵靑蕖看了眼不远处的聚宝水缸，“用捆在水缸上的绳子。”

　　赵无眠跑过去，拿起麻绳捏了捏，确认结实度，随后拉着绳子跑回井口。

　　麻绳只有一条，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工具，这意味着想要下去只能将绳子绑在腰上，然后攀着井壁一点一点地下去。这难不倒赵无眠，可赵靑蕖腿上有疾，与他而言难度太大。

　　赵无眠搔搔脑袋，问赵靑蕖：“公子，昨夜你是怎么从井底上来的？”

　　赵靑蕖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多亏了蓝姑娘的属下，若不是他背我，靠我这个无用的瘸子，定上不来。”

　　“不是的，公子你不是瘸子，你的腿一定能好的。”赵无眠笃定道。不知为何，她听不得赵靑蕖贬低自己，公子这么卓绝的人，怎么可以变成瘸子？

　　她当机立断：“那我背公子下去吧。用绳子捆住我们两个，然后我背你下去。”

　　赵靑蕖眼眉微动。

　　他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即便赵无眠躲着他，抑或厌恶他讨厌他害怕他，可在他有难时，她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对他伸出援手。

　　除了她这个傻瓜，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为他做到如斯地步了。

　　赵靑蕖眼底再次浮现笑意，摇了摇头，温声道：“我先下去，你在上面帮我放绳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