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新年历 河水静静流 ...

  •   河水静静流淌,浅浅的,光芒细碎,流波缱绻,一路向东。
      烟和黑色灰烬盘旋着转上天,像蝴蝶一样翩翩远走,落在水里,顺水向东而去,似乎真的能乘着流水,把思念带给那些故去的人。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金家三人忙着烧纸钱,银枝在不远处默默静看。

      她想她是不是也该烧一点,可是该给谁呢?想来想去,没有一个人。

      包括对她恩重如山的养父。

      银父是病死的。在酿酒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被查出得了白血病。家里他是唯一的劳动力,不救不行。银奶奶将平日里攒的钱全投了进去,但最后他还是走了。真正的人财两空。

      那年银枝十岁。银父病情恶化得突然,她没见其最后一面。

      也是在那一年,她的命运发生转折。
      曾经她以为自己只是被埋在土里,总有一天能破土而出;那年之后,她才晓得自己在沼泽泥里,无论怎样都逃脱不了,越挣扎陷得越紧。

      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银枝才念起银父的好。从前她万般不喜欢他,甚至没有喊过他爸爸,但他依旧疼她,送她上学。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原来世上真的有报应之说。
      让她猝不及防。

      但在她十八岁那年,奶奶的一句话,击败了她对银父的所有怀念与崇敬。

      “这也是大儿他爸的意思。”

      银枝相信,奶奶没有说谎。她是捡来的,身上并没有银家的血液;无论哪个家庭,都会为亲儿子考虑。
      但银枝没有就范。银奶奶大骂——
      “白眼狼!”
      “你哥哥对你那么好!”
      “你真不是个东西!”

      银枝那样恨着周围的人,恨着恨着,她差点成了怪物,成了神经病。
      她有过最极端的想法,同归于尽吧。
      她甚至迈出了那一步,好在及时悬崖勒马。

      原来有了牵挂的人后,她发觉自己也不是不惧怕死亡。

      几年以后,因缘际会,银枝走入青藏高原,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神秘净土。身在此处,连时间都静止。
      或许因为天高海阔,她的心境也开阔起来。

      她见过人死,见过人生。

      死亡,新生,如一个转轮,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只要活着,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
      爱恨在生死面前,不过沧海一粟,何必看太重。

      银枝叹了口气,跳下车,跟史依云耳语几句,史依云听了,非常乐意地分她了一沓纸钱。
      金世安往一旁挪了挪,给她腾位子。

      “烧给谁啊,你?”
      银枝顿了顿,才说:“我爸。”
      金世安没多问,默默给她一沓纸钱。
      “干什么?”
      “这份算我的。”他低着头说。
      银枝瞅他反应,好笑道:“只是烧个纸你就怂成这样,只要带你去见我爸,你可别给我丢人。”
      去见我爸……
      金世安正经地哄:“乖,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所有的纸钱烧完后,金壑带领大家去下一个地点。穿过荒凉的戈壁滩,不知走了几十里路,终于到了一处墓园。
      在实行天葬的地方有墓园,说明里面埋的是汉族人。

      银枝想到了,昨天他们口中的“老吴”。

      没有守墓人,墓园非常简陋,只有两座坟头。坟前,有一堆黑色的灰烬。

      金壑喃喃道:“看来有人来看过你们啦,我来晚一步。”
      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倾诉衷肠。

      金世安悄悄告诉银枝:“吴叔和张叔是我爸的老战友,牺牲了,尸首也没能运回去,只能葬在这。我爸每年都会来看望他们。”
      银枝点头:“叔叔真是重情重义。”

      有其父必有其子。
      有这样的父亲,难怪金世安……

      晚上,到家已经是九点,太阳刚刚下山,寒气已经直逼心脾。

      “好冷啊。”史依云烧起火,让整个屋子暖起来。
      金壑伸懒腰,径直上楼睡觉,说今天太累,想睡觉了。
      “老婆子,你不跟上来?”
      史依云翻大白眼:“来了来了。”

      金壑睡前习惯让史依云伺候,他有严重的脊椎病,史依云通过自学学会了按摩。从此睡前若没有史依云的按摩,金壑将一夜难眠。
      史依云替金壑按摩完毕,说:“你先睡,我再下去一趟。”
      金壑抬起一只眼,看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本尘封多年的相册。他叮嘱了句:“早点上来。”便睡过去了。

      银枝坐在房间里发呆,史依云敲门进来:“银枝啊,来,阿姨给你看个好东西。”

      书桌上一角台灯被拧开,房间里只有这盏昏黄怀旧的灯光。银枝乖巧地坐在她身边,看她打开相册,一点点的讲述照片里的故事。

      “这是我们在羌塘留下的唯一照片,给我们拍照的人已经没了。那时候因为工作在藏北高原风餐露宿,还遭遇过野兽袭击,好在我们都挺过来了。但是有同志没熬住,有的死在那了,有的落下病根,回北京后没过多久也去了。”

      “我和老金的命是捡来的,所以我们过得自在开朗,人生在世,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更多苦恼?也因为这个,我们没有回内地。这个地方人烟稀少,我们能活得更简单自在。”

      银枝问:“哪怕付出健康的代价,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史依云说,“你看我们两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么。”

      ****

      除夕夜,史依云忙碌一整天,做了一桌团圆饭。金壑点燃500响的鞭炮,惹得不远处的藏獒受惊狂叫。
      金壑冷哼一声:“没见过世面的狗。”

      银枝怔神,一双手捂住她耳朵。她听不太清他说的话,却能认口型。金世安说:“你也不嫌吵。耳朵不疼?”

      哪里会嫌吵?
      银枝想,她们村里,家家户户放鞭炮,明里暗里较劲,看谁家的响谁家的亮,大有把天震跨的架势。她曾在大家齐放鞭炮的时候在街上奔走,空气的震动差点撕裂她。

      相比之下,这里安静多了。

      金山说:“我家过年就这样,比不上别家庭人多。”
      “你说什么?”
      “没事。”他傻笑两声,看着她在明灭灯火辉映中的脸。
      过完年便再长一岁,他们认识的年份也多了一年。这份缘像树一般增长,一年多一圈,把他们两牢牢圈在一起,永远都分不开。

      元宵节一过,草原还没回暖,依旧寒风凛冽。
      银枝凝望远处结冰的河流,跟金世安说:“我们该走了吧?”

      转眼出门四月有余,再待下去,她会抗拒不了这的温暖,如此便走不成了。

      金世安没意见,笑着说好。

      史依云唠唠叨叨的,说还没开春路上危险,年刚过完就要走,你们赶着想干嘛?
      金世安笑着与她周旋:“银枝想把这条路走完,我们早点去早点回。”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史依云似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往后备箱塞了一大口袋风干牛肉,“你也年级不小了,趁你爸现在松口,早点回来我们把事情办了。听到没?”
      “我会的。”
      “银枝呢?”
      “在楼上收拾东西。”

      史依云忽然想到几年前,除夕夜里他儿子收到一个女孩子的来电,乐成了傻子。

      她说起这事,喟然道:“儿子,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只要跟银枝有关,你都是一没有思考能力的傻子。

      金世安一反常态没有搭话。记忆仿佛飞到了一九九五年的那个除夕。那一年的春晚有无数经典节目。《如此包装》里,赵丽蓉顶着腰伤跳舞;他的昔日女神孟庭苇唱风中的云雨;年轻的刘德华酿造一碗忘情水;各大歌舞团轮番争奇斗艳。一直到午夜的《今夜难眠》,电话一直没有响。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但他的第六感出奇得准。凌晨一点以后,他等来了她的电话。

      于他于她,这都是一件刻骨铭心的往事。回忆起来,甜蜜又难过。

      *****

      天高云淡,风光正好。

      银枝低头看地图,忽然开口道:“我们先不进藏,去格尔木吧。”
      “嗯?”
      “去格尔木,走青藏线进藏。会路过可可西里吧?我们去看看藏羚羊。”她挺金世安母亲说,过去可可西里有成群的藏羚羊,现在要是运气好,还能碰到。

      走那条路会穿过藏北。金世安好像懂了什么。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格尔木的路并不好走,甚至大多数路段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滩。他们且行且打听,有时候一天都遇不到什么人。这时候金世安就会说,相信我,朝西走总没错。

      走的第三天,他们带的水饮尽。水壶里最后一滴水倒出来,金世安把水给银枝。
      银枝垂眸盯了眼水,不置一词,接过水杯仰头,杯子见底,滴水未剩。

      金世安朝外面看了眼,这边有牦牛和羊群,附近应该有牧民,有牧民就说明有水。

      “你在车里待着,我下去找……”话还没说完,他被银枝拉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嘴被另一双温热的唇含住,温热的水被导入他嘴里。他蒙了,忘了反应。

      银枝离开他唇,笑道:“我怎么觉得我亲了块木头。”
      金世安紧盯她唇,不动声色。
      银枝把冲锋衣拉链拉严实,扣上防风帽,道:“走,我跟你一起去找水。”

      金世安松口气似的笑了,跟着她下车。车外风一如既往地迅猛,挂在耳边像留声机里的噪声。他小跑过去追上她。银枝睨他:“你乐什么?”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白开水这么甜呢。”
      “……”
      他扣着她肩膀,整个人像挂在她身上:“阿银,银枝。”
      他活脱脱像发酒疯。

      “干什么?”
      “我知道的。”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

      当年他们的青春过往里,她无不事事为他考虑。毕业之后劳燕分飞,她依旧为他做打算。
      所有人都说他这些年的等待毫不值得。可他知道她的心在他那,她在外面飞累了总会回来。

      银枝愣了一下,说:“你傻吧,大学时候我玩你呢。”
      金世安说:“你别狡辩,我都懂。”
      银枝白他一眼,扭头往前走。金世安见她肩膀微微颤动,便知道她在偷笑。

      与她在一起,无论在哪,无论什么日子,他都很快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